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落水
除了憂心施長林回來後, 施綿何去何從,最讓菁娘焦慮難安的就是施綿的婚事。
到八月就滿十六,到議親的年紀了。回了主宅, 施綿的親事不知會被誰操控。姑娘家的親事, 直接決定了她後半輩子幾十年的生活, 一旦選錯,與入了地獄沒有差別。
菁娘委婉道:“聽聞大公子訂了親,他成親算晚的了,換成姑娘,十六就得定親了。”
“十六”二字格外的響亮。
這回施綿聽懂了, 手指無規則地捻著,將手上的信件弄皺。
“成親是大事,有的姑娘成親後一輩子困在後宅伺候老人,昔日閨中密友都不得見, 比做姑娘時還難出門。有的夫妻和睦,才常常能外出遊玩。選夫君, 一定得精挑細選, 關乎著後半生呢!”
施綿將信件折起塞回信封, 走到裡間放進專門收信的匣子裡, 背對著菁娘道:“困了。”
菁娘幫她把床幔放下, 隔間的紗幔全都擋好了, 出門前說:“你好好想想, 有甚麼想法就大膽地說,只有咱們自己人知道,沒事的。”
房門合上, 燭燈熄滅, 屋中只剩下施綿一人, 她想著菁孃的話翻了幾次身,始終隔著一層紗參不透。
想的多了,覺得前路上佈滿濃霧,撥不開,吹不散。
嚴皇后頭一回在他嘴巴里聽見姑娘,命人一查,發現是靜安侯府的養女,還與施茂笙有些曖/昧。這種女子是決不能給她兒子做皇妃的,側妃也不行,於是她在景明帝跟前感慨了幾次施茂笙求而不得的情愫。
東林大夫閒來無事,指著夜空與兩個姑娘說起星象,久久不歸,引得竹林另一側的嚴夢舟與十三找了過來。
“啪”的一聲嘹亮的巴掌音,十三被打蒙了。
“就你?哪個神仙會被凡人綁走差點賣掉的?”十三諷刺她。
菁娘去東林大夫那取止血藥,東林大夫尚未安寢,親自來了一趟。恰逢夏夜星斗滿天,處理完事情後,他坐在池水邊納起涼來。
明珠雙手叉腰,嚴肅地糾正他:“我就是天上下來的小神仙,我爹孃說的!”
葉尋瑜最厭惡嚴夢舟的就是這一點,景明帝喜愛美酒,這幾年越發痴迷地縱酒享樂,對待臣子最大的獎賞除了珍寶就是美酒。
東林大夫一時興起,唸了句詩。施綿記不清詩的內容了,只回憶起是甚麼清風朗月入心懷之類的。
是這樣的呢,她從京城回來,老實地坐在馬車裡,身邊都跟著十三十四了,還會被人纏上。
晚上明珠非要親自喂施綿喝藥,順利喂完,把藥碗放回時失手打破,明珠去撿,手上被碎瓷片劃了道小傷口。
她見過的姑娘少,唯一能算得上自由的,怕是唯有幼年玩伴明珠。明珠能自由,是因為父母身居高位,並且真心疼愛她,能給做她強大堅固的靠山。
施綿細數她見過的姑娘,菁娘是最悲慘的,其次是她的親生母親。周靈樺也不遑多讓,身為侯府女兒,婚事竟然需要與外人合作才能達成。
半個月前,嚴皇后再次提起給嚴夢舟納妃的事,嚴夢舟順口說聽施茂笙提起過他有個表妹,據說不錯。
以前嚴夢舟不是離京,就是去小疊池,鮮少留在京中,葉尋瑜是在影射他不像皇子。與十三直衝人天靈蓋的譏諷對比起來,他愚拙的暗諷如同一粒微塵落在廣闊海面,激不起半點風浪。
之後周靈樺重病的事,傳來傳去,不知怎麼的,就傳成被嚴夢舟驚嚇出來的了。
菁娘看他們熱鬧,就不掃興催倆姑娘回去歇息了,在水邊鋪上竹簟,端來茶水與瓜果來給幾人享用。
明珠霸道蠻橫,卻是施綿最豔羨的人,也是她心中最可愛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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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夢舟從景明帝寢宮出來,沒走多遠就遇見六皇子葉尋瑜。
內侍得令,將酒水遞到葉尋瑜隨行人手上,後者被迫接下。
兩人降世只隔了七個月時間,葉尋瑜卻比嚴夢舟矮了整整一個頭。因數年前被活埋的仇怨,他看嚴夢舟格外不順,在外常明著說嚴夢舟武藝好,暗諷他幼時流落宮外,缺失教養,配不上皇家尊貴的身份。
嚴夢舟敷衍道:“有事。”
葉尋瑜影射的話說到一半,人已走遠了,他恨恨收聲,轉頭去拜見景明帝。
“近日常見到四皇兄,真是難得。”
“你要是小神仙,我就是天皇老子!”十三對著誰都得刺上一句,刺完了道,“把我的小狗還給我!”
那晚月光如水,不用點燈就能將周圍看清,夏風在清澈的池水上走了一遭,挾帶著涼意撲來,吹得人身心愉悅,連水邊竹葉和蘆葦的聲音都歡快許多。
他去搶明珠懷中的小狗,明珠沒有半點遲疑,手一揚,直接一巴掌狠狠抽在他手背上。
菁娘總說姑娘家有許多限制,譬如男人多的地方不能去,他們不需要做甚麼,光是視線就能讓你渾身發毛。譬如偏僻的地方不能獨自待著,容易被歹人盯上。
十三對著施綿叫囂過許多次要動手,但一次都沒動真格的,碰上嬌蠻的明珠,“你、你”了半晌,就連小狗在他眼前被蹂/躪,他都一點制住明珠的辦法也沒有!
施綿迷糊覺得,假若是明珠遇上了周敬祖,在對方攔下馬車的時候,她就該一聲令下命人將他按在地上教訓了。
別人得了佳釀歡天喜恨不得供奉起來,嚴夢舟隨手就能送人。景明帝知曉了,也只說他年輕率性,不懂品味仙釀。
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景明帝給足了她面子,不出幾日,給施茂笙與周靈樺賜婚的聖旨就下來了。
“四皇兄若對姑娘家也這般貼心,就不會婚事至今未定了。”葉尋瑜挖空心思想要刺他,“聽聞靜安侯府的二小姐被四皇兄提了一句,就嚇病了,皇弟當真替四皇兄頭疼……”
嚴夢舟停下,淡漠地掃了他一眼,一抬下巴,道:“你喜歡?那送給你。”
“我也會背詩。”明珠高興地炫耀,搖頭晃腦道,“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我就是小神仙。”
對此,嚴夢舟樂於承認,其餘的,他如實否認,“你想多了,我對她沒有半點情愫。”
嚴夢舟旁若無人地從他面前走過去。
明珠好玩,以為他在夜裡捉魚,拉著施綿過去了。
施綿胡思亂想著,好不容易睡去,夢中也出現了明珠。是明珠回封地前最後一次來小疊池的事情。
有時被人忽略也是一種鄙視,葉尋瑜眼中含怒,看見跟在嚴夢舟身後的內侍捧著酒水,又道:“父皇對四皇兄當真是偏寵,哪回入宮不是給你珍寶古玩,就是酒水茶器。”
太子與他同行一段路,出了宮門,停在車攆旁,溫聲道:“可是還與母后生氣?她都是為了你好,那靜安侯府的二小姐出身低微,相貌平平,是配不起你的……”
明珠理直氣壯道:“我是個姑娘,你敢對我動手動腳,活該捱打!再敢這樣,我就抽你鞭子,把你關進大牢!”
剛擺脫葉尋瑜,後腳嚴夢舟就碰見了太子。太子剛嚴皇后那邊出來,道:“既然入宮來了,怎的不順道去給母后請安?”
那年的夏季來的早,五月的時節已熱得人睡不著覺。
“如此便好。”太子將信將疑,反正周靈樺親事已定,他就不在這上面多費心思,與嚴夢舟道,“嚴狄表弟的婚事也將近了,可備好了賀禮?”
嚴夢舟深深看他一眼,意味深長道:“我備了,舅舅未必肯收。”
太子微不可查地僵了僵,很快道:“禮不在重,只要用心,舅舅與嚴狄都會很欣喜的。”
“但願如此。”嚴夢舟發自內心地笑了。真有意思,幾個人心知肚明的事情,寧願忍著憎惡來往,也沒一個出面挑明。
與太子分別前,嚴夢舟忽然記起一事,喊住他問:“你的太子妃是你自己選的,還是父皇母后為你選的?”
太子坦白道:“皇家事即天下事,不可率性而為。”
那就是皇帝皇后為他選的了。
嚴夢舟回到王府,隔了三日,得知裝病的周靈樺已被送回靜安侯府,與府中侍衛吩咐完接下來的事情,他就啟程去了小疊池。
小疊池裡,東林大夫與十三正要外出,一走就是近一個月,為防意外,所有零碎事情都叮囑了一遍,尤其是施綿的病,千萬要靜養。
十三罕見地對施綿和善了點,道:“把我的狗照顧好了,餓瘦了或者病了,以後你就真的再也別想碰它了。”
施綿全都好聲好氣地答應下。
送走二人不到兩刻鐘,施綿正在與池水邊看書,嚴夢舟就到了。
池水邊的竹子很高,日光半遮半露,在空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地上架著張軟榻,施綿倚在上面,左邊是臥著曬太陽的黃狗,尾巴甩來甩去,右手邊是一張小桌,桌上放著茶點與幾冊書。
聽見竹樓前傳來菁娘與嚴夢舟說話的聲音,施綿假裝睡著了沒動彈。
“……一切順利,路上遇見十三和東林大夫了,陷阱也檢查了,沒被碰過。”
菁娘問:“這回待幾日?”
“三五日。” “這麼短?我還想著師父外出,小疊池清冷,想讓你多留幾日陪我家小姐說話呢。”
說者狀似無意,聽者心潮湧動。施綿肩膀縮了下,把眼睛閉得更緊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等了許久嚴夢舟才回答,“府中有事。”
“啊,那沒辦法了。”施綿是失望還是輕鬆了,她自己都說不上來,反正菁娘很確定是失望的。
菁娘將施長林的來信也模糊與他說了說,自以為嚴夢舟還不知道施綿的身世,帶著些小心思試探道:“我家老爺若是回京來,小姐定要跟著回去的……”
沒見嚴夢舟有動靜,菁娘清清嗓子,換了個話題,“對了,下回再來,給我家小姐從京城帶幾個話本子解悶。前幾日你貴叔從鎮子上買來的太粗糙了,編的也不好看,甚麼災星降世、妖孽轉生,說的跟真的一樣,看得人心裡發憷。”
嚴夢舟眸光一閃,聽出了菁孃的試探。
忖思著用詞,餘光瞟見池水邊倚榻的嬌柔身姿,他快速瞥眼,道:“那些都是胡編亂造的,不是巧合,就是有心人想借此兇名毀壞他人清譽。至少我是從來不信的。”
菁娘面色一喜,繼續道:“你竟不信這些嗎?那克親的說法呢?”
“是在說我與十三嗎?”
菁娘忽然記起,這兩人都是無父無母的,連忙擺手,道:“那哪能啊,我也是不信這些的。世間災禍病痛那麼多,怎麼能全怪罪到一個人身上。你說是吧?”
“嗯。”嚴夢舟道,“那我下次回京挑些精怪誌異的話本子?”
“好好,都行。你讀過書的,你覺得好就行……”
再說幾句,嚴夢舟尋貴叔去了。菁娘對他這幾句話滿意得不行,走到池水邊道:“十四真是個好孩子,越長大越有英俊可靠。”
她是說給施綿聽的,俯身看見施綿手中持著書,雙目緊閉,彷彿處於熟睡中,“嗐”了一聲,佯裝自言自語道:“長得俊,有擔當,家裡富貴,這孩子的親事一定是不愁的,也不知哪家姑娘這麼好運……”
菁娘離開後,施綿緩緩張開雙眼,對著春水凝望半晌,左手下移摸到掛在腰間的鏤空玲瓏球。
玲瓏球開啟,裡面藏著的幾顆藥丸打著轉。她再合起,思緒百轉地嘆了一聲。
不見嚴夢舟時,總惦記著他,見了他,又不知與他說甚麼。
施綿心裡煩悶得很。
她覺得嚴夢舟也在躲著她,人回到了小疊池,但從不與她出現在同一處。半日下來,兩人一個照面都沒打。
菁娘與貴叔都看出古怪了,互相使著眼色,誰都沒問出聲。
乍暖還寒,翌日,山腳下起了霧,小疊池上霧氣繚繞,蒼翠竹林與雅緻竹樓全都覆上朦朧薄紗,婉約秀麗,如瑤池仙境墜在人間。
景色是極美的,令人不滿的是空氣中涼絲絲的,讓人分不清是飄了雨絲,還是霧氣凝成的水珠。
菁娘無事,就讓貴叔挖了些蓮藕和土薯,在池水邊慢慢洗起來。施綿在竹樓中看書彈琴消磨時間,只有黃狗待不住,“嗚嗚”圍著她打轉,想要出去跑圈。
施綿被它鬧的不得安寧,想讓貴叔帶它出去走走,結果一開房門,黃狗就撒著歡兒跑出去了。
山路上還設著陷阱呢,施綿趕忙喊貴叔。
黃狗喜歡滿山亂跑,小疊池幾人都習慣了,想著找回來就不會有事。於是菁娘繼續在水邊忙碌,施綿仍在屋中看書。
視線落在書上,那上面的字卻到不了眼中。
這樣的天氣,嚴夢舟一個人在竹林那邊,他在做甚麼呢?
往常這種日子,十三與東林大夫不在,他也是會覺得無趣過來找自己的,坐在桌邊挨著看書也好啊。
施綿的思緒就和外面茫茫白霧一樣,無邊無際地飄散著。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道淒厲的犬吠聲傳來,尖銳蕭森,如箭矢直衝雲霄,將寧靜如畫的小疊池撕裂。
施綿心口猝然一抽,手指顫動,書冊跌落到地板上。
池水邊的菁娘也嚇了一跳,手中蓮藕滑落到了池水裡。
山霧籠罩,模糊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她往四周看了看,心想可能是小黃狗不慎觸到了陷阱,貴叔已跟過去,不用擔心。
她去撈水中蓮藕,口中碎碎念道:“嚇得我心口噗通直跳,還好不是站著,不然我怕是要跌進水裡……”
念著念著,她心中一悸,猛地站起,驚聲道:“小姐!”
人一慌亂就容易出錯,前一刻菁娘還記得水邊石頭光滑,當心跌進水中,這一刻她就全忘了。驚慌站起時,右腳一滑,狠狠摔在了地上,裝著藕節的竹筐被她碰到,整個掉進水中。
菁娘上半身伏在石頭上,腳腕扭曲著,臉色轉白,疼得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還在奮力仰頭往竹樓上看。
還好視野中及時出現了施綿的身影。
施綿遠遠喊道:“我沒事,就嚇了一跳,吃了兩粒藥就不礙事了。菁娘你怎麼了?”
她快到跟前,菁娘終於能出聲了,忍痛道:“扭著了……當心石頭滑……”
“我知道,我很小心的,菁娘,我先扶你進屋裡。”施綿的面頰只有薄薄一層血色,謹慎地避開積了露水的光滑石頭,小心而快速地走來。
到了跟前,她心口的悸動還未完全平復,心跳聲震耳欲聾,一下一下,恨不得把心臟撐破一樣。
施綿輕輕吐出一口氣,強自鎮定後來攙扶菁娘。
就在她要將菁娘扶起時,頭頂傳來一陣疾風聲,她本能地抬頭,“啪”的一聲,有東西直直墜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是一隻短頸灰毛鴻雁,翎毛箭矢從它腹部刺穿,沾滿淋淋血水。
墜落的鴻雁被施綿阻擋了一下,軟綿綿地從她手臂上滑落,在她單薄的素錦上衣留下凌亂刺目的血跡。
猩紅入眼,施綿心臟驟然收緊,在一瞬間停住。
菁娘眼睜睜看著那雙水靈靈的雙眸失去神采,眼睫無力地下垂,施綿與那隻被射穿了的鴻雁一樣,軟趴趴地向著池水中倒去。
落水聲起。
“小姐——”菁娘驚呼著爬去拉她,無意識的人身軀格外的重,她的腳又扭了使不上勁兒,一點辦法都沒有。
“來人啊!快來人——”
菁娘驚恐地剛喊了兩聲,一道黑影從她頭頂劃過,重物落水,濺起雜亂的水花。
水花打在她臉和脖子上,菁娘分不清是被這場意外驚得心涼,還是池水太冷,只覺得寒意刺骨。
待她將眼前水花抹去,隨著嘩啦水聲,嚴夢舟已將人從水中抱起。
上了岸,他直接摸到施綿腰間帶著的玲瓏球。這東西做工精巧,內裡未進水,嚴夢舟撿起兩顆藥丸,掰開施綿不帶血色的雙唇往她口中送去。
施綿臉色煞白,未束的長髮溼淋淋地黏在臉上肩上,看著像被抽去了魂魄的屍體。被抬高了下顎,才艱難地將藥丸嚥下。
菁娘大氣不敢出,確認藥丸嚥下去後,顫聲催促:“快、快送回屋換衣裳!”
話音落地,她愣住,嚴夢舟將人抱起的動作也停住。
菁娘難以走動,施綿沒了意識,誰給她換衣裳?
兩人這才發現,施綿原本在屋中,身上只著了單衣,出來太急沒裹外裳,落水後,素白的衣裳被浸透,裡面貼身的碧青小衣若隱若現。
“回屋!”菁娘一擰眉,高聲道,“回屋,脫了溼衣放進被窩裡,然後升爐子烘頭髮,再熬一帖藥!”
嚴夢舟定神,雙臂一緊,抱起人快步向竹樓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