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攀比
施綿的體力只夠撐半日, 回來用過膳食再往園子裡走動遛彎消了食,天就快黑了。
晚上睡不著,施綿仔仔細細數好了藥吃下去, 將剩餘的藥藏好後, 敞著窗與侍女說話, “這宅子這麼大,一直都是十四一個人住的嗎?”
侍女笑著點頭。
“他兄長可會常來看他?”
侍女愣了愣,不會回答了。
說太子常來看望王爺,這本就是個偏院,嚴夢舟自己都很少來, 太子去看望也是去王府。說不常看望,太子與嚴夢舟關係好,這是眾人有目共睹的事情。
施綿看出她為難,善解人意地說起別的, “我知道十四排行第四,他還有別的弟弟和妹妹嗎?”
侍女又點頭。
“你不喜歡說話啊?”
嚴夢舟數落她:“讓菁娘知曉了,以後絕不會再讓你自己保管。”
實際是嚴夢舟晚間練劍,明知離得遠不會被聞見汗水味道,一想到街上那事,在來看施綿之前,沒忍住重新沐浴更衣。
施綿悄悄摸摸自己的臉,不接他這句話,問:“你要守著我嗎?不睡覺,明日你會不會犯困嗎?”
嚴夢舟接過,問:“不就放在枕頭底下嗎?怎麼這麼久才拿出來?”
他很快將一瓶藥數完,聲音嚴厲起來,“怎麼少了一粒?”
揹著光,施綿不知他甚麼表情,僅從他聲音中聽出不悅。她雙手搭在胸`前,左手心裡抓著的就是那顆缺失的藥。
嚴夢舟冷冷道:“家大業大,衣裳多到穿不完,想換就換了。”
說到侍女身上了, 她笑笑, 道:“公子不喜府中吵鬧, 下人們都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的。”
次日大早,施綿醒來,屋中只有她一人了。她坐起來翻出枕下藥瓶和那單獨的一粒藥,猶豫了下,嫌棄地沒把它放進去。
施綿從簾縫中偷看他,發現和晚膳那會兒比,他又換了一身衣裳。這一日,他換了整整三件。
施綿鼓鼓腮幫子,翻了個身合上眼,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嚴侯爺是誰她不知道,既然是侯爺了,一定位高權重,也不知嚴夢舟用黔安王的關係能不能討到。
他知道施綿不會拿自己的身體胡鬧,語氣緩和,猜測道:“或許是方才瓶塞開了滾落了一顆,明日早起記得在榻上找一找。”
這晚的月亮如玉盤,清涼月色滲透緊閉的窗扉將屋子朦朧照亮。
太熟悉了就是這點不好,想做點小動作,很容易被對方發現。施綿小聲道:“太黑了,不小心碰落了瓶塞。”
“我。”嚴夢舟的聲音傳來,很輕。
嚴夢舟往簾帳中瞟了眼,只能看見一道微弱的、短短的光打在錦被上。
嚴夢舟信了,藉著月光數起裡面的藥。
得了這株藥, 她就不用每晚吃藥了,可以回到京中正常生活,不怕被人衝撞,更不用走到哪兒都要被小心翼翼地護著了。
兩人又交談幾句, 大多是施綿問, 侍女點頭或搖頭。隨著夜色愈重, 施綿不再耽誤她安寢,上了榻,也讓侍女回了耳房。
這日要回小疊池,上了馬車就不會見到外人,於是她換上鮮亮的衣裙,讓侍女給她梳了個漂亮的髮髻。
簾帳小縫中探入一隻手,手中抓著施綿的藥瓶。施綿接過,指尖與嚴夢舟觸碰了一下,迅速收回,應道:“知道了。”
屋中燭盞未滅, 她平躺著望著紗帳, 心中琢磨雪蓮的事情。
房間很陌生,人影很熟悉。
床幔外坐下一個人影。
用膳後,侍女已將採買的東西送上馬車,施綿在前院精挑細選折了枝玉蘭,髮髻邊簪了一朵,手上再捧了一簇,被侍女扶了上去。
“不喜吵鬧?”施綿被她說迷糊了, 他們在小疊池時就沒有一日不吵鬧的。
施綿眼睛轉啊轉,沒有揭穿他。
十三鼻子一哼,嫌棄道:“假乾淨。”
施綿面色一紅,放下床幔躺了回去,錦被上扯,嚴實地蓋到脖頸下。聽見房門被推開,她又伸出手將床幔拉開一條小縫。
施綿翻翻身從枕下掏出藥瓶,帳中很黑,她拿的時候不慎碰落了瓶塞,撿起後心中冒出個壞主意,趁著嚴夢舟看不見床帳裡面,悄悄倒出一顆藥,然後才把藥瓶從簾縫遞出去。
她知道嚴夢舟是來做甚麼的,屋中燭盞被吹滅了,也不會覺得害怕。
嚴夢舟語氣平平:“睡你的吧。”
到了廳中一看,三人中只有十三還穿著舊衣。
臉上的熱氣讓施綿無法大聲說話,她聲音輕似呢喃:“不知道啊……我昨晚今晚各吃了兩粒,沒有多吃的。”
她直接問出了聲。
“把藥給我。”嚴夢舟道。
兩人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嚴夢舟直接問起施綿那顆藥的事,得到肯定回答才安心。
都姓嚴?
施綿想到這,外面傳來一道輕輕的叩門聲,她撐著床榻坐起來,掀開床幔問:“誰啊?”
就缺了這一粒,他都發現了,記得這樣清楚呢……
倒出的那粒藥她沒敢放進去,挨著藥瓶一起塞入枕下。
馬車外,十三問:“就這麼回去了,雪蓮怎麼辦?”
嚴夢舟:“我來想辦法。”
“你最好真能弄到。”十三設身處地地代入下自己,若他是嚴侯,多半是不捨得將這麼稀罕的東西給別人的。
他提議道:“人家要是不給你面子,軟硬不吃,不如咱們就去搶吧?回頭讓施小九從師父那騙點迷[yào]……”
“咳!”施綿在馬車裡咳了一聲,提醒他自己都聽見了。 不過她的警示沒有半點用處,嚴夢舟認真掂量了下十三的提議,覺得這個辦法或許更有效。
“先試試,實在不行就用搶的。”嚴奇想殺他在前,他廢了對方的雙腿,仇怨早已結下,不差一株雪蓮。
兩人商量妥當,跨馬駕車往城外趕。
前半段路程很順利,出城行了幾里路,有一行人的馬車出了問題,烏泱泱地擋在馬路中間。
嚴夢舟與十三能騎馬繞過去,施綿的馬車就沒辦法了。不得已,只得停下。
那一行人看著像大戶人家,主事的是個年輕公子,讓僕人來賠了不是,請他們多擔待。
另有一大一小兩個小姐坐在路邊石頭上等候,數名侍女圍著,有的撐傘,有的端著茶水瓜果,好不愜意。
兩個小姐也看見嚴夢舟一行人了,小的那個扯扯大的衣袖,興奮道:“靈樺你瞧,後面公子好俊!”
叫靈樺的先是斥責她,再借著捋發的動作悄悄回眸,看見了馬背上的嚴夢舟與十三,眼睛一亮,很快又暗下去。
年紀小的那個膽子大些,多看了幾眼,遺憾道:“瞧著英姿颯爽跟個小將軍似的,怎麼出行這樣寒酸?連個像樣的行頭都沒有,看來出身寒門了,爹孃不會讓他做咱們家的女婿的。”
叫靈樺的道:“靈榕,快別瞎說了,讓人聽見不好。”
“隔著這麼遠,誰能聽見?”靈榕不屑,“就你顧慮這顧慮那的,在爹孃面前裝得賢良淑德,再溫柔得體有甚麼用?咱們侯府都那個鬼樣子了,往高了,沒人瞧得起,往低了,你願意嫁嗎?就一個茂笙表哥真心待你,可惜你不答應人家。”
靈樺被說得面紅耳赤,環視侍女,侍女皆低下頭去。她惱道:“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的事,輪不著你來過問。”
靈榕道:“我才不想管你呢,我是可憐茂笙表哥一片痴心,也就是長寧姑母去世了,否則她未必願意茂笙表哥待你好呢……”
“周靈榕!”周靈樺惱羞成怒,直呼她全名。
周靈榕哼道:“不說了唄,你做你的溫婉端莊小姐去,我粗俗無禮,就愛看俊俏小哥。”
她仰著脖子往後面看,可惜別人不樂意被她看。
嚴夢舟翻下馬,掀簾問:“前面一時半會解決不了,可要下來走走?”
施綿放下手中醫書,翹首問:“那是誰家的人啊?”
“靜安侯府的大少爺、二小姐、五小姐。”對方沒機會見嚴夢舟,嚴夢舟卻記得侯府的大公子周敬祖,略一猜測就將人認了出來,“要麼是去前面寺廟燒香的,要麼就是去狀元鎮拜會袁先生。”
前者還好,就怕是後者,這一路估計都挨著了。
施綿正斟酌著要不要下去透透氣,十三插話:“她肯定不願意下來,人家前面倆小姐有一堆人伺候,她下來了就乾巴巴坐著,連人家侍婢都比不過,多寒磣。小姑娘就是愛攀比……”
“我有說不下去嗎?”施綿不高興地打斷他,將手遞出去,被扶下了馬車。
她也尋了塊乾淨的石頭,提著裙子站定,護衛已將車廂中的坐墊拿出來,鋪了上去。
施綿坐下,前面兩個小姐被圍得緊,她能看見的只有圍著伺候的侍女。
眼瞧幾個侍女端著茶水糕點候著,施綿想起下馬車前十三說的那麼難聽的話。
她不愛攀比,她只有點壞心思。
施綿捋著垂在肩上的一縷烏髮,對護衛道:“那邊有顆梨花樹,能幫我折幾枝梨花嗎?要開得好的。”
都不必請示嚴夢舟,護衛轉身就去。
施綿又摸摸肚子,皺巴著臉道:“餓了。”
“誰讓你早膳用的那麼少?”嚴夢舟照顧她慣了,走到馬車旁熟練地取出提早備好的糕點,順手拿過一包蜜餞。
施綿抬手欲拿,看看自己的兩隻手,為難道:“手髒。”
嚴夢舟兩隻手都被佔據了,石頭上沒處放東西,吃的又不好放在地上,他便差遣十三,“給她取水洗手。”
並在十三開口前封住他拒絕的話,“一百兩。”
十三沒半點猶豫,竄上馬車取了水下來,服侍著施綿洗手,與嚴夢舟埋怨道:“不帶她,咱倆早騎馬駛出幾里地了,哪至於在這耗著。下回能不能別帶她了?麻煩死了!”
嚴夢舟簡短有力地駁回:“拿錢做事,少說話。”
十三白了他一眼道:“你給的是做事的銀兩,封口費另算。”
兩人鬥嘴時,施綿已不緊不慢地洗了手,掏出帕子擦乾淨,捏了顆蜜餞送入口中,嚥下後,再慢慢拿起糕點咬了一口。
只咬一口,她就放回去了。
“其實我一點也不餓,手也不髒,更沒有想要梨花。”
施綿的話將吵架的兩人目光吸引。
“十三說我們小姑娘愛攀比,那我就比一下嘍。”施綿乖巧地坐著,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嗓音清晰地問二人,“我比輸了嗎?”
端著糕點蜜餞的嚴夢舟與拿著水的十三都愣了下,繼而雙雙黑了臉。
前面的小姐有人伺候吃喝,施綿也有。
不同的是前面伺候人的是侍女,他們這伺候施綿的是嚴夢舟與十三,以及護衛。
十三勃然大怒,喝道:“你敢把我當丫鬟使!”
嚴夢舟斥責:“閉嘴!”
十三快氣瘋了,“你願意給她做丫鬟就去做,別捎帶上我!”
施綿藏著笑聽他倆吵架,雙腿晃著,開心極了。
兩人再怎麼惱怒也不能把她怎麼著,只能兇惡地撤下吃的和水。
東西剛收回車廂,另一個“侍女”回來了。
護衛對前一刻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握著幾枝盛開的梨花,問施綿:“是放入車廂,還是姑娘自己抱著?有點扎手的……”
“扔了!”嚴夢舟與十三異口同聲,一個語氣暴怒,一個聲音冷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