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試試
婚儀簡約, 喜堂寒素,到吉時三拜,十三才如夢驚醒, 破音高呼:“是他倆成親啊?”
這聲音著實過於引人注目, 菁娘用胳膊肘搗搗貴叔, 貴叔意會,繞過去將呆滯的十三拉到了角落裡。
“一拜天地。”
身著喜服的二人向著天地叩拜,在旁觀禮的袁正庭臉色苦悶,活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著。
“二拜高堂。”
上座空空如也。兩人生父生母雙雙在世,竟無一人能出面。
之前商議, 這一拜可以向著菁娘與貴叔,菁娘自認為奴,身份卑賤上不得主座,連連拒絕。又說東林大夫救命之恩如再生父母, 可以拜他,被袁正庭阻攔。
別人不知也就罷了, 他是知曉嚴夢舟身份的, 絕不能讓嚴夢舟對著旁人行這拜謝高堂的大禮。
到這一拜時氣氛微微凝住。
角落裡的十三雙目空洞, 任他想破了頭, 也想不通嚴夢舟和施綿為甚麼毫無徵兆地成親了。
施綿窘然縮手,未能收回,從喜帕下看見嚴夢舟彎腰行禮,連忙跟著行禮。
她很快又反應過來,施綿說的應當不是這個。
施綿接了湯藥抿著,待一碗藥汁下肚,喉嚨舒服了,身上也有點冒汗。
一時間,萬種感受交雜湧現,在他心頭激起止不住的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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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綿渾渾噩噩回了寢屋,從喜帕下看去,入眼皆是火紅的喜慶顏色。
“是呢,小兩口要相互關懷和體諒,日子才能紅火。是不是覺得虛幻?沒事兒,當初我成親時也是這樣,兩人朝夕相處著,過個一兩個月,習慣後就不分你我了。”
第一次拜的是袁正庭與東林大夫,謝他二人救過她的性命,讓她得以存活下來。
正中央兩人對立,握著的手分開,對著彼此彎腰拜下。
菁娘愣了一愣,驚覺她只記得要將婚事坐實,沒來得及準備床頭書!
精力有限,坐久了她就累了,腰身一鬆,雙手撐在了床榻上。菁娘注意到了,忙道:“把蓋頭掀了,先躺著吧?”
施綿微微搖頭,喜帕下的臉被染成大紅色,幸好沒人能看見。她低聲道:“我不知道怎麼與他做夫妻……”
廳中袁正庭與東林大夫立在右側,菁娘與貴叔站在左側,十三被貴叔看著站在末尾。
菁娘與貴叔沒來得及躲,驚惶地受過禮後,菁娘眼鼻一酸,淚水就流了出來。她覺得丟人,寓意也不好,趕忙擦乾眼淚,嚥著口水清喉嚨,唱出第三聲:“夫妻、夫妻對拜——”
幾人之中,除了感觸頗深的菁娘,心情最複雜的就是袁正庭了。他禁止嚴夢舟拜他人,嚴夢舟卻向他拜了去……
“袁先生的婚書該寫好了,待會兒我過去取。不是我說,袁先生寫的婚書,別說老太爺、老夫人和三老爺,就是皇帝看了也得認……”
“是這樣的,還有、還有就是……”菁娘也磕巴起來,“……洞房……這事不急,等你的病好了再說……對啊!”
菁娘匆匆離去,就剩下施綿一人了。
拜後站起,最後一聲唱禮聲遲遲未來,施綿迷糊中捕捉到一聲啜泣,來自菁娘。她用不靈光的腦袋回憶方才那兩拜,隱約明白那兩拜分別是對著誰了。
菁娘端著止咳的湯藥遞給她,關懷道:“累了嗎?累了就躺下,成親就是這點好,拜了堂就沒你的事了,能安安靜靜待在屋裡,誰也擾不著。”
此言一出,袁正庭與菁娘皆兇狠瞪來。
這是第二拜,她看不見拜的是誰,剛站直,嚴夢舟牽著她又轉了個方向,再次拜去。
施綿坐久了身子乏力,不好意思躺下,就挪到床頭靠著床柱歇息。
施綿輕“嗯”一聲,發現自己已到了床榻上,頭上蓋頭與腳上鞋襪全都不見,瑩白的腳背露著,被火紅的床褥襯著,白得刺眼。
嚴夢舟掃視一週,牽著紅綢的手順著綢布移動,握住另一頭施綿的手。
第二次拜的是菁娘與貴叔,謝他夫妻倆十年如一日,把自己當成親女兒對待。
施綿想著想著睡了過去,時間無聲流逝,感覺被人觸碰時,她身軀一抖,乍然驚醒,看見身著紅袍的嚴夢舟出現在眼前。
“就這樣嗎?”施綿存疑,這幾個月來,她與嚴夢舟常常鬧不愉快,見面沒話說,怎麼朝夕相處啊?想一想就讓人窘迫。
暈頭暈腦中聽見“二拜高堂”四個字, 十三嘴巴比腦子快, 道:“你倆都沒爹孃, 那乾脆朝我拜吧,我不介意坐上去……”
菁娘興奮地說個不停,語氣自豪驕傲,施綿完全插不上話。
可當袁正庭再看雙目通紅的菁娘,與紅蓋頭下不斷低咳的施綿,數年前的風雪中,被施長林抱去求救的小小人影再次出現在腦中。
救命與養育之恩大於天,這一拜幾人當得起。
感謝他的同時,也是想害死他啊!
“不用怕的,小時候十四就對你好,現在能惦記著你的藥、精心照顧你,成親後更不會虧待你。等你的病徹底痊癒就與他回京,做你的家主夫人去。吃穿無憂,沒有公婆侍奉,年輕小夫妻日子過得才美……哎呦,對了,雖說袁先生一定會給三老爺寫信說明這事,小姐你自己也得寫一封,嗯,這樣吧,明日你與十四一起寫……”
東林大夫默默搖頭, 自己這徒弟有很多缺陷, 其中最嚴重的一點, 就是他腦子裡長的也全是嘴,討打的嘴。
屋中靜悄悄的,外面偶爾傳來風聲與鳥鳴聲。
現在婚儀已成,後悔也沒用。
菁娘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你的病還沒好呢,哪能做那種事?得去提醒十四一下!小姐你就在屋裡,累了就先躺下,我去那邊一趟。”
她沒見過別人成親,今日始終有種不真實的感受,將空碗遞還給菁娘,猶猶豫豫問:“以後我和十四就是夫妻了嗎?”
施綿被喜帕遮住視線,看不見周圍,整個人都是懵的,全程被嚴夢舟牽著走,被抓住手後更是不知所措。抓著她的手厚實溫熱,牽著她轉了個身,在她手心捏了一下。
迅速定神後,菁娘道:“除了每日吃住一起、不分你我之外,別的與以前並無不同,還是該玩玩,該鬧就鬧。”
表面上看不出來,其實她心中憂愁極了,不知道事情怎麼變成這模樣了。或許菁娘提及婚期的時候,她該拖延幾日冷靜冷靜。
“去床上睡。”嚴夢舟道。滿屋紅綢,似乎將他的面龐染紅了,雙目猶如星河,在跳躍的燭火下閃耀著細碎的光芒。
她把腳縮到裙子下,低聲道:“還沒洗漱呢。”
“那我去喊菁娘來?”
施綿點頭,嚴夢舟往外走,路過圓桌停步,轉身倒了兩杯酒又走了回來,道:“先喝了交杯酒。”
床榻邊緣下陷,嚴夢舟坐下時,施綿悄悄往裡斜著身子。她聽嚴夢舟的聲音很平靜,見嚴夢舟的動作很穩重,彷彿成親這事未對他造成一分影響,於是跟著儘量放鬆。
施綿深吸氣,抬頭,目光凝成一股絲線,聚在酒盞上。
將酒盞接到手中後,二人一個跪坐在床榻上,一個側身坐在床邊,生疏地完成了交臂的動作,稍一沉默,嚴夢舟舉起酒盞送入口中。
施綿餘光看見,連忙跟上他的動作。
飲酒時兩人離得更近,袖口糾纏,嚴夢舟手臂上的熱氣傳到施綿身上,她臉頰發熱,目光一轉,落到嚴夢舟泛紅的耳尖上。
他也不好意思嗎?還是喜燭照的?
施綿還想去看他的臉,又懼怕他也正在看自己,恐慌中閉著眼專心飲酒。
酒是菁娘自己釀的米酒,甜滋滋的,沁人心脾。
大概是酒水帶走了些心頭的灼熱,兩人手臂鬆開後,施綿試探著去看嚴夢舟的臉。嚴夢舟沒給她機會,收回她手中的酒盞就轉身出去了。
不多久,換了菁娘過來。
菁娘一邊服侍施綿洗漱,一邊嘮叨,“十四把婚書拿給我看了,我認識的字沒幾個,不過那是袁先生寫的,一定出不了錯。寫得可真漂亮,待會兒十四該把婚書給你了,你可千萬要儲存好。其他的我也都和他說過了,你放寬心,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施綿只聽不說話,上榻後一翻身面朝牆壁窩著了。
房門開了又合,她聽見了窸窣的脫衣聲、玉鉤碰撞聲,床幔一落,榻上頃刻變得黯淡。
隨著床榻的震動,被褥的一角被掀開,一個帶著清淡水汽的身軀躺在了施綿身旁。沒觸碰到她,但是熱氣一股股地往她背上撲,讓施綿有一種被人從身後擁著的錯覺。 她心跳加速,呼吸加重,雙手緊攥著被褥,覺得喉口有東西堵著,她快要無法喘熄了。
心慌中,身邊人下了榻,施綿趁機低咳並大口喘氣,聽見箱櫃翻動聲停止,腳步聲向著床榻走來,趕忙假裝平靜。
嚴夢舟重新抱了床褥子,狹小晦暗的床帳中,兩人各自有了點私人空間,讓施綿呼吸平穩幾分。
帳中靜悄悄,除了外面整夜不熄的喜燭投來的光線,施綿感知不到與既往相異的任何動靜。
嚴夢舟還在她身旁嗎?在的吧,她沒聽見下榻聲。
施綿閉著眼假寐,時不時咳一兩聲,等了很久很久,她覺得嚴夢舟該睡著了,摟著被褥悄悄向床榻外側看去。
“怎麼了?”嚴夢舟的聲音立刻傳來。
施綿這才發現他不僅沒睡,甚至根本就沒躺下,正石雕一樣屈著腿靠在床頭。
光線暗,她看不清嚴夢舟的表情,從他的動作中知道他在看自己。施綿強行不讓自己轉回去,假裝從容地躺平了,低聲問:“你在看甚麼?”
“婚書。”
施綿記起來了,是的,是有這回事,菁娘還讓她好好儲存呢。她右手壓在胸`前的褥子上,左手伸出,問:“我的呢?”
嚴夢舟手中一封通婚書,一封達婚書,掀開條簾縫讓光線透進來,將後者找出遞給她,然後拉緊了簾幔。
昏暗的榻上,施綿能看清的只有閃著光點的金箔紙,無法辨清上面的字跡。
就是這薄薄的兩張紙,將他倆鎖在了一起。
嚴夢舟望著單手舉著婚書仔細辨認的施綿,忽然道:“我瞞了你一些事。”
施綿聽他說話就緊張,胸`前的手稍緊,緩慢道,“我可能也瞞了你一些事。”
“沒關係,我不介意。”
“你都這樣說了,如果我說我介意你瞞騙我了,不就顯得我很小氣了嗎?”
“那你也別介意了。”嚴夢舟笑了笑,抽出她手中的婚書放到床帳外,道,“我瞞你的這事有些棘手,但我會處理好。明日我就去京城取雪蓮,等你的病好了,我再與你坦白,好嗎?”
“好啊……”施綿看著光線從簾縫照進來又消失,慢吞吞地回答他。
說了幾句話,帳中氣氛自然了很多,嚴夢舟躺下來,道:“睡吧。”
兩人並排躺著,寂靜的夜裡,夜鳥時而啼鳴,施綿時而壓抑地咳嗽幾下。
封閉的黑暗環境容易將心中的思慮和闇昧的氣氛放大,何況是新婚之夜。許久過去,兩人沒有一個睡過去的。
嚴夢舟聽著施綿的咳聲,不確定該裝睡讓她安心,還是下榻給她倒水,身子剛翻動了一下,施綿立即向裡側轉去,寢被扯到耳尖,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第一次與個姑娘同床共枕,嚴夢舟也很不習慣,但姑娘肯定比他更不自在。隔了會兒,他道:“不洞房,不碰你,早些睡吧。”
唰的一下,施綿的臉紅透了。
菁娘與她提過那兩個字,沒與她說具體的,只說那是夫妻間才能做的事,過幾日給她找本書看看她就能懂了。
現在聽來,她沒弄明白的事情,嚴夢舟是懂的。
施綿的嘴巴被寢被遮著,聲音悶悶的傳出來,“你有沒有與別人洞過房?”
她這話與前幾日貴叔的詢問相似,不同的是她來問,合理很多,畢竟兩人現在是夫妻關係。嚴夢舟生硬道:“我連別人的手都沒牽過。”
帳中沉寂下來,嚴夢舟以為現在施綿該安心入睡了,沒想到他閉了眼養神時,身旁再次傳來施綿的聲音:“……洞房是要牽手的嗎?”
嚴夢舟睜眼望著紗帳頂端,記起許多往事。
林中捉到的蛇、入藥的醜陋蟾蜍、騙她的很可怖的屍體,或者是他與十三互相毆打,不論甚麼東西,只要施綿知曉了,就會央求著給她看一看、摸一摸。
這會兒施綿未再開口,嚴夢舟腦中卻已經響起她那句話:“我還沒見過呢。”
嚴夢舟偏頭看著她的背影,主動問:“你想試試是嗎?”
施綿背對著他,抓著錦被不好意思吭聲。
嚴夢舟道:“是要牽手的,還要抱著。你現在怕是受不住那種刺激。”
“哦……”施綿低聲回他,尾音長長,被床褥模糊了下,讓人聽不出其中情緒。
帳中陷入難言的沉默,清淺的呼吸聲變得黏膩沉重。
過了會兒,嚴夢舟向著裡側翻身,隔著兩床被褥貼近施綿,兩人同樣側著身子,他的肩膀高出施綿一截。
施綿聽出了他的動靜,縮著身子不敢動,唯有呼吸變快了些。
一條手臂壓在了她腰上,輕輕將她身上拉得高高的寢被向下扯。施綿只要稍微用力拽一下就能將寢被停住,她渾身熱騰騰的,雙手縮在胸`前,愣是沒有阻攔。
寢被拽到腋下的位置,一隻手覆上施綿的手臂。
她顫了顫,輕咳兩下,沒有躲。
那隻手沿著小臂向上,摸到了她蜷縮在胸`前的手,從手背覆上來,指尖探入她虎口,掰開了她的手指與她交握著。
熱氣撲在耳後和脖頸,施綿心中躁動著,侷促地喘氣。
“受不住了嗎?”嚴夢舟在她身後問,聲音沉重,語調不穩。
施綿連咳兩聲,道:“牽、牽手而已,有甚麼、受不住的?”
“那我繼續了,受不住了你說。”
施綿沒有回答,與他抓在一起的手握得緊緊的。因為緊張,胸口不斷起伏著,她有點難堪,將那隻與嚴夢舟交握的手往外側移了移。
籠罩在身後的陰影靠得更近,嚴夢舟另一隻手臂撐在她頭頂,上半身微抬,越過她肩膀向下壓去。
暗沉沉的床帳中,兩道急促的呼吸沒能壓抑住,緊挨著纏繞在一起,一聲接著一聲。
施綿只覺得陣陣熱氣噴在臉上、唇上,難為情地將臉往褥子裡埋。緩慢靠近的氣息最終落在她面頰上,柔軟、溫熱,很輕很輕,她只來得及感受了一瞬,就撤開了。
她不動,嚴夢舟也維持著舊姿勢,一隻手臂搭在她腰上,手掌與她相握,另一隻手臂橫在她頭頂。
施綿的肩頭就抵在嚴夢舟胸膛上,僅隔著兩人單薄的寢衣。
她就像被困在牆角的兔子,無處可逃。施綿覺得這樣很危險,也很奇怪,心跳得和發病前一樣快,但並沒有討厭。
這樣停了不知多久,施綿的手心被捏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下意識地將嚴夢舟的手握得更緊,不讓他動。
停在她頰上幾寸的氣息重新貼上來,柔軟的唇面沿著細膩發燙的臉頰往下,碰到嘴角時,施綿心口劇烈地跳動起來,一口氣沒憋住,推開籠罩著她的人咳了起來。
急遽的咳嗽聲將一切終止,嚴夢舟坐起來,出了床帳快速地換了幾口氣。閉了閉眼,他冷靜地端了茶水重新回到榻上,抱起施綿想餵給她。
動作匆忙,床幔未來得及拉緊,一束喜燭的光芒得以窺探進來。
施綿剛坐起來就在這束光芒下與嚴夢舟打了個照面,春水盈盈的雙目一顫,撇著身子背了過去。
嚴夢舟頓了頓,反手將床幔拉緊。光亮被阻,他摟在施綿肩上的手微微施力,半抱住人將水遞到了她嘴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