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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花船

2024-01-10 作者:鵲橋西

第四十章 花船

施綿伸出了手, 可中間隔著幾寸距離,並未直接遞到嚴夢舟手上。

這舉動讓嚴夢舟記起過去,她慣常都是這樣, 願意和好的訊號發出來了, 再等你主動或者與她說些好聽的哄她。長大了, 看著是收斂了,其實是藏進骨子裡,不時暴露一下。

怪他習以為常,總忘記施綿長了歲數。時刻牢記男女有別,就不會發生車廂中那一幕了。

懊悔無用, 嚴夢舟將手遞到施綿手掌下,向上托住她。

掌心相貼,觸覺也與以前不同了。

施綿伸足去踩車凳,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 嚴夢舟按舊日習慣將手臂遞給她扶著,兩隻手用力撐住她, 讓施綿輕盈一躍就著了地。

落地的動作很輕, 確定她站住了, 嚴夢舟放手時, 窘迫還在, 但想起昨日事, 還是低聲道:“換成個瘦小白嫩沒勁兒的, 他能扶的住你嗎?”

施綿聽不懂他在說甚麼,心中殘留著些鬱悶,不想與他說話, 轉身揹著他了。

腰上掛著的玲瓏球因這動作搖動, 一下下晃著她的眼, 她有點氣,朝著金色的玲瓏球拍打了一下,金球晃動得更厲害了。

“有氣就撒氣,你拍它做甚麼?”嚴夢舟皺眉責問。

轉了個彎,男眷女眷分開,只剩管事太監與幾個侍女陪著施綿了。到達住處,管事太監道:“咱們院子裡人少,但都是中用的,姑娘有事儘管吩咐,不必拘束。”

施綿很難受,為甚麼嚴夢舟長了幾歲,從裡到外全都變了,就好像換了個人?十三除了長高了,聲音微微變粗,就能沒甚麼變化。

“我就讓他打你。”施綿指著嚴夢舟說道。

施綿不想在人前出醜,斷了與十三的爭吵,被侍女扶著隨嚴夢舟進去。

她抬手去搶,嚴夢舟反手將其塞入懷中。施綿沒了法,不悅地抿唇。

嚴夢舟與他向後院走著,問:“她午後都做了甚麼?”

管事太監提早就聽嚴夢舟說了,今日會來兩人,其中有個小姑娘,要他精心照顧。現在人是來了,小姑娘穿著男裝也很容易認出來,看著年紀不大,就是性情彷彿不大好,對他家王爺很是不敬。

說著,施綿感到側腰倏緊,低頭一看,發現腰間繫著的玲瓏球被嚴夢舟拿去了。

尋常人家,已及笄的姑娘可不會在晚上見外男,就算施綿與他不在意,宅子裡下人看見了也不好。

十三道:“我只覺得她一如既往很欠打。”

煩悶情緒未消的施綿眉心攏著,悶悶道:“我也不喜歡你用這聲音與我說話。”

他說甚麼施綿沒仔細聽,被侍女攙扶著,腦中只剩被嚴夢舟拿走的那個玲瓏球了。

回來已見暮色,管事太監急匆匆來找嚴夢舟:“殿下,施姑娘找您。”

整座宅子裡,嚴夢舟只在那一處留了筆跡,心中瞭然,施綿必定又是在針對他。

兩人這幾句話聲音很低,十三隻聽見“不喜歡”三個字,橫眉怒目道:“偷偷摸摸的,你倆是不是又在編排我的壞話?”

管事太監笑了,“姑娘心情好,對下人客客氣氣的,沒看出不滿。”

太監沒敢說,施綿是特意問了那字是不是嚴夢舟親筆寫的,確定了才說字醜。

嚴夢舟沉默一瞬,道:“不喜歡也得忍著,我改不了。其餘的不喜歡,可以不要。”

這人是嚴夢舟舊日宮殿裡的管事太監,嚴夢舟看他有眼色、嘴巴嚴,離宮建府時將他帶著了,此時等候在這處宅院,負責帶人照顧施綿。

管事太監不管看見了甚麼,都謹記接到的指令,著重注意著施綿,邊帶路,邊與她介紹:“那邊是待客廳,側邊有兩個小花廳,過了前面那道長廊有個觀景園,裡面種了不少花,姑娘的住處就在後面……”

“施姑娘午膳後睡了會兒,由侍女陪同著在湖心亭和桃園觀景樓待了挺久,瞧著是喜歡這兩處的,這會兒精神不濟,方回了屋。”

嚴夢舟按了按衣襟中的玲瓏球,道:“無事,前面帶路。”

前面不遠有座庭燈,燭光打在嚴夢舟臉上,他停在原處,意識到天色已晚。

他知道施綿是在介意車廂中的事情,能理解,換成別的姑娘,該一巴掌打過來了。但玲瓏球裡裝的有她的藥,嚴夢舟見不得她動那顆球,話說得重了些。

施綿客氣道謝,淨手用膳後歇下了。

嚴夢舟便知他依舊是那個狗嘴十三,數年下來沒有半點長進,這些事與他是說不通的。

聲音比少時低很多,說甚麼聽起來都是很嚴肅的模樣,不留情面。

“姑娘沒說。”

管事太監被他弄糊塗了,既不知施綿的身份,也不知她與嚴夢舟的關係,兩眼摸黑去傳了話,從施綿院落出來時,嚴夢舟仍站在外面。

宅院大門正好開啟,一個瘦巴巴的管事帶著幾個侍女走出來。看見這一幕,管事愣了愣,快步到嚴夢舟身邊,恭敬道:“主子,可是出了甚麼事?”

嚴夢舟停步,問:“她找我是要做甚麼?”

他的字當真難看的話,以前施綿怎麼會要他陪著練字?

怕她趕車勞累,也可能還有別的說不出口的原因,午後嚴夢舟讓人帶施綿在園子裡轉悠,自己與十三外出了一趟。

在京城幾處稀罕地找了個遍,果真未再看見天山雪蓮的影子,只能空手歸來。

施綿心情差,不高興地說著帶刺的話:“編排你怎麼了。”

兩人穿過長廊到了處月洞門,順著嵌著碎石的小路繞過去,就是桃園了,管事太監停頓一下,指著那個方向,繼續道:“非要說的話,就是多看了幾眼桃林外的牌匾,說那字……難看……”

歸途上他問:“你有沒有覺得小九近來總是生氣?”

十三道:“那我就編排回去,我要說你是蠢蛋。”

白日種種映入腦海,嚴夢舟不再往前,讓管事太監單獨去回施綿,就說他有事外出,今夜不會回來。

送了人的東西怎麼可以拿回去呢?她又沒說不喜歡那個。裡面還有她的藥呢。

“可有生氣不滿?”

他忙上前道:“施姑娘沒說甚麼,就問殿下明日可會回來。老奴記得殿下說過明日要帶施姑娘外出,就擅自做主答了是。”

“讓人盯著她吃藥,再安排兩人守夜。有事就來尋我。”嚴夢舟命令道。

事情吩咐完,他回寢屋洗漱,出來後聽人稟報施綿已用過藥,也剛躺下。嚴夢舟從懷中掏出金色的玲瓏球,心頭陣陣沉重。

前幾年有一次東林大夫外出看診,地方不遠,小疊池幾人全都去了。次日不見菁孃的蹤影,一問方知,是施綿到了陌生地方不敢閉眼,菁娘守了她一整夜,天亮後才睡下。

那之後嚴夢舟偶爾帶施綿外出遊玩,有時會在外過夜,都得等她睡著了才能出屋,還不能離遠了,就住在她隔壁,讓她安心,方便她隨時找人。

今晚施綿必定也是睡不安穩的,他該去看看的。

他又很清楚這樣不合適。    長大了有甚麼好?若施綿還是十歲左右的年紀,就沒這麼多顧慮了。

這一夜糊里糊塗過去,次日便是花朝節,京中每年最熱鬧的日子之一。

大清早,幾人相聚用早膳,施綿仍做小公子裝束,乍看無異樣,反應卻慢了許多,連十三都看出來了,問:“你昨晚上沒睡嗎?”

施綿低頭舀粥,嚥下一口後,慢吞吞道:“睡了。”

“睡了就好,聽聞今日街上人多熱鬧,舞獅賣花的甚麼都有,你千萬打起精神,別被衝撞了。”十三提醒她。衝撞了事小,就怕嚇著她了,嚇壞了賠不起。

昨夜施綿是睡了的,身處陌生環境睡得淺,斷斷續續加一起,最多也就一個時辰。

有人哄,她才會把這事說出去。沒人有耐性照顧她,她就自己藏著,等沒了精神,早早回來就好了。

現在應當是沒有的……

施綿覷了嚴夢舟一眼,從側邊看見了她那顆玲瓏球,此時正掛在嚴夢舟腰間。她心中說不出那是甚麼感受,古怪得很。

這事暫且放下,三人外出,都是小公子,就沒必要帶著下人了。

京城的繁華非一般可比,處處張燈結綵,貼著花紙,掛著五彩繩,街道兩邊擺滿盛開的花株,大到整棵的海棠,小到早開的百結花,繽紛迷人眼。

到更寬的街面上,舞獅睜著銅鈴眼在高臺上跳躍搶花球,幼童歡呼,女伴相攜著穿梭,偶有幾對情投意合的年輕人矜持地緩步並行。

是很熱鬧,十三看得挺開心,就是過了兩條街就膩味了,回望同行的兩人,其中一個神色淡漠,另一個滿面迷惘,像是感知不到周圍事物。

兩人走得很近,畢竟嚴夢舟得護著施綿不被人衝撞,卻又不說話、不看彼此,像極了陌生人,與這歡欣場面格格不入。

“我怎麼覺得怪怪的,你倆是不是又吵架了?”十三懷疑,每當他覺氣氛壓抑時,一定就是這倆人吵架了。

“沒有。”嚴夢舟道。

施綿垂著眼睫,也道:“沒有。”

十三肯定他倆就是吵架了,哼哼著道:“我懶得理你們,愛怎麼樣怎麼樣,我自己玩去了!”

他拎著錢袋,一矮身沒入了人群。

剩下的兩人站在橋頭街角,橋上人潮洶湧,橋下花船輕快,施綿瞄了嚴夢舟一眼,道:“累了,想坐船。”

跟在後面的護衛應聲去,不久,便尋來一艘花船。

施綿確實累了,被扶上船後就趴在艙中小榻上閉目歇息。花船輕便,悠悠在水面穿梭,耳邊是岸上接連不斷的笑鬧聲和吆喝聲,不多久就讓施綿產生了睏意。

她在閤眼前搜尋嚴夢舟的身影,透過船頭垂紗看見他立在外面,護衛跟著,兩人不知在說些甚麼。

忽然嚴夢舟轉身,俯腰掀簾,施綿趕忙閉眼,不動聲色地緊張起來。

她眼睛閉著,雙耳豎起,沒聽見嚴夢舟說話或者有別的動靜,只是感到右側忽地一暗,似乎有別的花船挨著駛過,遮擋了光線。

“……不能玩太久了,晌午就得回去準備。”

“不是申時方才入宮嗎?回去那麼早做甚麼?”

一男一女的交談聲清晰傳來,接著是另一道輕快的女聲笑道:“誰不知道這次花朝宴是為了四皇子選妃的事,可不得回去好生裝扮裝扮?宴上光彩奪目,抓住四皇子芳心,就成王妃了。是不是,靈樺?”

“你別胡說!”叫靈樺的姑娘就是最初說話的那位,似有窘迫,聲音大了些,“我從未肖想過要做楚湘王妃。”

“不想就不想唄。”被呵斥的姑娘顯然不服氣,嘀咕幾聲,問道,“茂笙表哥,你不是與四皇子有過來往嗎?聽聞他相貌俊朗,但脾性怪異,心狠手辣,府中所有侍衛下人都被拔了舌頭,是不是真的?”

施茂笙輕聲責備道:“四殿下`身份尊貴,不可胡言。”

“那就是真的了?”姑娘語氣中帶上怯意,“嫁給他會不會也被他弄成啞巴了?這樣可怕,還好我才十四歲不用去!靈樺你可要當心,千萬別被他看上了……”

兩船並行一小段路,旁邊的花船錯開,談話聲消失。

施綿繼續伏著,沒將聽見的對話放在心上,過了會兒,後知後覺記起聽到過“茂笙”二字,頃刻忘記自己正在裝睡,坐起來向外張望。

水面上花船來往,方才與他們擦肩的那艘如粉蝶撲入花叢,早已不知去向。

施綿失望地轉回來,目光一轉,發現嚴夢舟正看著她,神色怪異。

看見嚴夢舟,施綿就記起兩人似有若無的不愉快。怎麼覺得他這趟外出回來後,兩人之間就沒有愉快過?

到底是她的問題,還是嚴夢舟的不對?

施綿想不通,閉眼想要繼續假寐,卻聽嚴夢舟道:“你若是出身高門,今日怕是也得去宮中赴宴。”

那個艙中對話兩人聽得清楚,施綿知曉今日宮宴是為四皇子選妃的,心頭更加不悅,道:“我又不認得他,就算去了,也裝扮得平凡些,讓他看不上我。”

真不懂嚴夢舟為甚麼提這個,施綿氣鼓鼓地又嘟囔:“我才不要嫁給一個沒見過面的陌生人,管他是好是壞,我都不要。”

說完好久未聞嚴夢舟出聲,她一抬眼,發覺嚴夢舟仍看著自己,神色讓她看不懂。

“你看甚麼?”

“看……”嚴夢舟眸色忽明忽暗的,在她臉上掃視一遍,道,“看你眼下青黑,昨夜沒睡好嗎?”

施綿低下頭不答。

身邊忽然有了動靜,是嚴夢舟走到她身旁坐下,將艙中薄被披到她身上,道:“睡吧,等你補了覺再回去。”

施綿覺得他好奇怪,躺下後側著身子看他,雙眼正好對著他腰間的玲瓏球,於是伸手去拿,手剛靠近,被嚴夢舟抓住了手腕。

嚴夢舟道:“你不是不喜歡嗎?”

施綿掙開他的手,聲音小小的,“喜歡。”

“那也等回了小疊池再給你,免得你哪日心情不好,又拿裡面的藥來撒氣。”

施綿多看他兩眼,心道:我才不會拿自己的藥撒氣。

她覺得嚴夢舟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了,參不透的怪異之處,偏過腦袋閉目養神去了。

後來她在飄搖的花船上睡去,不知嚴夢舟一直盯著她的睡顏,心中思索著一件事:若施綿未被扣上克親的災星命,平安在京城施家長大,今日這場花朝宴,她該去赴宴的。

施綿該出現在為他選妃的花朝宴上,會成為他的王妃。

這是他從未想過的可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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