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遠行

2024-01-10 作者:鵲橋西

第五十八章 遠行

“咔噠”一聲, 嚴狄手中的方盒開啟,裡面是一個白玉碗,碗中盛滿了碎冰, 上面浮著一株花瓣泛黃半蔫的蓮花。

這是嚴夢舟第一次見到天山雪蓮, 書上說它與常見的白蓮外形相似, 花瓣呈純白,花蕊在雪中呈幽藍色。嚴夢舟眯眼細看,見眼前這株的花蕊更偏月白。

天山上採摘下來的雪蓮之所以罕見,除了生長的少,再有就是難以儲存。

從北方的雪山運送到京城, 途中耗費無數人力物力還是其次,主要是那養雪蓮的冰。離了雪山,冰水難尋,時間久了, 雪蓮就會隨著溫度的上升迅速乾枯。

嚴狄手中那株,顯然是近期幾經轉手, 已經快要枯萎了。

“殿下可考慮清楚了?”拿出雪蓮, 嚴狄的神色輕鬆了很多。

嚴夢舟眉頭下壓, 目光緊盯著那株雪蓮。他尋了幾年的東西就在眼前, 近在咫尺, 卻不能去拿。

但凡他敢上手去搶, 嚴狄甚至不需要將雪蓮如何, 只要打翻了碗中冰,雪蓮就成了無用之物。

“聽說這東西能治內傷,四殿下`身邊何人需要?”嚴狄抓起碗中的幾顆碎冰, 冰粒在手指中碾碎, 很快化作水滴落入碗中。“這幾年沒聽說殿下與甚麼人走得很近, 難道是袁正庭府上的人?還是荊州那個瘋癲道士?老道士很會藏,我與父親派了那麼多人去,也沒能將他揪出。”

“這當真是天山雪蓮?”嚴夢舟一個問題也未回答,話尾略揚,帶著猶疑詢問。

他最怕的事情發生了。

他也笑了下,道:“若是嚴侯知曉,他定然不會讓你與我單獨在此見面。”

嚴夢舟承認失去七歲前的記憶,嚴皇后懲前毖後,雙方合力粉飾太平,這樣就足夠了。

嚴夢舟點頭,“看著像是真的。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二表哥今日約見我,舅舅可知曉?”

太子的到來拯救了伺候的宮人。

侍衛急迫的腳步聲傳來,嚴夢舟的聲音比之更近,響在嚴狄耳邊:“聽聞二表哥婚期將近,這個就當做本王送給二表哥的新婚賀禮吧。”

.

聽聞嚴夢舟大庭廣眾之下將嚴狄打得七竅流血,太子馬不停蹄地趕往宮中。

嚴夢舟環視周圍,折橋兩側的侍衛趕來需要時間,這麼短的時間足夠他對嚴狄動手了。

他分神了,嚴夢舟可沒有。

鳳儀宮中,聽聞訊息的嚴皇后搖搖欲墜,被心腹扶住後,尖叫著命人扶她去找皇帝。宮人瑟瑟發抖道:“陛下、陛下今晚歇在祈貴妃處,不許人驚擾……”

嚴狄肺腑中被利刃攪拌一般,五臟俱痛,冷汗從他額頭慢慢沁出。被壓在地面上的臉擠壓得變形,他看見了幾乎完全枯萎的雪蓮,就在他一尺的距離,他卻無法伸手去取。

景明帝神色萎靡,揉揉額頭,厲聲問道:“四皇兒呢?”

嚴狄分神留意著這狀況,笑道:“殿下怎麼這樣不小心,這下要如何是好……”

現在嚴狄就是打破平靜的罪魁禍首。

嚴狄也是習武之人,順著他的力道翻身,同時乾脆利落地擊向桌上雪蓮。

他未多說,先將嚴皇后安撫下來,再命人以他的名義去請景明帝。

當年流寇中的醜事、嚴皇后派人去暗殺嚴夢舟,又或者是嚴奇斷腿的事情,那些過往無從糾錯,也已無法補救和挽回,在景明帝的壓制下,所有人都對其緘口不言。

說罷,他向著嚴狄手下的雪蓮迅疾出手,嚴狄從始至終都在提防他,立即伸手來擋。嚴夢舟卻在此時棄了雪蓮,直接扣住他手臂。

一方是素來不親自己、無法無天的兒子,一方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親侄兒,背後是全力支援自己的親哥哥,嚴皇后更需要誰毋庸置疑。

“廢物!全都拉出去砍了!”嚴皇后瞳仁縮著,面無血色,往日的端方貴氣不見蹤影,臉上只剩下崩潰與憤怒。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害了嚴奇還不夠嗎!”嚴皇后抓住太子如抓著江中浮木,嘶聲低吼道,“我不該手軟,當初就該趁他羽翼未豐直接殺了他!”

嚴狄嘴角一揚,帶著惡意道:“殿下可以多等等看。”

嚴夢舟手中動作狠厲,將他重重摔在地面上,扣押著他腦袋,緩慢說道:“雪蓮是專治內傷的,恰好本王來赴約之前見了位大夫,他詳細告知了我如何將人打出內傷……”

一聲玉器破裂聲響起,碎冰四濺,落地後迅速化成水跡。本就半蔫的雪蓮狠狠砸在地面,花蕊迅速褪去顏色。

嚴家兩個兒子,全部廢在嚴夢舟手中。

那日闖入紫薇山的四個紈絝,一個姓駱的,已被按入河水淹死。一個周敬祖,算他倒黴,被揍出的傷未痊癒就出來尋歡作樂,正好撞到他手裡,一刀斃命。

幾句話的功夫,暴露在空氣中的雪蓮的花瓣向下垂了幾分。

“把他給朕找回來!”景明帝怒了,剛傷了一個不夠,又當街弄死一個,大晚上的純粹是來給他堵心的。

嚴夢舟入宮時已是亥時,議事殿中氣氛沉重,好似夏日暴雨前的寧靜。他知道今日的責罰在所難免,一切皆在預料中,心情還算平靜。

然而暗裡漩渦湧動,表面上的平靜能維持多久?幾人全都明白,但凡有一個人越了界,這表面上的平靜就會輕易被撕破,內裡仇恨的野獸將張著血盆大口互相撕咬,掀起滔天巨浪。

嚴狄嘲諷的話說出一半,被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呼聲取代。

剩下的兩個是袁正庭的孫兒,正在他的王府中,他另有用處。

嚴狄發現了,輕慢地用手指撥了一下花瓣,慢條斯理道:“這東西稀少,其實沒多大用處,偏偏嬌貴的厲害。在我府上冰窖裡白養了幾年,沒想到用處在這裡。殿下可考慮清楚了?再猶豫下去,這花可就要枯死了。”

待到議事殿中,已是昏昏入夜的時辰,嚴皇后憔悴地依著,嚴侯拒了賜座,挺著脊樑直跪階下,太子垂首立著,不知在想甚麼。

禁軍去請嚴夢舟回宮,後者配合的話叫做請,不配合的話,就叫做綁了。

這兩人甚少來往,唯一在恩怨就是嚴奇。而嚴奇的事情直接牽扯到嚴皇后,太子無法棄之度外。

饒是太子,此時也為嚴皇后的狠心感到不適。

就算取單手,那株花也救不回來了,已經是廢物。

就有侍衛匆匆入門跪地:“稟陛下,靜安侯府的大公子在街頭撞見晚歸婦人,出言調戲,被楚湘王當場誅殺!王爺現今仍在宮外……”

“父親知曉與否有何不同?”嚴狄示意他看湖岸,岸上人來人往,還有幾個侍衛守著,道,“我知曉你武藝高,但你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我動手吧?否則便是陛下再偏愛於你,你也難全身而退。”

侍衛道:“是!”

嚴狄被抬入宮中,經御醫診治,數根肋骨斷裂,嘔血嚴重,腹部僵直,懷疑有斷肋刺入臟腑,能不能保住性命尚且不知。就算僥倖撿回性命,以後也無法恢復成常人模樣。

景明帝審訓,嚴夢舟一一承認,唯有在問及與嚴狄有何恩怨時,稍有遲疑,正色道:“他說嚴奇的腿是在荊州被我打傷的,可六年前,兒臣只傷了一個刺客。難道那刺客就是嚴奇表哥?他為何要刺殺兒臣?”

事到如今,嚴皇后依舊不敢將舊事曝光在人前,既惱且恨,提前被太子與嚴侯提醒過不可輕易開口,才硬是忍住。

嚴侯道:“殿下想多了,老臣膝下二子均未去過荊州。”

“那就是嚴狄汙衊本王了?”嚴夢舟對著嚴侯挑了挑眉梢,只要嚴皇后不敢承認,他就不會落於下風。

嚴侯:“無心的一句話,值得王爺那麼兇狠地要了犬子的性命?”

“父皇明鑑,兒臣並未下重手,二表哥怎會危及性命?還是說二表哥本就脆弱?”嚴夢舟眼底帶著挑釁,瞥了嚴侯一眼,說道,“聽聞大表哥文韜武略樣樣精通,我還當二表哥多少有他幾分風采。”

被十三嘲諷多年,嚴夢舟多少受到影響,咬定了嚴狄汙衊在先,就盡情往嚴侯傷口上撒鹽。

在這事上景明帝必須處罰他給嚴侯一個交代,如何下處判讓景明帝犯了難。

至於周敬祖,那是京中出了名的窩囊廢,靜安侯與嚴侯一樣入宮告狀,只讓嚴夢舟得了幾句叱罵。

景明帝這幾年縱慾,在政事上時常覺得精力不濟,今日的事涉及過去的醜事,處理起來慎重許多,最終暫時將嚴夢舟禁足於宮中,等嚴狄的傷有了結果再說。

有人憤懣,卻無計可施。

在嚴侯從嚴夢舟身邊過去時,嚴夢舟面向他,低聲說道:“聽聞戍守滄州的將軍中有幾個是舅舅的舊部?”    嚴侯淡漠,不置可否。

“若有機會,本王很想前替父皇去滄州慰問下邊關將士。”

嚴侯對這話分毫不信。他覺得嚴夢舟不會想去,明知此事,再去那裡無異於狼入虎口,嚴夢舟會處處被人為難,欲殺之而後快。

太醫院忙碌整夜,次日天光大亮時方才鬆了口氣,勉強保住嚴狄一條性命。

得知嚴狄內傷嚴重,需要大量調養的珍惜藥材,如何首烏、靈芝等來養治五臟六腑,再聽及天山雪蓮,嚴侯突地聯想到近日與天山雪蓮相關的種種事宜,總算明白嚴夢舟提及滄州是甚麼意思了。

他需要天山雪蓮。

現在嚴狄也需要。

嚴夢舟是在挑釁他。

.

午時,京城外出現一輛馬車,匆忙入城,從車廂中下來一個蹣跚的人影,是袁正庭。

他那兩孫兒喜歡外出鬼混,夜不歸宿是常有的事,宅子裡的家僕慣會為其扯幌子,過了足足一天一夜,袁正庭才知曉兩人未回府來,冷汗即時就滾落了下來。

這兩人近期可是得罪了嚴夢舟的,稍有不慎,嚴夢舟就會下殺手。那位溺水而亡的駱公子就是前車之鑑。

再聽嚴夢舟回京去了,袁正庭拖著一把老骨頭趕來,到京城時,斑白的鬢髮微亂,再無前幾年成竹在胸的淡然風範。

等他知曉嚴夢舟的事,已經晚了,嚴夢舟手下無輕重,屢次傷人,被罰去邊關磨練。

太子求情無人領情,嚴夢舟本人反倒輕鬆,還自請去往氣候最惡劣的滄州。

戍守邊關斬殺敵軍總比在京城折騰皇室、世家子弟要好。

景明帝知曉滄州有嚴侯的舊部,本不願嚴夢舟前往,奈何嚴夢舟態度堅定,他沒道理駁回。

再者,他也想看看,那些是將軍是更敬重年邁的嚴侯,還是更敬重皇室的權威。

景明帝已然應允,給嚴夢舟撥了隨行侍衛,命其不日啟程。

而嚴夢舟請求多帶兩個志同道合的同伴,便是袁正庭的兩個孫兒,袁平柏與袁望松。

早早得了嚴夢舟命令的二狗守在城門口,領著袁正庭去見了倆孫兒,兩人被侍衛看守著,連行囊都沒有,正倉促地要趕往滄州。

“王爺!”袁正庭氣喘吁吁地喊住嚴夢舟,“王爺定要如此嗎?”

嚴夢舟黑眸熠熠,回道:“定要如此。”

這事表面是這樣解決了,事後有人細查,多少會查出異樣。況且他日嚴狄甦醒,必會將雪蓮的事情告知與嚴侯,只要順著狀元鎮的方向查,很快能查到小疊池眾人,屆時施綿首當其衝。

袁正庭會出手相助,但能護到何種程度就難說了。

嚴夢舟帶他兩個孫子遠去滄州,他想孫子好好的,就得全力護得施綿幾人安然無恙。

袁正庭風塵僕僕地趕來,不知是氣的還是累的,喘氣聲一刻也未停下。

他已到古稀之年,蒼老的身軀看著隨時都要散架,卻還得為不成器的兒孫操勞。袁正庭走到兩孫兒面前,重重嘆息,道:“跟著王爺要盡心盡力,不可辜負王爺厚望。”

倆孫兒頭腦簡單,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得罪的嚴夢舟,對為甚麼被他選中同去滄州,同樣是滿頭的霧水。

滄州是有名的寒霜之境,常年風雪,更是有一座被冰雪覆蓋的不可跨越的天山。那地界除卻駐守的將士,百姓都少有。與之接壤的便是茹毛飲血、教化未開的北部蠻夷。

他們這種公子哥過去,沒人照看,興許兩日都熬不過去,再嚴重些,被人撕碎了下鍋都有可能。

兩兄弟淚眼汪汪,想哀求祖父想法子。看守二人的侍衛抬了抬手上長刀,兩人登時嚇得眼淚往肚子裡流,只敢用眼神求助。

袁正庭又嘆了口氣,轉道入宮去了。

嚴夢舟一行人跨著駿馬離京,在城郊遇見了前來送別的太子。

“萬事當心。”太子愁雲鎖在眉心,溫和地叮嚀後,復問,“京中可有甚麼瑣事需要幫忙?”

京中所有事情已安排妥當,若說還有未顧及到的,那就是未來得及與施綿道別。但這事無論如何,嚴夢舟也不會託付給太子。

他在心中回憶了下,道:“到底是我殺了周敬祖,我與施茂笙有過來往,不知這事可會對他與週二小姐的婚事產生影響。皇兄若有心,就幫臣弟照拂一二吧。”

縱然最後失了雪蓮,與周靈樺的合作還是順利的。嚴夢舟答應過她的事,還是要兌現的。

太子答應了,又道:“此行兇險,千萬當心。”

嚴夢舟漫不經心地回道:“更兇險的已經歷過,這點算不得甚麼。”

太子一時無言。

城郊荒僻,嚴夢舟走的正是當年明珠回黔地的那條荒山夾道,四面荒涼,風吹到此處也變得悲切起來,蕭瑟悽清。

嚴夢舟往荒涼的山脊上看,風吹動額髮刺入他眼中,使他微眯了下眼,恍惚看見山脊上有三道熟悉的人影相送。

定睛再看,原來只是一棵光禿禿的枯樹與兩塊石頭。

也是,他走得匆忙,在京城的十三都沒摸清這是怎麼回事,施綿又哪裡能知曉。

嚴夢舟摸了摸胸`前藏著的兩張金箋,那是他與施綿的婚書。心道:她還是不知曉才好。

太子被嚴夢舟那一句話說得靜默許久,幾經思量,回神後,眼神摯誠地問道:“當真無法妥協嗎?”

嚴夢舟定定回望他,兄弟二人此時仿若並肩立在雲端,幼年共同的記憶閃回在眼前,有哭有笑有遺憾。

良久,嚴夢舟道:“初回京時,你總說幼時母后是如何偏疼我。”

“是,這點我可以對天起誓,絕無半點謊言。”太子語調激動,神情不似作假,恨不得當場起誓讓他相信。

嚴夢舟淡然一笑,不喜不怒道:“她那時對我的疼愛或許是真的,但這並不妨礙她在危難時刻選擇你、毫不猶豫地拋下我,不妨礙她在感受到威脅時,親手殺了我。”

太子怔住。

“我所經歷的這些,你不曾遭受,所以你才能愁思著問出那句‘當真無法妥協嗎’。”

嚴夢舟翻身上了馬,自山脊上席捲來的乾燥的風吹得他額髮翻飛,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濃眉星目。

他坐在馬背上回首看來,脊背堅/挺,如勁風中的翠竹,毅然挺立著,不為任何力量所擊倒。

“你甚麼都不需要做,就能得到所有。若我是你,說不準也會與你抱有同樣的想法。”

血濃於水的親人,能有甚麼矛盾無法諒解?各退一步不好嗎?

不好。

嚴夢舟想到自己與施綿,道:“你大概不會知道,有的人早早就被最親近的人拋棄,光是苟活於世,就費盡了心思。”

說完最後一句,嚴夢舟向他拱手辭行,一夾馬腹,向著無邊的蒼茫大道策馬而去,隨行侍衛紛紛揚鞭,緊隨其後。

馬蹄踏著沙石土地遠去,濺起陣陣飛塵。

(本章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