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餓了
施綿是被餓醒的, 意識朦朧中,感覺自己像一片雪花,被風託著, 搖搖晃晃落在一座雪山上。
她趴在雪山脊背上, 睡得很香。
突然間雪山開口道:“不喜歡, 那就不要躺在我身上。”
睡夢中的施綿竟然不覺得奇怪,拍拍他的背,說道:“我是不喜歡你很多很多地方,但是我喜歡你這個人啊。”
雪山道:“你就是這樣喜歡人的?那我也喜歡你一下。”
雪山說完,猛地一翻身, 剎那間,積雪坍塌,施綿被掀翻了過去,漫天的雪花鋪天蓋地朝她壓來, 黑壓壓的,如天空墜落。
墜空感襲來, 施綿驚駭地揮動雙手求助, 聽見身邊傳來聲悶哼, 睜眼一看, 自己手中抓著的是嚴夢舟的衣襟。
那聲悶哼是嚴夢舟發出來的, 因為他低著頭, 有幾縷黑髮夾在施綿指縫中。
施綿趕忙鬆開, 這才意識到自己半邊身子墜在榻外,被嚴夢舟接住了才沒掉下去。
身子底下託著的手熱乎乎的,就好像她躺在嚴夢舟懷中。
這結果讓施綿一下子沒繃住。京中人人皆知的克親命,到了他這裡,是旺夫命?
再看嚴夢舟,神色專注,抓著她的手捏了幾下。
他一個大男人,怎麼接觸別人府邸中的私事?
“旺夫命。”嚴夢舟道。
施家老大在長寧郡主去世後未再娶,府上女眷只剩下施老夫人、施二夫人,以及施三夫人和幾個小妾。
嚴夢舟這幾年與施家人有些接觸,施家老家主、施家大爺、三爺,以及下面幾個小輩,他全都見過,不像是會苛待幼兒的人。
施綿不自在,掙不回手,色厲內荏道:“你在看手相啊?我可不會付銀子給你!”嚴夢舟淡淡掃她一眼,掰開她手心,用兩根手指從她手心夾了根細細的長髮出來。
施綿知道那幾根頭髮是自己從他頭上抓掉的,臉紅,虛弱地順著他說:“那你看出甚麼了?”
嚴夢舟後退出了小榻,將那根頭髮扔掉,看著縮起來的施綿,鬼使神差記起方才碰見的施茂笙,道:“是在看手相,不要錢。”
這反應看著不僅是完全不信的,還沒有因聯想到她那傳說的克親命而沮喪。
這時施綿蜷縮在榻上,嚴夢舟追來,一條腿屈著,膝蓋支撐在窄榻邊,一條腿站立著,他身軀向下伏,船艙那麼小,兩個都快貼上了。
施綿:“……”
嚴夢舟停住,低頭看了看,伸手去抓她的手。
施綿身上的事著實奇怪,嚴夢舟始終未能弄明白,也許只有切身進入施家後宅,才能將其中因果捋清。
嚴夢舟再次看向施綿。成為府中人,自然就能深入其中了……
這樣的書香門第,按理說是不該相信那荒謬的克親之論的。
施綿臉上熱騰騰,注視著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不敢喘氣。
嚴夢舟不答,只無聲地靠近,影子撲下來,宛若夢中翻身壓來的雪山,讓人無處躲藏。施綿心裡頭一慌,抬著手臂撐在他肩上,瞪著他,試圖用眼神將他馴服。
她趕忙往裡翻滾, 脫離了那個讓人困窘的境地, 坐起來若無其事地理著頭髮, 問:“幾時了?”
施綿不信,但還是挺高興的,雙眸與嘴角都彎了起來,含著笑瞟了嚴夢舟一眼,移到小榻邊穿鞋。
女眷他接觸得很少,聽過他人評價,三夫人性情潑辣,直來直往,看不慣耍陰招的人。那位二夫人就是施綿的繼母,也是老夫人的外甥女,入門第二年生了個兒子,丈夫不在京城,她便深居簡出,很少外出見人。施老夫人疼寵小輩,更是和藹慈愛的人。
施綿已穿好鞋子,向外看了看,正午已過,河岸上游玩的百姓散去許多,已沒那麼熙攘。
剛睡醒,她不那麼想動,可是肚子很餓。
護衛已很有眼色地將船搖至岸邊,嚴夢舟見她沒動靜,敲著船艙引她看來,問:“走了?”
施綿坐著不動,兩手撐著榻邊,雙腳蕩著,鞋底擦著船艙底板劃來劃去。
或許是因為剛睡醒時那場玩鬧,她身心輕鬆,有點犯懶,想要嚴夢舟揹她回去。就像十三說的那樣,他又不是沒背過。
不直說,是因為現在兩人都與以前不同了。 嚴夢舟等不來她起身,當她貪玩,問:“還想繼續划船?不餓嗎?”
施綿雙腳停住,等了等,悄聲道:“我餓得沒力氣了,待會兒多半會暈倒在路上。”
她望著自己的雙腳,嚴夢舟望著她頭頂。
船艙隨著水波輕輕晃動,這一刻,嚴夢舟恍惚猜到了施綿的小心思,卻不確定她到底是懶,還是想與他親近。
細想了想,覺得多半是前者,畢竟現在的自己,哪哪都不受她待見。
懶就懶吧,他不介意再背一回,左右她是男裝打扮,被人看見也無妨。
嚴夢舟正要蹲下,艙外護衛忽地開口,“小九姑娘餓了,要不屬下去買些糕點回來?岸上對街就是,紅豆糕、栗子糕等等,全都做成了桃花樣,老遠就聞到香味了,姑娘一定喜歡。”
施綿緩緩偏頭,隔著垂紗看著護衛,嚴夢舟與她同步。
可惜兩雙意味不明的眼睛被垂紗模糊了,護衛沒看懂他們是甚麼意思。
他的主子都被馴化成施綿的跟班了,護衛與他銖兩悉稱,事事以施綿為先,以為施綿不愛吃這個,繼續提議,“前面還有包子鋪、蜜餞鋪和賣餛飩的,小九姑娘想吃甚麼?”
施綿欲言又止,最後道:“那、那就一塊栗子糕吧……”
護衛爽快應下,“好嘞,公子您呢?”
“也要一塊栗子糕。”
護衛將船拴好,這就要去岸上,嚴夢舟向艙外走去,同時喊住他,“二狗。”
護衛停在船頭等他吩咐。
嚴夢舟走近,問:“你的腿傷已完全痊癒了嗎?”
“甚麼腿……”護衛疑問的話說到一半止住,看清他幽暗眸中的警告,陡然記起自己前幾年曾被宮妃“嚴刑逼供”的事情。
他迅速向後退了一大步,確保自己安全後,恭敬道:“多謝公子惦念,屬下已好了大半……”
說著跳下船頭,走了兩步,忽然慘叫:“我的腿!”
施綿就見嚴夢舟立在船頭沒動,護衛愁苦地叫了幾聲,向他請罪:“公子,屬下舊傷復發,行走不便,不若咱們直接回府吧?”
嚴夢舟回頭去問施綿的意見。
施綿臉頰擦了胭脂一般紅潤,眸中藏著笑在他二人之中轉了轉,伸出食指著嚴夢舟,故意道:“他行動不便,還有你啊。你也可以去給我買。”
嚴夢舟:“……”
靜了靜,他呵呵一笑,返回艙中在施綿身旁坐下,道:“我的腳也傷著了,走路費勁,想吃你自己去買吧。”
施綿瞅見他的臉色,見好就收,“那還是先回去吧,不買了,我還能撐一會兒。”
“可惜我撐不住。”嚴夢舟開始不配合,“就剩你一個完好無損的人了,我背了你多年,也該你揹我一回了吧?”
施綿眨眨眼,打量著他的身軀,試想著自己真將他背在身上的畫面,那可真是夢境成真,雪山壓頂!
她指指嚴夢舟,再指指自己,讓他看清二人的差距。
嚴夢舟選擇在她的凝視下閉上眼。
施綿哪裡背得動他?這下好啦,使壞不成,給自己招了個麻煩。
兩人都不肯妥協,船艙中安靜片刻,岸上遠遠傳來了十三的聲音:“我找到了!十四——”
十三憑著護衛找到船艙中的兩人,扶著門框直喘,上氣不接下氣道:“我知道靜安侯府那株天山雪蓮在哪兒了,在嚴侯爺府上!他前幾年為了醫治斷腿的長子特意尋來的!”
聽他要說的是這個,嚴夢舟突地站起,踏出一步後停下,眉頭擰緊。
十三看出他的疑問,擺擺手,喘著氣道:“雪蓮是治內傷的,他兒子是腿傷用不著,所以應該還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