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披風
逐步試探的親近止步於突如其來的急劇咳嗽, 潤過喉後,施綿側身躺下,重新將被褥裹緊。
她的臉很燙, 傷寒引起的發熱一樣, 心跳聲疾如擂鼓, 再繼續下去就要發病了。洞房花燭夜發病,被菁娘他們知曉了,可太沒臉了。
聽見嚴夢舟下榻的聲響,施綿捂著被角拘謹出聲:“我困了。”
委婉地表達了終止的想法,嚴夢舟簡略低聲回她:“那便睡吧。”
將床幔掩得密不透光, 他卻並未回到榻上。
施綿肩背上不屬於自己的體溫似有若無,擁著被褥摸摸自己的面頰和嘴角,她縮得更往下。嚴夢舟不上榻來,她也沒好意思喊, 施綿強迫自己平心靜氣,漸漸睡去。
第二日醒來, 喉嚨不癢了, 大約是因為昨日睡得晚, 身子有些乏力, 施綿在床上多躺了會兒, 神智清晰後望見了身上大紅的鴛鴦喜被, 昨夜的事一幕幕浮現在腦海, 燒紅了她的面頰。
小心翼翼回眸一看,身側已沒了人,只餘一床略微凌亂的被褥。
她側耳細聽, 屋中靜謐無聲, 只有聞窗外傳來的瓦雀嘰喳。
等了等, 施綿掩唇輕咳,床幔外依舊沒有動靜,她這才坐起來向外傾身。手肘壓到外側褥子時,光裸的腕骨直接與床褥相碰,裡面早已沒了溫度,看起來嚴夢舟早早就起了。
小疊池去鎮子上只要一柱香的時間,路程短,晌午的日光暖和,不需要特意為施綿準備甚麼。菁娘送她到竹林那邊,連囑咐的話都免了。
施綿看見他就想起昨夜的事,臉上和嘴角又燙又癢,抿著嘴搖頭。
嚴夢舟隨著她轉身,託著她的手臂扶了一把。
洗漱更衣下樓,菁娘正在下面,見了她很驚訝:“我還說再聽不見鈴聲就上去看看呢,怎麼自己起了?清晨聽十四說沒夜裡沒再起熱,現在可還有別的不適?”
腦子被門夾了吧?深更半夜,誰會想著他一個無關的人啊!
旁觀的菁娘都開始替十三憂愁了,這孩子越長大越傻,以後可怎麼辦?
乍一看,所有人都未被昨日突來的婚儀影響,吵鬧依舊。施綿暗暗吸氣,若無其事地看向嚴夢舟。
十三瞧她語塞,得意洋洋道:“別以為你病了幾日,我就得讓著你,我又不是十四……對了,這幾日他每晚都去照顧你,你倆是不是又湊一起說我壞話了?”
施綿心想,原來不止她一個人不知道要如何做夫妻,嚴夢舟也是不知的。
施綿一哽,心思轉了幾圈沒能想出能膈應他的話。
十三一個趔趄趴在馬車上,扶著腰大罵:“我說錯了嗎?看看,看看十四這反應!你倆肯定是說我壞話了,不然他心虛個甚麼!”
“這十三真是急性子,喊甚麼喊!”菁娘埋怨一句,柔聲問施綿,“去嗎?”
“憑甚麼不讓小狗去?”十三剛翻上馬背,聽見這話立即回嘴,“施小九都能……就是,你媳婦能去,我媳婦怎麼就不能去了?我媳婦還沒那麼麻煩呢!”
“你怎麼還帶著小狗啊?”施綿好奇問。
馬車已備好,車門半開,裡面堆著些藥材,角落矮桌上放著個食盒和竹筒。
施綿默不作聲,小口慢嚥填飽肚子,趁菁娘不注意悄悄往外眺望。日光刺眼,除了偏僻的角落裡劈柴的貴叔,一個人影也不見。
沒人理他了,車簾放下,嚴夢舟上馬與菁娘告別,護衛趕車。
施綿心尖一抖,臉迅速漲紅。怕人被看出,她轉身去上馬車。
施綿偷摸打量十三,她昨日才成了親,害怕今日會被笑話,沒想到十三看都不看她一眼,這讓她自在很多。
正說著,外面傳來十三的呼喊聲:“施小九,都日上三竿了,你到底睡醒了沒?再不起就不等你了!”
嚴夢舟手臂上搭著她的一件薄披風,神色自若,見她看來,低頭問:“還有甚麼要帶的?”
菁娘看她臉色的確很不錯,心中高興,喊貴叔端了吃的過來,笑道:“還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昨日才成親,今日精神就好了!”
身後的十三渾然沒意識到自己說了直擊人心的話,還在逞嘴皮子,“別以為你倆成親了就了不起,也別想欺負我和我媳婦,老子可不是好惹的……”
施綿站起來赧然地笑,“想去的。”
這一笑,臉看著更圓了。菁娘心想,就算成了親,也還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呢,遂由著她了。
幾人身後,護衛已將馬牽了過來,嚴夢舟看看車廂裡的黃狗,替十三解釋道:“十三說小狗受了委屈,要讓它親自去肉鋪裡挑骨頭,攔不住……”
“沒呢,十四說你今日精神應該是不錯的,去鎮子上來回最多也就一個時辰,想著你會願意一起去,在等你呢。”菁娘絮絮叨叨了一長串,問,“小姐,你要去嗎?身子能撐得住嗎?”
都是夫妻了,走之前怎麼不與她說一聲呢?貴叔哪回去山裡或者鎮子上,都會將來回的大致時辰告知菁孃的。
兩人急忙讓開,看見十三抱著腿上綁著紗帶的黃狗放在了馬車上。黃狗受傷的後腿屈著,前腿支起,伸長脖子往下看,蠢蠢欲動想要跳下去,礙於馬車太高和後腿不便沒敢動。
她依稀記得嚴夢舟說今日要回京取雪蓮,懷疑他是不是已經走了。
“你倆打小就一起對付我,真說了我壞話,千萬別被我逮著,不然我才不管你病不病的……”
施綿被十三驢頭不對馬嘴的話說得無言以對,沒察覺到嚴夢舟走到近旁。後者聽著十三威脅的話,長腿高抬,衝著十三的後腰就踹了過去。
施綿揪著手指不敢抬頭。後面十三喊道:“別擋道!”
“已經去了啊……”施綿幽幽嘆氣。
“袁先生府邸裡有事,清早就回鎮子上去了。你的藥現在每日翻倍地服用,你師父不放心,說把雪蓮給你配好之後再外出行醫,這麼一來,提前備好的行醫的藥暫時就用不上了,讓十三十四去鎮上藥鋪裡賣掉……”
不等施綿回答,她又說道:“師父說讓你出去走走散心對身子好,看你自己,有那個精神就去,覺得沒力氣就不去。咱們這就幾個人,不在乎成親第一日能不能出門甚麼的……”
輕手輕腳挑開床幔,確定外面沒人,施綿才將床幔掀開。
施綿:“……”
窗外亮晃晃,是隔了幾個雨霧後的豔陽天。
嚴夢舟知道她沒起熱,一定是夜間偷偷碰她了。施綿紅著臉道:“好多了。”
“你都能帶著了,它怎麼不能帶?”十三張口,一如既往的討人嫌。
菁娘指著食盒道:“十四說你一定想去,提前就把這些備好了。”
山路兩側草木青蔥,偶見幾簇不知名的花草或是一兩株璀璨花樹,霧雨後的山腳下空氣中滿是清新的草木香。
這日外出只有賣草藥這一點小事,藥鋪老闆也是老熟人,根本不著急,幾人走得很慢。
十三悠哉地策馬,暖陽照著,微風吹著,心裡暢快地不行,在馬背上比劃比劃,遺憾道:“可惜小狗沒法騎馬,幾日沒帶它滿山轉悠,待在車廂裡它該悶壞了。”
嚴夢舟一怔,透著紗簾看見施綿一個人在車廂中抱著小狗說話。
如果出來遊玩還要悶在狹小的車廂裡,那和留在竹樓內有甚麼區別?
他放緩馬兒落後十三兩步,趁他不備,又是一腳踹在馬臀上,馬兒受驚,尥蹄子就往前瘋跑。
十三驚呼一聲勒緊韁繩,身軀不受控制地後仰,回頭罵道:“你他爺爺的又發了甚麼病!”
車廂中的施綿被驚動,掀簾往外瞅。嚴夢舟靠近,問:“要一塊兒騎馬嗎?” 施綿已經兩年多未與他一起騎馬了,現在身份更親密了,當然可以。她被問得心中發臊,但還是矜持地點了頭。
馬車停住,她彎腰出車廂,黃狗像是知道她要拋棄自己了,咬著她的裙子不讓她下去。施綿“哎呀”一聲停住,有點犯難。
這時護衛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扔了塊牛肉乾過去,黃狗立刻鬆口嗚嗚咬起肉乾。
“手給我。”施綿正站在車板上檢查裙子,聽見嚴夢舟這麼說,不明所以地將手遞了過去。
手被抓住,嚴夢舟道:“我抱你過來。”
說完他給施綿留了點準備的時間,待她臉上顯現出錯愕神情,嚴夢舟跨坐在馬背上傾身,一手抓著施綿手臂,另一手去摟她的腰,一提一拽,施綿眼前花了一下,反應過來時,已經穩穩地落在了馬背上。
嚴夢舟摟著她驅駛馬兒緩步向前。
施綿腰上箍著他的手臂,後背貼著他的前胸,這樣的觸碰難免讓她想起昨夜,心緒止不住地翻騰起來。
她臉紅得不像話,雙手不知該放在哪兒。放在韁繩上,就與嚴夢舟的手抓在一起了。抓著馬鬃,既怕抓不穩,又怕抓疼了馬兒使它癲狂。
手足無措地忍耐了會兒,嚴夢舟微微低頭在她耳側道:“午後我就回京去,兩三日左右回來。”
這也與昨夜很像,熱氣撲在耳朵和臉上,好像他馬上要親過來了。
“嗯。”施綿回他,心中躁動著,將手抓在了他橫在自己腰間的手臂上。
兩人依偎著跨坐在馬背上,護衛駕車跟在身後,馬蹄聲與車輪聲規律地響著,經過一株野桃花樹時,繽紛花瓣被風吹動落到了施綿鞋面上,她低頭去看,忽然感覺腰間的手臂鬆動了。
施綿怕掉下去庡,忙坐好,手隨之放鬆,好讓嚴夢舟抽出手臂。
然而嚴夢舟的手臂只是稍微移動了下,將原本搭在施綿側腰的手移到了正中,手掌張開,緩慢包住了施綿的手。
施綿身子一顫,面紅耳赤地將手抽出來,半蜷著擱在自己腿上。
馬蹄噠噠幾聲,嚴夢舟沒能等到她的手放回來,望著她緋紅的耳尖與側臉,認真地輕聲問道:“為甚麼今日不可以了?”
施綿更難為情了,怕他再問被別人聽見了,偷摸從左側回頭,一雙秋水剪瞳滿是羞澀與侷促,看了嚴夢舟一眼,空出一隻手悄悄指向右後方的馬車。
嚴夢舟扭頭看去,護衛察覺,問道:“公子有何事吩咐?”
嚴夢舟沉默了下,他可以自己駕馬往前,但會顛著施綿。也可以讓護衛去前面,只是這麼一來,護衛怕是會想歪了。
躊躇時,前方十三揚著馬鞭跑了回來,遠遠喊道:“走這麼慢,到底是你騎馬,還是馬騎你?”
走近一看施綿也在馬背上,哼了一聲,道:“難怪!”
心中藏著秘密的嚴夢舟二人一言不發,十三調轉馬頭與他們並列走著,旁邊護衛還等著主子吩咐事情,不緊不慢地駕著馬車跟著。
隨著馬兒走動,施綿的身子輕輕搖晃,淺淺抓著馬鬃的手時不時與嚴夢舟拽著韁繩的手碰撞,一觸即離,帶來的酥癢感猶如隔靴搔癢。
“我可不想悶在小疊池,與師父說好了,午後與你一起去京城,除了教訓周敬祖,這回怎麼說也得把雪蓮弄回來,省得施小九哪日又發病……”
十三與嚴夢舟嘚吧著,餘光不經意一瞟看見了施綿低垂的臉,緊急勒馬,驚聲道:“你的臉怎麼紅成這樣?別跟我說剛走出沒多遠,你就傷寒復發了!”
被曝光於眾人眼皮子底下的施綿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停!我給你把把脈!”
“不用,她沒發熱。這是方才……”嚴夢舟開口阻攔十三,腦中搜尋一圈,接道,“方才和小黃狗玩鬧鬧出來的,你知道的,她今日剛好轉一些,容易疲累。”
“嚇死我了!”十三鬆了口氣,又對著施綿責問道,“你是不是病了一場,就把師父教的全忘記了?”
施綿強裝鎮定地遞去疑惑的眼神。
她眼中純真的不解讓十三很是煩躁,十三兇悍地吼道:“玩鬧出汗後吹風,最易復發傷寒!真是夠了!哪天師父駕鶴西去了,一定就是被你這笨徒弟氣死的!”
施綿咬唇撇臉,看在他是好意的份上不與他計較。
嚴夢舟則是被提醒了,與護衛道:“披風。”
車廂中備用的薄披風被遞了過來,嚴夢舟將其展開半蓋在施綿身上,韁繩、施綿的腰腹、大腿,以及不知該放在何處的雙手全部被遮擋住。
將披風固定住,嚴夢舟的手也回到披風下,一手抓著韁繩,另一手將施綿的雙手攏在一起,緊緊握著。
施綿臉紅依舊,手卻沒有躲。
“這還差不多,不然回頭菁娘又要嘮叨,煩死了!”十三提起菁娘就皺眉,“幸好你只昏睡了兩三日,再久一點,菁娘怕是先瘋了。昨日你倆成親的時候,我……”
十三突然停住,不認識嚴夢舟與施綿一樣細細端詳著他倆,眼中遍佈狐疑。
施綿被看得心虛,披風遮擋下的手掙了下,被更大力氣地握住,還被揉了手背。
嚴夢舟面不改色,問:“看甚麼?”
“我說,你倆昨日才成親,今日小九的病就好得差不多了……”十三若有所思,話說得極慢,緊皺著眉頭將嚴夢舟從頭掃到腳,問,“你不會是……”
施綿屏息等著他說下去。
“……不會是被菁娘抓去給小九沖喜的吧?”
十三語出驚人,極其緊張狀態下的施綿直接岔了氣咳嗽起來。
認真聽十三推敲,施綿覺得她或許該去找師父把脈看看腦袋了。
嚴夢舟空出一隻手給施綿拍背。
十三看施綿反應這麼大,還當自己猜對了,恍然大悟道:“這就說得通了!你倆半點兒男女之情都沒有,怎麼可能突然要成親?肯定是看師父開的藥遲遲無法令小九痊癒,菁娘就偏信了甚麼沖喜的說法,慫恿你的!”
“沒找我沖喜,是因為她知道我斷然不會答應!”
“她竟然不信師父的醫術,反過來走偏方,果然是我們鄉下沒學問的婦人能做出來的事!還好你倆沒把這事當真!”
十三慶幸地舒了一口氣。
他依然嫌施綿麻煩,也想暴揍嚴夢舟,但吵吵鬧鬧久了早已習慣。知曉他倆成親,最害怕的就是他倆成親後會有甚麼轉變,到時候剩自己被孤立,這也太難受了。
十三殷切叮嚀:“我知道你倆沒有甚麼男女之情,我不會笑話你倆成親的事,你倆也別把我排除在外,咱們仨還是跟以前一樣……”
“沒有男女之情”的兩人在披風的遮掩下半摟半抱。
施綿悄然回頭看嚴夢舟,嚴夢舟回以握緊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