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逼問
施綿紅著臉跑回來, 心慌意亂,經過籬笆時腳下滑了一跤,跌坐在雪地上, 狼狽極了。
幸好菁娘與貴叔在屋後修籬笆沒看見, 她爬起來揉揉摔疼的地方, 急匆匆上了竹樓,脫了外衣躺回床上,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很快,有人上樓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停在她房門口。
施綿屏息, 聽見嚴夢舟在門外道:“不去就不去,推我做甚麼?我沒脾氣嗎?”
施綿當他是來哄自己去京城玩的,心裡頭想的都是怎麼應付過去,沒想到嚴夢舟是來算賬的。
這是嚴夢舟從來沒做過的事。
施綿有點委屈, 拉下錦被向著外面道:“那你罵回來好了!”
外面的嚴夢舟疑慮更重,過去他給施綿做牛做馬, 時而會聯合十三擠兌她一兩句, 施綿都是直白地說不許他與十三聯手, 這會兒怎麼甘願被罵了。
怎麼都想不通她是出了甚麼問題, 嚴夢舟在門外站了會兒, 道:“隔著門罵不痛快, 我要當面罵。”
扣了兩下門, 他上手去推。
她還知道,原來只有姑娘才會一直穿著那樣的小衣裳,男子不會。
嚴夢舟:“……”
她本身就氣血不足,不斷地喝藥,根本就沒人往別處想過。
“我的房間,不許你進來!”施綿焦急地重複。
施綿以前也沒這個防心,年前還讓他進了一次,現在一想著他到了自己閨房裡,就渾身難受,有一種私隱被人強行窺探的錯覺。
“啪”的一聲,嚴夢舟話沒說完,房門當著他的面無情甩上,不露半點縫隙。
嚴夢舟將開了一半的門板合上,道:“那你出來。”
按理說一個已及冠的男子是不該隨意進出姑娘的閨房, 嚴夢舟以前也與施綿說過男女有別, 這會兒他腦子裡卻沒這個理念束縛了。
淡漠的神情與挺拔的身板組在一起,顯得十分不近人情。
施綿過去坐下,捋好裙襬,嗅見糖水甜味,看見了炭爐上熱著的桂枝薑糖水。這幾日菁娘變著法的煮補血氣的湯水給她喝,就放在廳中爐子上熱著,以便她難受了隨時都能喝上。
施綿下榻穿好外衣,對著銅鏡確認衣著沒有不妥後,慢吞吞到了門邊,沉重地開啟了條門縫,入眼就是嚴夢舟的身影。
她新裁好的貼身衣裳、來癸水時要用的東西都在裡間衣櫥裡,沒藏很深,不能讓嚴夢舟瞧見了!
施綿不好意思去看桂枝薑糖水,做足了準備面朝嚴夢舟,發現他擺出一張冰山臉。
嚴夢舟一言不發地轉身,步伐跨得很大,施綿才下了幾層木階,他已到了下面的廳堂中。
都是從有癸水那刻開始改變的。
門板後,施綿深深吸氣,握了握拳頭,重新開啟門,道:“去下面說,還有,以後不許你到樓上來。”
他低頭從縫中看來,“你不會是打算就隔著門縫與我……”
屋中的施綿一下子慌了,裹著錦被坐起來,高聲道:“你不能進來!”
他自知沒有齷蹉的心思,在屋裡當面說個話有甚麼關係?也省得在外面冷著施綿了。
這些年總帶施綿外出, 背得多了,就覺得施綿還小,進她屋中也不是一次兩次。
菁娘教了她許多,要防寒啊,不能碰冷水之類的,還有上衫緊了就是該換了,隔不久就得重新量尺寸裁新衣,尤其是貼身穿的,不能因為羞澀就不吭聲。
施綿也沒注意到他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發現時,已是定局。
嚴夢舟每每擺出這副姿態,施綿就覺得陌生,於是她也板著臉,不主動說話。
氣氛僵冷著,菁娘從屋後回來取東西,進屋就見他二人乾巴巴坐著,察覺不對,問:“這是怎麼了?”
施綿不想她憂心,道:“剛在外面玩了會兒,累了,坐著歇歇。”
菁娘過去摸摸她的手和臉,確定熱乎乎的,放了心,盛了桂枝薑糖水放在施綿手邊。
轉眼見嚴夢舟面前空空,隨口道:“十四,你要不要也喝一碗暖身子?”
“他不要!”施綿脫口而出,強烈的反應使得另兩人全盯著她看,施綿臉上燒得厲害,抓著裙子低下頭。
從樓上下來後,嚴夢舟第一次開口:“我怎麼不能喝?”
施綿一聽他與自己較勁,羞臊中帶上了惱意,道:“我就是不給你喝。” 菁娘向來是無條件站施綿這邊的,一看就知這是羞赧了,笑道:“我們小九就愛喝糖水,只剩一點兒,十四,要不你喝茶吧?”
茶水就在桌上,菁娘不與他多客氣,撇下兩人去屋後找貴叔了。
屋中暖烘烘的炭爐也燒不熱冰冷的氣氛,靜了會兒,嚴夢舟問:“我究竟做了甚麼事招惹你了?”
施綿兩手互摳著,沒法回答,低下頭躲避,在冒著熱氣的糖水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嚴格來說,嚴夢舟甚麼錯事都沒做。
長著長著就變了樣,性情也穩重得過了頭,但這都不是他的錯。
“你真就這麼討厭我的話,直說,我以後不來找你就是了。”
“誰說我討厭你了?”施綿嚇了一跳,連忙反駁。
“不討厭我,那你看見我就生氣?”嚴夢舟語調不含一絲波瀾,平靜若結冰的湖面,聽著就更冷淡了,“不准我去上面一層、一碗湯水也捨不得給我,還推我罵我。你把我當甚麼了?”
其中最讓嚴夢舟介懷的事,是施綿不願將湯水分給他這件事和上樓的事。
這讓嚴夢舟記起初到小疊池時。施綿不是小氣的性子,唯有初見時他惹施綿討厭,她才提了一次紫薇山的歸屬問題,禁止嚴夢舟上山打獵。
嚴夢舟不饞那點兒湯水,他在意的是施綿的態度。
以此類推,不就是又討厭他了?
施綿聽得瞠目結舌,哪知道這些事情混合在一起,在嚴夢舟眼中是這樣子的!她磕磕巴巴地解釋:“你……”
“你想說我想岔了?”嚴夢舟脊樑直挺,黑眸低垂,直勾勾對著施綿,說的是詢問的話,語調中卻是肯定的意思。
這下真成了逼問。
施綿這時候很為難,越為難腦子越亂,竟然還分出一縷心神想,他竟然連聲音都變得奇怪了。
心中抱怨著,她語無倫次道:“我、我……”
“你甚麼?以前我照顧你是因為對你有虧欠,你覺得我還夠了,再這麼下去會打擾你,那我就此離去。你可以直說,不必擔憂我多慮,這是人之常情……”
“我十五歲了!”施綿聽不下去了,狠狠瞪著他大聲說道。
“十五歲怎麼了?”嚴夢舟問罷,打量著施綿漲紅的臉,稍稍一頓,道,“你想改名叫小十五了?”
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他還記得?施綿想打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比劃著個頭提醒他,“我十五歲了,都這樣高了!”
嚴夢舟也站起來,瞬間將她籠罩在陰影下。
施綿跺腳,氣急道:“我是個姑娘,我十五歲了,你懂不懂啊!”
“十五歲的姑娘怎麼……”嚴夢舟忽然停下,記起他年滿十五的那年。
那一年生辰後,他將要遷出宮去,離宮前,有幾個嬌媚的姑娘被送進他的寢屋中,總管太監還在他床頭放了幾本春宮圖冊。他明白這是甚麼意思,將人打發去做了掃灑侍婢。
他十五歲時被教導這些,女孩子會被教導甚麼?
嚴夢舟在宮外許久,接觸過些可憐的風塵女子,但從未仔細觀察過,只能憑著施綿的反應去猜想。
施綿身子不適,只有菁娘知曉,而且二人都不告知東林大夫。他一過問,施綿就會生氣,氣急了會推人。閨房不許他踏足,湯水不許他喝……
桌上的湯汁已沒了熱氣,嚴夢舟低頭,辨認出那是薑糖水。
他再細看施綿,發現施綿不僅長高了,圓臉蛋不知何時變成了鵝蛋臉,眉上描了青黛,頰上不知是氣的還是搽了胭脂,紅撲撲的,再往下……
他無意識地瞄了一眼,飛速將視線移開。
就是這一眼讓施綿逮著了,她咬著牙想遮擋身前,手臂未抬起,嚴夢舟已不再看她。
她再去遮擋有點欲蓋彌彰、引人去看的意思,不擋又總有一種被人看透了的羞恥感。
施綿臉上熱騰騰地站著,無比懷念她那件可以遮到腳踝的斗篷。
氣氛再次僵硬,與先前不同,這次瀰漫著的是濃濃的尷尬。
倏爾,嚴夢舟退開一大步,掩唇咳了一聲,低頭往外走。
擦肩而過時,施綿深吸氣,跟著他轉身,質問道:“你這麼兇做甚麼?”
形勢翻轉,輪到她來逼問嚴夢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