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守夜
為施綿更了衣、餵了藥, 嚴夢舟翻出一隻竹哨給菁娘,去找了護衛。
山路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華服紈絝,不僅有嚴夢舟眼熟的周敬祖, 還有兩個是袁正庭的親孫子。
狀元鎮的人都知道紫薇山的主人出身權貴, 與袁正庭關係匪淺, 袁家倆公子當然也該知曉。過去數十年都未來紫薇山打獵,周敬祖到了,他們就一起來了。
早知如此,就該在上次聽他要來紫薇山時直接殺了他。
“貴叔下山時經過,把人又打了一頓……”護衛道。
那幾人已被打得鼻青臉腫, 嚴夢舟將趴著的人踢開,記清每一張臉,吩咐道:“把人送去袁正庭那裡,今日的事情如實告知他。”
護衛驚訝, 六皇子招惹他,他都能直接活埋, 留這幾人性命做甚麼?人落到袁正庭手中, 最多不過被趕回家去, 附上一封譴責信件罷了。
“跟著袁正庭, 把這幾人身份全都弄清楚。”
護衛腦筋轉了轉, 明白過來。人還是要殺的, 只是要隔了一段時日, 並且不能死在小疊池,以免招來禍端。
簡單處理完這事,嚴夢舟回到小疊池。
是個男人給她換的,因為男人裡面不用穿小衣裳,就沒想到給她穿。而且換得很匆忙,衣帶都系錯了。
後來與嚴夢舟他們一起外出,她摸過蛇、蟾蜍的腿,還去過豬肉鋪看殺豬,去鎮子上吊唁過去世的老人。
“是……”垂著數道簾幔的梨花木架子床上,菁娘坐在床邊,指著自己綁著厚厚紗帶的腳踝,道,“我動不了,那會兒就只有十四一個人,總不能放著你不管吧……”
“我不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菁娘讓步,話音一轉,又道,“師父說你這高熱時起時退,晚上得讓人守著,是要我來,還是……嗯?”
屏卻外面的滴答落雨,聽見屋裡有走動聲與嘩啦水聲,知曉是嚴夢舟在給施綿換帕子,菁娘心裡熨帖。一旦沒有了聲音,她就開始疑神疑鬼,懷疑嚴夢舟是不是睡到了施綿床上。
“衣裳也是他換的?”施綿幾近失聲。
菁娘答完等著她繼續說。施綿願意的話,她立刻就去佈置喜堂,直接把事情辦了,省得夜長夢多!不願意的話,她就去與嚴夢舟說清楚,他是為了救人才有肌膚之親的,不必勉強彼此,將這事忘記就好。
為了這個,貴叔捉了野雞和魚要去山中溪水中處理,她阻攔,要親自看著。處理的過程很血腥,看得人很不舒服,但慢慢的,施綿也能接受。
除了神志不清的施綿,沒一個能入睡的。
白日裡施綿身上沒多少溫度, 到了傍晚雨霧稍歇, 身上迅速起了熱。菁娘已提前備好祛熱的藥, 一帖灌下去,人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含糊不清地動了動嘴。
設想了兩種可能,不過後者終歸是施綿吃虧,菁娘是更傾向於前者的。
知道自己受不了驚嚇,她又不甘心困在竹樓裡,就琢磨出了個法子:主動克服心中的恐懼。甚麼都不怕了,就不會受驚了。
喉頭湧上一陣癢意,施綿捂著胸口咳了起來。
最緊張的,又是菁娘。她屏息凝氣,耳朵高高豎起,耐心捕捉著內室任何一道細微的動靜。
菁孃的腳扭了,能把她抱起的除了貴叔就是嚴夢舟了……溼淋淋的,貼得那樣緊,哎……
她揣摩了會兒小姑娘可能有的心情,蠢蠢欲動道:“說起來上回咱們去鎮子上,我不是給你指著袁先生的幾個孫兒看了嗎?和十四差不多的年歲,那幾個還有父母和祖父盯著呢,一個個油頭粉面,看著就討嫌。還是十四好,模樣俊,做事幹脆,會照顧人……”
連咳數聲,施綿再開口時,聲音沙啞許多,眼睛黏在褥面上的牡丹花瓣上,咬著下唇低聲問:“他主動說要娶我的嗎?”
幸好很快就有人抱住了她,帶她出了水。
昏睡不知多久,醒來後,菁娘為她帶來更震撼的訊息。
她猜那是有人去拿她腰間的藥。是誰呢?
其實她不怕見血的,是那隻鴻雁掉落地太突然,她當時的精力全放在菁娘身上,身上乍然落了一隻被箭矢活生生射穿的鴻雁,沒來得及做好準備,才會發病暈倒。
當夜,護衛帶著黃狗守在樓下,菁娘歇在外間小榻,嚴夢舟與施綿獨自待在內室。
是東林大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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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綿的記憶停留在冰冷的池水,和那隻摸向她腰間的手。
菁娘連忙給她拍背,說道:“當天他就說了想娶你為妻,你覺得呢?”
菁娘妄圖觀察施綿的表情來猜測她的心思,施綿坐在床頭,頭低得快貼上被褥了,根本看不見神情。
胡思亂想了整宿,天將明才睡著了。
“我可一點都沒提,暗示都沒有。是他主動說的。”
滴答的雨聲中夾雜著匆忙的腳步聲,菁娘尚未辨認出來人,十三震怒的吼叫從樓下傳來:“哪個王八羔子乾的!”
菁娘坐在床尾,見狀心中酸澀,啪嗒掉起了眼淚。嚴夢舟說不出安慰的話,只能一遍遍浸溼帕子為施綿溼敷額頭。
她早該想到的,一覺醒來,裡面甚麼都沒穿,菁娘不會犯這種錯。
她知道該努力向上浮的,可手腳不聽使喚,心口又冷又疼,池水擠壓過來,像是無情的大手把殘忍地將她按向池底。
趁著袁正庭來了,讓他作證直接把婚事辦了,能解決將來的一大堆麻煩事。
施綿若是選了菁娘,菁娘一定會留下守夜的。夜晚光線暗,再摔跤絆倒,菁孃的腳恐怕要廢掉了。
小疊池貼身照顧過施綿的只有兩人,菁娘腿腳不便,就剩下最後一個了。
說著說著,施綿抬起了頭,眸中水光盈盈,無聲地訴說著難堪。
施綿緩慢將手覆到了心口,蒼白的面龐泛起紅暈。
施綿咳個不停,根本沒功夫說話,菁娘想拖著傷腳去拿茶水,被她拉住手腕坐了回去。
本來意識是飄散的,被冰涼的池水一浸,彌散的意識聚回來幾分。
在水中時她難受極了,但意識尚存,出了水後,寒意從全身每一寸肌膚侵襲來,渾渾噩噩中,五感隨著身上的溫度煙消雲散,最後一點記憶止於探向她腰間的手。
她覺得自己才剛閉了眼,耳邊就響起黃狗嗚咽的低鳴聲,菁娘一個激靈坐起來,正對著開啟著的房門,外面濃霧裊繞,涼氣如霜,蒼翠的竹林只模糊看見綽約影子。
“甚麼?”嚴夢舟貼近細聽,耳垂與側臉感受到陣陣熱氣,唯獨聽不見聲音。再去看施綿,人已重新昏睡過去。
施綿咳了好幾聲,長時間沒回答。菁娘瞅瞅她,沒拒絕,那不就是有意?她清清嗓子催問起來。
把施綿問急了,她一捶床褥,惱羞道:“反正不要你!”
“那敢情好,我對……”菁娘故意濾掉了嚴夢舟的名字,語氣誇張道,“……是很放心的,這下我能安心歇著了。”
施綿咬著牙又捶了下褥子。
趁著施綿清醒,東林大夫來問了她的不適之處。施綿很是慚愧,都是因為她,東林大夫不得不連夜趕了回來。 東林大夫道:“既慚愧,他日我若去你府上索要報酬,你可要慷慨些。”
施綿道:“師父想要甚麼,儘管拿去……咳咳……不必在意如今或是將來。”
“那不行,為師掐算了下,還是他日索求更划算。”
施綿聽得雲裡霧裡,被叮嚀罷病情,東林大夫去開藥,袁正庭隔著紗幔坐在了外面。
袁正庭先是與她賠禮,是他管教不嚴,才讓倆孫兒與周敬祖上山胡鬧,險些害死了施綿,再與她說了對那幾個紈絝的處罰。袁正庭現在無官職在身,雖有威望,卻不好明目張膽地動用權勢,只能寫了嚴厲的信件送去對方府上斥責。
施綿對他的解決方式並無不滿,說到底,人家的罪名是私自在她的山頭打獵。她病倒,更多的還是自己的原因。
正事說完,袁正庭隱晦地開口:“聽聞那日是嚴四公子將你從水中救起的?”
施綿低聲“嗯”了一下。
屋中靜了靜,袁正庭肅然道:“老夫會在你師父那多住兩日,受了甚麼委屈,你儘管說與我聽。”
施綿隱隱知道他指的是甚麼,臉一熱,低下了頭。
她身子還很虛弱,同樣是下不來床,不過人清醒了,許多事情也就比之前方便了,最起碼不再需要別人幫忙更衣。
白日裡有菁娘陪著,雜事全由貴叔接手,茶水膳食也全是貴叔端到床邊。
自清醒後,施綿就沒再見過嚴夢舟,她與嚴夢舟最近一次照面,是在二十餘天前的竹林中。嚴夢舟在她面前彎腰,將她的裙襬從黃狗口中奪出。
菁娘說這兩日嚴夢舟貼身照顧她,施綿是丁點記憶也沒有的,也想象不出。
到了晚上,她早早洗漱後躺了下來,菁娘被貴叔揹出去,在外間與嚴夢舟說話。外間的小榻,就是今晚嚴夢舟的安歇處。
“藥都喝過了,若是起了熱,就反覆用溼巾帕擦拭。我家小姐還咳著,記得多喂水,熱水在暖水釜裡,都裝滿了,有點燙,記得提前倒半杯冷著。一直咳個不停,就得拍背了……”
菁娘說了很多,忽然一拍腦門,道:“我說這些做甚麼,你又不是不知道。行了,我們下去了,有甚麼意外,再去下面喊我。”
一道腳步聲從樓梯口漸遠,一道腳步聲踏入了房中,“吱呀”一聲房門合上。
施綿大氣不敢出,擁著被褥翻了個身,背對著外面。明知有床幔、屏風、外面的紗簾三道阻隔,她還是心慌意亂,被人直勾勾盯著般難捱。
她連咳嗽也不敢咳,實在憋不住了,才掩唇淺淺咳兩下。
強壓著不隨心咳,喉頭越是難受。忍耐的每一刻都有一個時辰那麼長,最終沒忍住,施綿側身急促地咳了起來。
這一咳就沒完了,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
施綿一邊咳一邊警惕著外面的響動,聽見腳步聲,急躁地想停下,事與願違,越急咳得越厲害。
屏風被敲了幾下,接著腳步聲逼近,床幔被掀開。
只有外室留了一盞燭燈,隔著層層簾幔照來,光線逐步微弱,卻也能將嚴夢舟的身影映出來,斜著壓在床榻上,壓在施綿身上。
施綿弓著背,雙手緊緊壓在身前,緊張得連咳嗽都快不會了。
當手掌探入寢被覆上後背時,她打了個哆嗦。同一時刻,背上的手掌一觸即分。
屋中除了接連不斷的咳嗽聲,半點響動也沒了。
在她咳到第七下時,嚴夢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喝水嗎?”
“……不用……咳咳……”施綿不自在地澀聲回答。
“要拍背嗎?”嚴夢舟又問。
施綿只咳,沒有回話。
昏暗的內室中,寢被半遮在施綿身上,隨著她咳嗽引起的顫動,一點點往下滑,露出裹著素白寢衣的肩頭,圓潤的弧線半隱半現。
嚴夢舟盯著看了看,再次將手伸過去,道:“我給你拍背。”
上一回他將手貼過去,只有那一瞬,感受到的除了光滑的錦緞寢衣和柔軟身軀,還有裡面細細的綁帶。
觸及的剎那,那片碧青色的貼身衣裳映入腦海,他立即收回了手。
這次他將手掌上移避開綁帶,貼上去後明顯感覺到施綿的身軀變得僵直。
施綿沒拒絕,他便沉默地輕輕拍著。
待咳嗽聲稍稍緩下,嚴夢舟收回手,望著背對著他的身影,問:“有沒有起熱?”
施綿很熱,但她分不清是心裡熱,還是身子熱,抑或是二者皆有。她偷偷看著映在榻上的陰影,小聲咳著,道:“應當是沒有的。”
“現在要喝水嗎?”
“不要。”施綿喉嚨不舒適,想喝水潤喉。拒絕是怕尷尬,萬一夜間想如廁,怎麼好意思啊……
“那成親呢?”
施綿心中倏然悸動,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縮在身前的兩手不知疼痛地緊緊握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沉悶道:“我不要勉強來的。”
嚴夢舟聽得懂她的意思,她娘是施長林勉強求來的,最後兩相生恨,剩下一個殘缺的孩子沒人想要。所以她寧願吃了這個虧,也不要強求來的親事。
“不勉強。”嚴夢舟在她背後說道。
施綿心跳加快,心緒不平直接體現在身體上,她的咳嗽再次急了起來。嚴夢舟繼續給她拍背,見她沒拒絕,直接坐在了床邊,俯著身子靠近。
被燭光映在裡側紗帳上的兩個人影交疊在了一起,親密無間,看得人心中惶惶。
施綿羞恥地不敢睜眼,抓緊褥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拍……咳咳……拍低一些……”
嚴夢舟手掌下移,手掌落在後背上,掌際又一次壓到寢衣裡面細細的綁帶。
手掌與下方的身軀同時一僵,可誰也沒躲,誰也沒停。
嚴夢舟知道,施綿是答應了與他成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