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抱抱
將草藥賣給藥鋪, 十三抱著黃狗去挑了肉骨頭,施綿選了兩包蜜餞和一個臥鹿陶偶,幾人打馬回去。
途經鎮子外圍的河流, 遠遠看見岸邊聚著一群人和幾個官差, 吵鬧聲傳出好遠。
施綿在馬背上眺望, 頭一仰,後腦上蓬鬆的髮髻擦過了嚴夢舟的鼻樑。
嚴夢舟摸摸鼻子,將她髮髻上的紅瑪瑙珠花擺正,抬頭時見除了他與護衛,施綿與十三都在往河岸看。
“是不是有人溺水了?”十三自問自答, “一定是,官差都來了,人該死透了。”
岸邊圍的緊,看不見溺水者的模樣。
兩個跟著東林大夫學醫術的, 都想過去看一眼,若是還有救就伸出援手, 若是人已溺亡……十三是跟著東林大夫見過的, 就是想讓施綿也親眼看看書上的內容。
嚴夢舟瞥了眼護衛, 護衛衝他點頭。垂眸靜思後, 嚴夢舟道:“溺水亡者多半渾身紫紺、眼瞳放大, 七竅伴有流血, 模樣可怖, 會把小九嚇到。”
“她看著可一點都不怕,好奇心重著呢。”十三指了施綿一下,糾正嚴夢舟, “你說的是溺水死亡時間短的, 在水中泡久了, 屍體會變得浮白……”
將另一種情況補充完,兩人一起看施綿。
她看得清楚,下馬時施綿還是被攔腰抱下來的,倆人親密著呢。
嚼完肉乾,護衛就回來了,道:“已經死了,是鎮子上的一個紈絝,整日不是去逛花樓,就是醉酒毆打妻兒,上一任妻子就是被活生生打死的。約莫是遭了報應,昨日醉酒跌入河中淹死了。”
菁娘是過來人,一眼看穿了其中異樣,彎著嘴角一個勁的偷笑。
三人在小路上等著,十三掏著肉乾,自己吃一塊,丟擲一塊給馬車上的黃狗,閒著無事,隨口說道:“十四你知道的還挺多,以前見過溺亡人啊?你不是大家公子嗎?”
施綿想了下,道:“先讓二狗去打探清楚,若還有救咱們再過去,人已經死亡的話,那就是別人家的傷心事了,不好過去驚擾。”
幾人作罷,繼續往回走。
回到內室,外衣脫了一半,房門敲響,嚴夢舟進來了。施綿飛快背對著外面,脫到臂彎的衣裳穿上不是,繼續脫又下不了手。
“幼年丟失過,在外流浪的幾年見過。”
小時候的施綿能折騰嗎?她自己都不記得了,只知道白日裡走動的多了,現在沒了精力,很想躺下歇著。
這一趟出行很是順利,施綿的手藏在披風下,被嚴夢舟抓了一路,下馬時她的手還是熱乎乎的,都快出汗了。
這麼多年,嚴夢舟第一次與倆同伴提起自己的事情,施綿歪著頭往回看他,被他用下巴蹭了蹭鬢髮,不好意思地轉了回去。
小動作未被十三發現,他咬著肉乾嘖嘖道:“你年幼丟失,明珠也被人牙子綁過,你們家是怎麼回事?祖傳丟小孩啊?”
餐後菁娘私下與貴叔笑道:“讓他倆多處處,不出一個月,咱們小姐就該撒嬌耍賴了,就跟小時候一樣。她精神勁兒足的時候鬧騰起來,才讓人吃不消呢。”
施綿:“……”
“死的是這種人,難怪那麼多人圍著,沒有一個哭喪的。”十三嘲笑一句,問施綿,“要去看看嗎?”
嚴夢舟見狀腳步一停,主動退回到屏風後,施綿這才窘迫地將外衣褪下。衣裳隨手扔在床頭春凳上,她迅速躺在床榻裡側,與昨夜一樣把自己嚴密裹起來。
這麼一說,幾人口中都有點不是味道,施綿皺著臉道:“不去看了,回去吧。”
嚴夢舟同樣對他不著調的話無言,驅馬靠近,從他手中油紙包裡拿了兩塊肉乾,一塊遞給施綿,一塊自己吃下。
施綿還未出聲,嚴夢舟道:“新溺亡的人死相會很可怖,剛吃了東西,不怕吐嗎?”
同行一路本來都習慣那種親近了,一坐下來用膳,當著菁娘與貴叔的面,施綿又不自在了,與嚴夢舟保持著距離,舉手投足間都帶著生疏的客氣。
得了嚴夢舟的首肯,護衛下了馬車過去。
施綿躲到榻上了,嚴夢舟卻未再入內,隔著屏風道:“我這就與十三回京去了。”
施綿回想著菁娘送貴叔外出時說的話,大多數是讓他別忘了採買哪些東西,偶爾會說幾句讓他準時回來。
她想學菁孃的話去叮囑嚴夢舟,可嚴夢舟不是去採買,也從來沒給她準確的回來的時間,她沒法學。
“當心夜裡再起熱,這幾日讓菁娘來陪你睡……”嚴夢舟提醒著,本來很正常的話,在“陪/睡”倆字出口後,變得難以啟齒。
前幾日一直是他陪/睡的,三晚睡在外面小榻上,一晚睡在內室香軟的姑娘的閨床上。
施綿也想到這了,渾身紅透,慶幸自己已躺下,才沒那麼難堪。
望望外面的屏風,她想:菁娘與貴叔可不會隔那麼遠說話……施綿抓著寢被道:“你進來吧。”
嚴夢舟繞過屏風進來,徑直走到床榻邊,床幔有兩層,一層是細織蛛網似的的薄紗,一層是淺色的遮光的絞絲絨布,此時只垂下了裡面的薄紗,如月光投射在床邊,將兩人阻隔開。
要說的話都在外面說完了,進來後嚴夢舟沉默。
在一陣難捱的靜默中,施綿腦子飛速轉著,終於想出來菁娘說過的一句,並且她可以用得上的,道:“當心淋了雨……”
嚴夢舟看向窗外的豔陽天,道:“沒下雨。”
“我知道,我是說後面幾日……”不知他何時回來,萬一後面幾日下了雨呢?
“看天色,接下來幾日都不會落雨。”嚴夢舟奇怪,走近一步問,“為甚麼突然讓我當心淋雨?”
施綿發覺自己學來的這句並不適用於兩人,嚴夢舟不但沒理解,還被她弄糊塗了。
她臉紅紅的,將寢被拉下來,艱難解釋:“我是在學著做個娘子叮囑你呢……還沒學好……你不要總是反駁我啊……”
再沒有比羞怯的坦誠與無意識的撒嬌更讓人甜蜜與心動的了,嚴夢舟好一會兒沒能說出話,聽見竹樓外傳來十三的催促聲,才沉沉“嗯”了一聲作為回應。
“十四——你人呢?到時辰了,還走不走了?”
外面十三催著,被菁娘忽悠了幾句。
裡面倆人靜靜地不說話,過了片刻,嚴夢舟問:“我可以進去嗎?”
“進來做甚麼……”施綿聲音乾澀,躲閃著問,“你不是要走了嗎?又不能上來休憩,進來做甚麼……”
“進去看看你。”
施綿的心高高吊起來,面紅耳赤地回道:“不可以。” 不讓嚴夢舟進來,但可以讓他靠近。
施綿坐起來,壓著昨夜嚴夢舟蓋過的被褥爬到床邊,隔著紗簾道:“你過來。”
嚴夢舟按她的要求到了床邊,她招手讓人離得很近,仗著紗簾阻擋不會被看見臉上表情,悄聲說道:“我以前說不喜歡你的長相,不喜歡你很多地方,其實都是怕你欺負我……”
“我欺負過你嗎?”
“我怕啊……你不欺負我,我就不會不喜歡你了。”施綿跪坐著說完,再次道,“你離得再近些。”
嚴夢舟腰身繼續下彎,紗簾絲線細密,兩人臉對著臉,都只能看見彼此的身姿,看不清對方的面容與神情。
施綿摸了摸嘴角,想著昨夜落在嘴角上的親吻,心臟砰砰地跳動。
菁娘說夫妻倆要相互體諒,不能只靠一方的努力來維繫夫妻情誼。昨夜嚴夢舟主動過了,今日該輪到她了。
指腹從嘴角滑下,施綿一鼓作氣,雙手壓著紗簾放在嚴夢舟肩上,直起腰身,對著嚴夢舟將臉湊了過去,飛快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親吻被紗簾從中阻隔,唇面相觸並沒有昨夜那麼柔軟,但掀起的波瀾不小。
親完施綿即刻退開想要躲回寢被中,從嚴夢舟肩頭收回的手卻被抓住,抓得那麼緊,讓她掙不開。
紗簾被人從中掀開,嚴夢舟膝蓋抵上床榻,上半身探了進來,寬大的身影黑壓壓地逼近,霎時間,被床帳罩住的閨榻變得狹小,施綿驚呼:“你別欺負我!”
“哪有欺負你?”嚴夢舟鬆開她的手。
“那你進來想做甚麼?”
“想抱你。”
施綿喉間一噎,咬著唇垂下了眼。她從意識到男女差異後就不敢讓嚴夢舟靠近,這時往床裡面縮了縮,偷偷看他。
與昨夜晦暗的環境不同,如今嚴夢舟眉眼皆暴露在她眼中,她摸過嚴夢舟的眉骨,知道那有多高多硬,被他的嘴唇親吻過臉頰,感受過那有多柔軟。
施綿拽著衣裳,見他就停在床榻邊沒有別的動作,慢慢鬆了手,遮掩地嘟囔:“外出的時候都被你抱了那麼久了,還要抱……”
她雙膝交錯著挪動過去,到了嚴夢舟跟前,生疏地將雙手搭在他上臂,抬眸與他視線交匯,面若紅霞,小聲道:“抱吧。只許抱,不許別的。”
嚴夢舟的手抬起,放在了她後腰上,施綿一驚,立即扭腰躲閃。
兩雙眼睛默默對視,施綿臉上紅得快要見血,羞赧地低下頭,聲音幾不可察:“我還沒習慣呢……你抱吧,這回不躲了。”
說完視死如歸地閉上眼。
嚴夢舟的雙手重新覆上她的腰身,掌心熱度穿透薄薄的裡衣侵入到她身上,施綿當真未躲,只是抓在嚴夢舟上臂處的手收緊了。
寬厚的手掌加大力氣,施綿順著那力氣趴進了嚴夢舟懷中。
她不敢動,嘴巴微張著喘氣,羞澀極了。
施綿的下巴挨著嚴夢舟肩膀,呼吸灑在他脖頸,讓他心中生出有一種按住她、讓兩人離得更近的衝動。
僵硬地抱了會兒,嚴夢舟道:“你繃得這麼緊,是我兇了嗎?”
施綿過了會兒才回話,聲音宛若風中飄搖的落花,忽高忽低的,倘若兩人不是抱在一起,就該聽不見了。
“沒有,我、放鬆不了……”
頭一回和一個男人這樣抱著,還是青天白日裡,她害羞又無措,還有一點難言的驚慌。
與自己的夫君抱著還會驚慌無法放鬆,這樣會不會太傷人了?嚴夢舟就沒有像快木頭不敢動。
施綿分心思量後,羞聲補救道:“以後、以後抱的多了,我就不會這樣了……”
“嗯。”嚴夢舟道,雙臂收緊了些,蹭了蹭她的耳尖。
新婚小夫妻靜靜抱了許久,嚴夢舟忽然想起個事情,問道:“我這次要離開個幾日,回來後你會不會又不習慣、不讓抱了?”
施綿微怔,慎重地想了想,難為情道:“我不確定,但是我感覺會……”
“那我早些回來,爭取不讓你太過與我生疏了。”
施綿小小聲地“嗯”了一下,抓在他上臂的手悄悄鬆開,爬上他肩頭,按著結實的臂膀閉上了眼。
兩人無聲地抱著,內室漾著淡淡的不捨與似有若無的恬淡,忽地竹樓下傳來一聲狂躁的怒喝:“十年了!姓嚴的,你他孃的是死了嗎!”
“不是與你說了他在給我家小姐唸書嗎?別這麼大聲!”菁娘責備道。
“念個屁的書!現在都甚麼時辰了?快申時了!他和我說的是未時過半準時走!”十三指著向西斜的太陽,怒火狂燒,“你把嚴十四喊出來,我非得問清楚了,他是不是和施小九聯手耍我呢!”
叫嚷著,頭頂黑影一閃,嚴夢舟直接從樓上躍了下來,與菁娘道:“小九剛睡下,她屋裡的熱水沒了,待會兒給她添上一些。”
菁娘笑眯眯地應著,打心底覺得他貼心。
“行了,別嚷嚷了。”嚴夢舟轉向十三,平靜道,“走吧。”
他與菁娘從容淡然,顯得十三仿若發狂了的蠻牛。明明嚴夢舟才是那個誤了時辰的人!
十三瞪著嚴夢舟往竹林外走的背影,手指往竹樓二層指去,怒而出聲:“天天這麼跳,早晚摔斷你的腿!”
前方的嚴夢舟頭也沒回,抬起手背輕抹了下嘴唇,向手背看去,未見任何痕跡。那個被紗簾隔著的似是而非的親吻太短了,無法讓人滿足。
他再看手掌,掌心裡的柔軟觸覺與熱度正在緩慢消散。
嚴夢舟握住手掌試圖阻攔,他不能讓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疏遠回去,與十三道:“要快些了,速去速回。”
十三氣得鼻子快冒火,這話說的,磨磨蹭蹭不肯出發的人究竟是誰?
他雙手做拉弓/弩狀,對著嚴夢舟的後心眯眼,猛然松弦,射出虛無的一箭,在腦中幻想著嚴夢舟應聲倒地的慘狀,十三憤恨道:“你早晚得遭我一頓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