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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聽聞

2024-01-10 作者:鵲橋西

第五十九章 聽聞

這年冬日, 大雪連續飄了三日,小疊池邊上的竹子被壓彎了腰,低低地伏在清冽的水面上。

貴叔撐著條小船捉了兩條魚上來, 小船靠岸時攪動水面薄冰, 入水的竹節晃動, 上面壓著的沉甸甸的積雪簌簌往下落。

菁娘遠遠看著就覺得冷,高聲喊著貴叔快些上岸,轉頭與施綿道:“今年的雪也太多了,都沒見過幾回日頭,幸好提前把褥子全都曬了一遍……小姐夜間可冷?”

施綿也在眺望貴叔, 聞言回道:“燃了炭爐,不冷的。”

池水邊貴叔已上了岸,將魚放入木桶中,洗手後回來, 菁娘指著竹林另一側的山路道:“不是說有棵樹被雪壓斷了嗎,去清理一下, 不然待會兒十三回來被擋了路, 該大呼小叫了。”

天氣寒冷, 小疊池多是老弱婦孺, 悶在屋子裡很少外出, 只有十三年輕力壯閒不住, 沒事就揹著個藥箱騎馬溜出去。通常兩日就回來, 這次外出都三日了,也該回來了。

“這就去。”貴叔拎了把斧頭往山路上去。

施綿看看灰濛濛的天與不斷往下落的雪花,站起來去披斗篷, 道:“我跟過去看看。”

“別離得太近傷著了。”

“哎。”施綿應了, 撐著傘往外走去。

等貴叔到了跟前,才有人為施綿解了惑,“這位道長是來幫十四送東西的。”

濛濛飛雪中,十三牽著匹馬走來,馬背上坐著個縮著脖子的藍衫老道士,比貴叔更年長一些,似乎很怕冷,兩手緊緊抄在袖子裡,身上灰撲撲的,像是長途跋涉而來。

“施小九,還不快把樹給我扛走!”十三看見了枯樹後的施綿,惡聲惡氣提要求。

施綿點頭,看著貴叔躍過枯樹隱入綿綿飛雪,撐著傘又撿了幾截枯木,看見卡在樹幹上的斧子後,伸出手去試了試。

十三竟然會帶陌生人來小疊池?

施綿愕然,暫未出聲,朝兩人身後望去,看見貴叔牽著另外一匹馬走來,馬背上馱著個箱子。

又一斧頭劈在樹幹上,早早跑遠的黃狗汪汪叫了幾聲,其中摻著幾聲熟悉的模糊不清的叫罵聲。

乍然聽人提起嚴夢舟,施綿撐著傘的手一抖,油紙傘偏了個角度。她迅速撐回頭頂,但已有雪花飄入傘下落在她臉上,頃刻被升起的熱度融化。

貴叔站直了向山下看去,道:“好像是十三回來了,火氣這麼大,別是摔傷了。小姐你別動,我過去看看。”

此情此景,施綿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施綿左手撐著傘,看了看自己抓著斧柄的右手,默默鬆開了。

貴叔掄起的時候看著可輕鬆了,她試圖提起,斧子卻分毫未動。

十三嗤笑道:“拎斧子扛樹算甚麼,她還能單手接人呢。小九,我把他拋過去,你接住了!”

這地方離竹樓不遠,喊一聲裡面的人就能聽見,不用擔心有危險。貴叔是放心她待著的。

而老道士聽了十三的話,縮著的脖子向前一伸,朝著施綿看來,驚訝道:“這就是小九姑娘嗎?能單手拎斧子?還能扛樹?和我聽說的不一樣啊!”

說罷他一把將老道士拽下馬,老道士落地,腳底板在地上滑了一下,雙手仍抄在袖中未拿出,沒有東西支撐,打了個趔趄差點摔趴在雪地上。

踩著小黃狗留下的斑駁腳印,施綿來到白茫茫的山路上,一棵快有人腰那麼粗的枯樹正橫在路上,枝幹雜沓,張牙舞爪地將小路攔死。

施綿哪裡扛得動這棵樹。她沒理會十三,再次打量起那個老道士。

貴叔一人很難將其搬開,只能用斧頭先把枝幹砍斷,再移到一邊去。施綿時不時伸手幫忙撿撿掉落的小樹枝,以方便貴叔下手。

她一動, 窩在炭爐旁打盹的黃狗搖著尾巴站了起來,先一步竄出去,撲進雪地裡打了個滾,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些雜亂的痕跡。

十三怒氣衝衝地將他扶住,道:“你就懶死吧!”

施綿與斧子較起勁兒,反覆試了幾次,接受了自己無法拔出斧子的事實,將要放棄,前方傳來十三的聲音:“真他爺爺的倒黴!大冷的天我不好好待在屋裡,去伺候你個老道士也就算了,連個死樹也趁機欺辱我!”

老道士的到來,除十三之外,小疊池其餘人全都很意外,畢竟嚴夢舟已近兩年沒有任何音訊了。

要不是十三解釋了他是惹了麻煩身不由己,又有袁正庭佐證,菁娘就要懷疑他是想始亂終棄了。

可就算是迫不得已,菁娘心裡也不太舒坦,哪有成親第二日就一去不回,連封信也不寫的?遇見的難處再大,難道還能大得過去袁正庭嗎?

她語氣不是很好,問老道士:“他讓你送了甚麼過來?”

老道士似乎很冷,揣著的手一直未放下,指揮著十三在從馬背上搬下來的箱子裡翻找了會兒,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施綿接過開啟,看見裡面是一顆拳頭大的白玉珠子,光潔無暇,泛著瑩潤的柔光,乍看就是個大點的普通的珠子,細看後才發覺它隱隱帶著些古樸厚重的綿長意蘊。

菁娘撇撇嘴,問:“他就沒寫封信,或者讓你傳個甚麼話?”

“沒有。”老道士道,“只讓貧道把這珠子送來給小姐做夜燈照明用。”

這下連十三都惱了,“我跑了那麼遠去接你,親自為你牽馬,你就帶這麼個玩意回來?耍我呢!”

“別急,還有一樣東西。”老道士呵呵一笑,揣著的手終於捨得掏出來了。

他在寒酸的衣袖裡掏出一個類似暖手爐的圓肚陶壺,外面鏽跡斑斑、坑坑窪窪的,是個看著有很長年頭的舊物,更不像是能裝貴重東西的。

十三搶過來,邊開啟邊道:“這裡面要再是個珠子,我就把你埋到後山……”

圓肚陶壺開啟,他看了一眼,話音倏停,“啪嗒”一聲將陶壺合上。

看看笑眯眯的老道士,十三再次開啟盒子,仔細看罷,用力一拍桌,高聲怒吼道:“你隨身帶著這麼個東西,不能早點跟老子說嗎!”

施綿與菁娘看他這麼大的反應,都站起身看了過去,只見那個圓肚陶壺外在不顯眼,內裡同樣普通,裡面裝了大半的雪,雪上躺著一朵瓷白的蓮花。

層層相托的花瓣純白若雪,正中央有幾片花瓣將開未開地攏著,隱隱露出裡面的一點幽藍。

“送了一朵花回來?”菁娘不認得這個,稀罕道,“這個時節還開著的蓮花啊,難為他有心,知道送這個討人歡喜。小姐你說呢?”

施綿說不出話,目光凝在那多雪蓮上,呆呆地伸手去碰。

尚未觸及,十三一把將陶壺合上,瞪了她一眼,抱起陶壺就衝向隔壁找東林大夫,“師父!師父你快看!”

“你抱哪兒去?那可不是給你的!”菁娘大喊著追了過去。

待吵鬧聲遠去,廳堂中的老道士笑呵呵道:“未入秋那會兒採得的,出了滄州,正好外面氣候開始轉涼,到京城這邊是冬日,省了許多養護雪蓮的麻煩事。小九姑娘可還喜歡?”    施綿啞然,其實得知嚴夢舟離開之後,她問過十三發生了甚麼事,他去了哪兒,也問過袁正庭,倆人都沒給她正面回覆,只說等嚴夢舟回來了自己與她解釋。

施綿在無數個深夜裡悄悄冥思,嚴夢舟是去為自己取雪蓮才一去不返的,雪蓮出了問題,他得罪了嚴侯。

不回來、不寫信是怕她被嚴侯盯上報復吧?

可嚴夢舟又能去哪兒呢?

施綿想過他會去的地方,應該是有雪蓮出沒的地方,天下之大,哪裡都有可能。

現今看見這朵雪蓮,醍醐灌頂般,她終於想明白嚴夢舟現在身在何處了。最有可能找到雪蓮的地方,就是它的生長處,那座據說常年覆著積雪的遙不可及的天山。

沒有任何東西能比圓肚陶壺裡的雪蓮更能證明他的心意了。

施綿抱著那顆能做小燈籠的明珠,問:“他甚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呢。”老道士回憶了下離開滄州時所見,指指施綿懷中的珠子,又說道,“我覺得應該快了。”

施綿輕輕點頭,垂下了眼眸。

老道士在小疊池住了兩日就離開了,走時說要去做一番大事業,被十三譏笑了一頓。

拿到雪蓮後的第五個月,天氣已轉暖,施綿開始跟著菁娘、貴叔逐漸頻繁外出。

走在大街上,會被打鬧的幼童衝撞,會碰上書生前來搭話,有一次佳節夜遊,煙火突然在頭頂炸裂開,施綿受了不小的驚嚇。

受到驚嚇時心口還是會收緊,會有窒息感,但從未再發過病。

第七個月時,東林大夫外出看診,施綿與菁娘等人也跟著去了。這次去的遠了些,與京城隔了整整兩個州府。

到了外面施綿才知道,這兩年十三常常外出行醫,最初太年輕沒人信,就打著東林聖手親傳徒弟的名號,闖了這麼久,竟然已經有了些小名氣。

施綿與他一起學了那麼多年的醫術,不說能與他相比,診治個小傷痛還是不在話下的。學有所用,欣喜之情不言而喻。

這日前來看診的人較少,施綿正在幫東林大夫謄抄藥方,外面街道上傳來整齊劃一的沉重腳步聲與熙攘聲,震得地面幾乎都在震顫。

菁娘好奇地探頭往外瞅,很快縮回腦袋,喃喃迷惑,“這是甚麼人這樣威風啊?”

他們暫居的醫館裡的小藥童往外瞅了一眼,道:“這是從滄州回來的負責押送蠻夷賠償貨物的將士,你怎麼連這都不知道啊?”

菁娘好脾氣道:“我婦道人家不常出門,沒見過世面。”

小藥童道:“北面的蠻夷你都不知道嗎?生吃人肉的!”

誇張的語氣把菁娘逗笑,不經意聽見“滄州”二字的施綿也停了筆,朝著醫館大門外看去。

滿載著貨物的馬車接連不斷,兩側身著盔甲、腰攜佩刀的將士高步闊視,勇猛不凡,光是遠遠看著就足夠震人心魄。

從滄州來的,不知他們見沒見過嚴夢舟……

“……是皇帝的兒子打回來的,要是繼續打下去,蠻夷人的鎮國之寶都得賠給咱們朝廷……”小藥童還在嘰嘰喳喳。

菁娘不怎麼信,又問他:“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小藥童道:“你去街頭打聽打聽,大傢伙都知道,去年就這麼押送過一回,知府大人派了好多官兵護送呢!”

這邊說著,幾聲帶著嘲意的哼哼聲傳入耳中,施綿一轉頭看見十三坐在椅子上,臉不是臉,一看就是在憋悶氣。

“誰又惹你了?”施綿問。

“我閒的沒事就喜歡哼哼不行嗎?”十三瞪過她,含恨罵了起來,“……真不是東西!我非得往他碗裡放斷腸粉!下砒/霜!我毒死那豬狗不如的東西!”

這兩年他總是這樣無緣無故地咒罵別人,也不知是誰惹了他。施綿已司空見慣,看了眼外面還未走完的押送車隊,低頭繼續整理手中的藥方。

能讓十三不間斷咒罵兩年的,除了嚴夢舟也找不出別人了。

他快恨死嚴夢舟了,明明是皇帝的兒子,騙他說沒有爹孃,說甚麼黔安王妃的族親,全是假的!在他心中,嚴夢舟就是個滿口謊言的混球!

唯一能讓十三感到慰藉的是施綿至今不知道,施綿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看著認真謄寫藥方的施綿,十三得意地笑了下,心道:施小九人是傻了點,長得還挺美,難怪這一路沒少被人覬覦。

想著想著,十三忽然嘴角一僵,猛地坐起來,問:“施小九,你不會是皇帝的閨女吧?”

施綿的眉頭緊緊攏在一起,看十三的眼神像是在看撞壞腦子的痴傻兒。

“不對不對,你要是皇帝的閨女,菁娘哪能用十四給你沖喜……”十三重新躺回椅子裡,自己嘀咕起來。

施綿心中陣陣無言,看在他腦子不好的份上,只當他甚麼都沒說過。

兩人互不搭理。

過了會兒,十三一拍桌子將施綿的視線吸引過來,鄭重其事地與她求證:“施小九,你是姓施嗎?”

“我當然是姓施了。”

“那你爹呢?”十三喋喋不休地追問,“你祖父呢?你叔伯都姓甚麼啊?”

施綿:“……”

真的很不想搭理他。

這趟外出用了近兩個月的時間,中間一行人被歹人盯上過,有貴叔保護,和東林大夫給的護身藥,最後都平安無事。

八月初,幾人回到小疊池。

翌日,回京一年有餘的施長林第一次來到小疊池,來接施綿回施家主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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