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照顧
嚴夢舟身上溼淋淋的, 裹在冷霧中快速行走,能清晰地感受到風擦動溼衣帶來的寒意。
他都覺得冷了,施綿豈不是更冷?
嚴夢舟低頭看見施綿烏青的唇色, 心神一凜, 將她抱得更緊, 腳步更快。三步並作兩步,闊步上樓,在竹梯上留下淅瀝的水跡。
進了寢屋,他單手摟著施綿不讓她倒下,另一手去解她衣裳, 指尖觸及溼冷的錦衣停滯了幾息,然後他閉了眼。
“撕拉——”
衣裳成了碎片,被拋在地上。
他把施綿當做木偶人,掀起一床被褥將她裹住, 粗略擦了幾下後,猶豫著將手伸了進去, 片刻後, 一件溼透了的碧青色小衣被掏了出來。接著將施綿放在床榻上, 換了另一床乾淨的被褥為她蓋上。
粗略做完, 嚴夢舟去摸施綿的手腕, 入手的肌膚很柔軟, 沒有甚麼溫度。
他鎖著眉, 眸色被紗幔投下的陰影模糊,無法被人窺探。
尋到脈搏按住,沉息感受著, 許久許久, 在摸到微弱的跳動後, 沉重的心終於輕了幾分。
嚴夢舟重新倒了熱水,坐在床頭扶起施綿,讓她靠在自己懷中。
嚴夢舟停手,果斷地推門出去,從欄杆上一躍而下,向著菁娘奔去。
坐起時身上的錦被下滑,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
這樣極其不便,他耐心餵了很久,水面也只下去淺淺一層,入口的量比不上灑出來的。
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全身溼透共處一室,姑娘暈倒無意識,偏偏特別的美……知道嚴夢舟不是那種人,可好好的姑娘被人看光了,她心裡怎麼能不難受?
剛到樓梯口,施綿的房門開啟,嚴夢舟幾步走近,攙住了她的胳膊。
嚴夢舟眼皮一跳,手臂疾速從施綿腋下伸出,抓著被褥邊緣往上提。遮嚴實後,手臂未收回,而是壓著被褥邊緣,手掌隔著褥子斜斜地扣在施綿另一側的肩上。
這麼一來,被褥牢牢地被他的手臂固定在施綿身上,施綿的脖頸被他手臂擋著,頭微仰著靠在他肩上,正好方便他喂水。
然後去按菁娘說的去準備炭盆和施綿常喝的藥材。
菁娘被嚴夢舟揹回來,身上也沾溼了,她拖著動不了的右腳換了衣裳,心中始終難安,扶著竹梯一步一步挪了上去。
一趟來回的時間內,他身上已經回暖,施綿身上沒有絲毫變化,冰冷依舊。
一盞熱水喂完,嚴夢舟低頭貼近,感受了會兒施綿微弱的呼吸,將她放下時,特意把她溼漉漉的長髮攏在脖頸一側,用一條巾帕墊著。
倒了盞熱水回到床邊,他身上還溼著,不想把施綿的床褥弄溼,便彎腰站著,感受了下水的溫度,再緩慢地貼著施綿的唇餵給她。
菁娘剛艱難地爬到竹子旁,正扶著竹子試圖站起,看見他來了,喊道:“我讓你上去照顧人,你下來幹甚麼!”
菁娘幾乎是被架到屋裡去的,被安置在床尾的春凳上,“怎麼樣了?”
嚴夢舟沒回答,到了她身邊抓住她的手臂轉身,不顧她的意願將人背至身上,快速把菁娘送回房間,道:“你照顧好自己,我去看著小九。”
竹樓下的菁娘對上面的事情一無所知,越不知道,心中才越慌。
他又俯身捧著施綿的下頜,將側臉貼在她額頭,感受到陣陣涼意。抱緊她暖了會兒,嚴夢舟看見她轉淡的唇色,才記起可以喂水。
他是這麼說的,出了菁娘房間卻是先去竹林那邊自己的房間,飛速更衣後回到竹樓裡。
施綿的房間中時刻備有溫水,他很久未進到內室,也能循著記憶找到暖水釜。
想著施綿與嚴夢舟,想著黃狗那聲淒厲的哀嚎和從天而降的鴻雁,菁娘又擔憂起貴叔。可她現在甚麼都做不了。
“脈搏輕,沒醒過,身上還涼著。”
簡約但重點突出的精準敘述讓菁娘黑了臉。
嚴夢舟說完才察覺不對,默默閉緊了嘴巴。
施綿的親生母親不要她,菁娘照顧她多年,算是她半個孃親。當著別人孃親的面說人家身子還沒暖熱,縱然這是事實,也是該注重的要點,聽起來依然很冒犯。
紗幔重重的屋子裡因為這古怪的氛圍壓抑著,嚴夢舟想去外面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沒離開是因為情況不明,他不敢將這動彈都困難的二人單獨留下,唯有守在這裡等著。
靜了會兒,他道:“我去了山中,是聽見犬吠聲往回趕的,發生了甚麼事嗎?”
菁娘趁著方才的功夫已將屋內打量了一遍,炭爐燒得旺,上面架著施綿的藥鍋,隨著燒起的火焰,藥香已瀰漫開。
潮溼的衣裳堆在地上,一眼看出是被撕開的。菁娘眼睛尖,瞅見了下面半壓著的碧青色,小衣的繫帶沒解開,是被生生扯斷的……
深吸兩口氣,菁娘去看施綿。
施綿躺在床上,身上遮得嚴實,烏黑捲曲的長髮凌亂地鋪在巾帕上,床邊還搭著一條半乾的。而嚴夢舟的袖口是卷著的,肌肉勻稱的小臂上沾著水痕。
看起來,在扶她進屋之前,嚴夢舟在為施綿擦拭頭髮。
菁娘指指搭著的巾帕,道:“繼續擦。”
嚴夢舟坐回床邊,重新將昏睡中的施綿摟入懷中,手臂從腋下頸前環過時,清楚地聽見一道抽氣聲。
他在將手臂收回與否中極短暫地猶豫了一下,最終沒動。
這樣更方便。而且褥子厚,他刻意避著姑娘胸`前,根本就沒碰到。
嚴夢舟用巾帕繼續擦拭起施綿濃密的長髮。
菁娘看著倆人的姿勢,火氣直往頭頂衝,憋得臉上快冒煙了。她的腳動不了,無法照顧施綿,就算貴叔回來了,他是男子又是長輩,來近身照顧施綿更不合適。
今日施綿連續受了兩次驚嚇,又捱了凍至今未回溫,加上晚上要服用的藥,光這一日就要吃平日三倍的量,實在無法讓人安心。
菁娘心中打定主意,要讓貴叔把東林大夫和十三追回來。東林大夫能為施綿診治,可他與十三更無法貼身照顧施綿…… 眼前這個好歹是她看好的年輕人……菁娘再次望向地上堆著的溼衣與那抹碧青色,絕望閉眼。
該看的,早在送進被窩前就看完了。
硬是壓下心中的火氣與不滿,菁娘把水池邊的事情說了一邊。
“那就是有人過來打獵了。”嚴夢舟低著眉眼,用奇怪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今日是碰巧他在,假若他不在,施綿暈倒在池水中,就是沒被嚇到,也會活生生淹死。
嚴夢舟抓著巾帕的收緊,再鬆開。
他就沒為別人擦過發,尤其是病弱姑娘,怕弄疼了施綿,手上的動作僵硬生疏。
硬是把注意力從懷中的施綿與手中溼發上移開,嚴夢舟聲音還算正常道:“過來之前,我已讓護衛去山路上檢視,他與貴叔武藝不凡,不會有事的。”
“但願吧……”菁娘嘆氣,坐了不久,忽地咬牙切齒道,“這算個甚麼事!”
是在說打獵的那夥人,也是在說嚴夢舟與施綿,語氣中滿是無能無力的自責與怒氣。
嚴夢舟沉默著沒接話,菁娘幽幽地又嘆了一口氣,對著他皺眉道:“擦個頭發都不敢使勁嗎?還有那帕子,早該換了。”
嚴夢舟在她的指使下換了帕子重新服侍施綿。
隨著時間的流逝,外面漸漸響起水珠敲打聲,起初像是露珠滾落,沒多久,滴水聲轉急,嚴夢舟聽出這是下雨了。
手中長髮已半乾,施綿被裹得很緊,他想在施綿臉上和脖子上感受一下/體溫有沒有回暖,礙於菁娘虎視眈眈的視線不敢貼上去。
直到火爐上的湯藥開始沸騰,外面再度傳來犬吠聲,菁娘忘了自己的腳不能動,扶著桌面就想站起,被鑽心的疼痛一刺,重新跌坐下去。
“我出去看看。”嚴夢舟道。
他輕手輕腳把施綿放回到床上,藉著起身的動作,將手掌在她脖頸處貼了一下,感覺有了點兒熱氣,迅速收手,疾步出了寢屋。
出了房門,外面雨霧連綿,模糊能見竹林中有人影,再多的就看不清了。
嚴夢舟不敢遠離,待對方走近了才認出是抱著黃狗的貴叔。
“幾個紈絝,全都被綁起來了,你那護衛正看著。”貴叔一反往常,情緒外露,怒道,“真是混賬!有眼睛的人都能認出這是家養的狗,他們竟然當作野狗想要射殺!”
黃狗蜷縮在他懷中,左側後腿支著,上有著髒汙的血跡,低低嗚咽著。
嚴夢舟跳下去接過小狗,道:“菁娘讓你去找東林大夫回來。”
貴叔倏地抬頭,“小姐出事了?”
“受驚落水,尚未清醒。菁娘扭傷了腳。”
貴叔大驚,疾風般去了樓上,沒多久就匆匆下來,道:“我這就去找東林大夫,十四,麻煩你幫我照顧著她們,我會盡快回來……”
嚴夢舟喊住他,提醒道:“你不能殺人。”
都是習武之人,他對惡意的感知很精準,確信在貴叔眼中看見了暗藏的殺意。
貴叔腳步遲疑了下,沒回頭,直奔去牽馬。
“但我能。”嚴夢舟在他身後低聲道。
黃狗的後腿被箭矢射傷,嚴夢舟在樓下簡單地給黃狗清洗過傷口,上了止血藥包紮過後,抱著狗回了竹樓上。
菁娘看見小狗又是一陣心疼,與小狗一個坐著一個臥著,傷著的腿一模一樣地支著。
咒罵了幾句那群紈絝,她指揮嚴夢舟給施綿換乾淨褥子和枕頭。
嚴夢舟按她說的做,在取施綿身上被頭髮浸溼的褥子時,他說不上是甚麼心理,轉頭將床幔垂了下來。
被隔在外面的菁娘對著抖動的紗幔,臉色由青轉紅,再轉黑。
很快,舊褥子被扔出來。
菁娘道:“還不把床幔拉開!”
紗幔並未按她的要求拉開,嚴夢舟探身出來,臉上表情莫測,沉寂稍許,驀地道:“與我成親,不知她可會願意……”
菁娘驚愕,嚴夢舟重複道:“我想與她成親,想問菁娘你是否答應。”
“我、我答應有甚麼用……”菁娘結結巴巴,從嚴夢舟把人從水中抱起,她就有這個想法的。
看了姑娘的身子,就是該娶她的!
可這聽著像是逼迫別人負責,嚴夢舟那是為了救人,怎能恩將仇報……且不知施綿的意願,她才未提出。
“……得問我家小姐她自己的意願……”
嚴夢舟點頭,端起湯藥給菁娘檢查,確定熬好了,他將湯藥盛好放在桌上冷涼。
無言對坐聽著雨聲,好像過了很久,又恍惚只有半刻鐘,嚴夢舟突然站起來,問:“她的乾淨寢衣在哪?”
菁娘:“……”
鬧了半天,施綿身上還一件衣裳都沒有?
成親……必須要成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