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矜重
十三素來天不怕地不怕, 明知出言挑釁嚴夢舟會被打,也與他對罵了幾年。
打架是要打的,男人的面子也是不能輸的, 當下扯起腰帶要比一比。
施綿前一刻還是罪魁禍首, 眨眼間就成了局外人, 就如過去一樣,她熟練地挪到東林大夫身旁,以免誤傷自己。
人離開了,目光還停留在十三身上。
她也想看看男人是甚麼樣,還沒見過呢。
看見十三甩掉外衣, 忽覺有道鋒芒落在自己臉上,施綿目光一偏,與嚴夢舟對上。她心下莫名一赧,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 道:“你不是要和他比嗎,看我做甚麼?”
嚴夢舟的臉黑得像鍋底, 拾起十三的外衫拋回他頭上, 拖拽著他去了外面。
罵聲遠離, 漸漸消失。
施綿聽不見響動了, 走到窗邊翹首向外望, 庭院中只有幾株晚開的臘梅亭亭立著, 那兩人不知去了何處。
“咳。”東林大夫突然咳了聲, 待施綿回頭,問,“看甚麼呢?”
在誰身上找穴位……
後來多了個嚴夢舟給施綿出氣,任十三多次被揍,反正沒傷及性命,東林大夫從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施綿先是愕然,再是紅著臉支支吾吾。長大了,羞恥心更重,沒有小時候那般大膽了。
菁娘喋喋不休地叮囑,每次施綿離了她的眼,她說的都是這番話,施綿早記得滾瓜爛熟了。
菁娘給她演示了遍玲瓏球的用法,施綿看得稀奇,開啟又合上,道:“真巧妙,哪裡來的啊?”
施綿還怔忪著,他又問:“你想在誰身上找穴位?”
十三早施綿一年跟在東林大夫身邊, 初見施綿時很不喜歡她, 為此, 東林大夫沒少責罵十三。越是責罵,十三越逆反,一個勁兒地針對施綿。
施綿猛然明白他這是要讓人脫光衣裳給她找,臉上倏熱,捏著那本人體穴位醫書,吭吭哧哧道:“我誰也不想……”
施綿還在因束胸的事臉紅,赧然道:“我都不記得他們甚麼模樣了,碰著了也不會相認的。”
東林大夫等了等,見她說不出個所以然,拐去桌案前翻了翻,找出一本書遞給施綿。是講述人體經脈穴位的醫書,每頁都畫著人軀體的一部分和文字註解。
“入京後跟緊十四,他這些年比十三穩重多了,不會讓人欺負你。真遇上歹人,人家要銀子就給,保住自己最重要,再有事,就報袁先生的名號……”
她不管嚴夢舟與十三爭出了甚麼結果,跑回竹樓就沒再出去。
破天荒的,今日他來插手幾人的事了。
“昨晚上十四送來的。”
施綿今日要與嚴夢舟一起入京,還是作少年裝扮,省得被心懷不軌的臭男人惦記上。
東林大夫道:“不是教過你們認穴位嗎?也不能只看圖。這樣吧,你再溫習溫習,過幾日為師來考校你們,讓你光明正大地看。”
其實菁娘想同去的,就怕遇上京城施家的人被認出來。施綿不用擔心這個問題,她長開了,施家人就算見到,也認不出她。
菁娘點著頭,又將玲瓏球綴在她腰間,道:“這個是能開啟的,我在裡面放了幾粒藥,加上你身上帶的,足有雙倍的量,就不怕弄丟了。”
翌日大早,菁娘來幫施綿更衣,解開裹胸布,道:“束著多難受,不用它。放心,衣裳還厚著呢,看不出來。私下就更不用怕了,十三十四又不是不知道你是姑娘。”
東林大夫發覺後,索性不再插手倆小孩的事了。
“見了他們離遠些……”
施綿把玩著玲瓏球的手慢下來,停了會兒,一鬆手,玲瓏球墜落,被她腰間的硃紅絲絛吊著,半垂著一下下撞著她腿側。
在菁娘眼中,所有人都該主動來照顧施綿,對嚴夢舟時不時送東西的行為早就習以為常,沒發現施綿的異常,收拾著床褥道:“說好的就在那兒待三日,花朝節過了一定得按時回來,記住沒有?”
施綿被她反覆囑咐多遍,待護衛來喊人了,才被送出去。
馬車行囊早已備好,菁娘將施綿扶上馬車,衝嚴夢舟道:“千萬得按時回來。”
嚴夢舟應了,跨上馬背,幾人出發。
少時他與十三兩人誰也不願意在車廂中乾坐著,長大後,連馬車也不願意上了,都騎著馬跟在外面,讓護衛來趕車。
車廂中鋪著的褥子早就撤下了,施綿獨自坐在裡面,掀開簾縫看見嚴夢舟踩在馬鐙上的那條腿,修長有力,隱隱能見肌肉的線條。
施綿坐回去,扯過毯子蓋在膝上,翻看起那本講穴位的醫書。
師父說要考校她穴位,可人身上有幾百個穴位,不會全都讓她找一遍吧?在別人身上找……
外面騎馬的兩人說著到了京城先去哪個藥鋪採買,馬車行過幾里路,十三想起這事,與嚴夢舟抱怨道:“說好的問內經的,昨晚上改口說換成穴位,我看師父真是老糊塗了……”
嚴夢舟質疑:“你下山行醫也是提早知曉會遇上甚麼病症?”
十三高傲地嗤笑:“我是怕施小九答不上來哭鬧,她連內經都沒背完,昨日還請教我來著。突然換成穴位,就她那腦子,能記住才怪了……”
十三忽地掀簾,小視窗裡正好看見施綿手中捧著的醫書,道:“我沒說錯吧,躲車廂裡記穴位呢。能記住嗎?”
最後一句是問施綿的,施綿瞟了他倆一眼,心道:“師父說的沒錯,十三就是個傻子。”然後根本不理會他們,身子一側,向著另一邊的車窗倚去。
年後天很快轉暖,這日春光明媚,暖風輕軟,車簾時不時被風掀開,和煦的陽光打到施綿膝上,走出半個多時辰,施綿就犯了困。
昏昏欲睡時,馬車一震將她驚醒,接著正前方的車簾被掀開,陽光裹著高大的人影一併向施綿撲來,待簾子落下,車廂中多了個人,瞬間將小小的馬車變得擁擠。 施綿縮著腳,問:“進來做甚麼?”
嚴夢舟將她腳邊掉落的毯子和醫書撿起,道:“來幫你認穴位。”
施綿:“……”
當年初學識穴位,是從頭頸和四肢開始的,她沒少在嚴夢舟身上找。
“你想在誰身上找穴位?”東林大夫的話迴響在施綿腦中,紅暈一點點爬上她的臉,她根本不敢抬頭。
嚴夢舟見她腦袋低垂,只露著紅得透明的耳尖,怪異道:“怎麼了?”
“沒呀,甚麼都沒有……”施綿故作鎮定地坐直了,一抬頭,發現嚴夢舟正在捲袖口,小臂已露出一半。
她想著自己在他手臂上和臉上按來按去情景,心中就燒得慌,傾著身子一把按住嚴夢舟的手,使勁將他的袖口往下扯。
嚴夢舟向她投來疑惑的目光,就在這時,車輪碾壓過一塊石頭。
車廂顛簸,本就歪著重心的施綿驟然向前跌去。
嚴夢舟不能讓她有磕碰,雙臂護著她的腰身將人接住。這麼一來,施綿就重重趴在了他身上,雙臂緊摟著他的臂膀。
撲得太突然,導致額頭在嚴夢舟下巴上撞了一下。施綿哀叫一聲,臉滑到他肩上。
這種事施綿小時也常有,嚴夢舟最初沒多想,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去摸她額頭,道:“你亂動甚麼?我沒進來的話,你就要撞車壁上了。”
他往後仰退開些距離,後腦勺抵住車壁,垂目看見施綿額頭紅了一片,在那上面揉了幾下,正要問她是不是撞疼了,摟在施綿腰上的手忽地被抓緊。
施綿抓著他的手往外拽。
嚴夢舟沒反應過來她是在做甚麼,想著她還沒坐穩,就沒敢鬆勁兒。
接著施綿的眼睫掀起了。
烏黑眼眸中有難堪、慍怒,還有不知是不是因磕疼了而冒出的淚花,盈盈顫顫,在眼眶中打著轉,幾欲墜落。
與她對視的剎那,嚴夢舟手掌下的感觸就變了。
他僵住,記起落雪那日的事情,下一瞬,手掌被蛇咬了般飛速離開施綿的腰和額頭,放在身側,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施綿坐在他腿上,身軀隨著馬車搖晃了下,手臂被迫扶上他的肩。
她咬著下唇,待馬車穩住,按著嚴夢舟的肩膀坐回原處,偏頭望向馬車窗外,雙手扣在了窗稜上。
哪怕車廂掀翻了,她也絕不會再跌向嚴夢舟的方向!
施綿心中難堪與氣惱各半,可是說不上來是在惱誰,只能死死抓著小窗發洩火氣。
護衛在外面問了一聲是不是有事,被嚴夢舟駁回。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車廂中只剩下車軲轆轉動的聲音與路邊時而響起的鳥兒啼鳴聲。
吵鬧,也很安靜。
又過一炷香時間,馬蹄聲接近,十三出現在小窗邊,掀簾探頭,與嚴夢舟道:“你怎麼跑車廂裡了?不會是在幫施小九認穴位吧?”
沒人回答他,他屢見不鮮,跨在馬背上用手扇了幾下,自言自語道:“在馬背上跑了一圈還挺熱,裡面是不是涼快些?我也去歇歇。”
他驅馬向前,讓護衛停下馬車。
護衛正要依言招辦,車簾一掀,嚴夢舟從中竄出,一躍落到另一匹馬背上,道:“不用停,駛穩當些。”
“怎麼不用停?我騎馬累了想進去歇歇不行嗎?”十三嚷嚷著不依,“還是這馬車只能你與施小九坐?能不能講點道理!”
護衛只聽嚴夢舟的,繼續行駛。
十三/反對了幾句,身下的馬兒被嚴夢舟踹了一腳,忽而加速向前,他再怎麼不滿都沒法了。
一路沉寂,到京城時已過晌午,馬車停在一處宅院前。
十三這人,越不讓做的事情他越是要做,惦記了一路馬車,到頭來沒能上去坐一下,下馬時火氣不是一般的大。
而車廂中的施綿因為難堪久未動彈,將下馬車才發現雙腿麻木了,移動的動作慢如蝸牛。
好不容易出了車廂,她扶著車門,在高處用餘光去看嚴夢舟,見他立在一旁拍著馬兒,目不斜視。
自從車廂中那事後,兩人一個字都沒再與對方說過。
十三的耐心早耗沒了,見她好半天還磨蹭著沒下地,暴脾氣上來了,對著嚴夢舟吼道:“你就不能扶她一把嗎!都做牛做馬幾年了,這會兒矜重個屁!”
嚴夢舟:“……”
施綿:“……”
嚴夢舟沉聲道:“你怎麼不能扶一下?”
“我扶?”十三冷笑,“我倒是能扶,趁她下到一半猛地鬆手,看摔不摔得死她!”
嚴夢舟就不該問他,看看皺著臉不敢動彈的施綿,默然走近,向著她伸出了手。
施綿嘴巴抿成線,撇開臉,將手遞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