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九
一個小姑娘。
嚴夢舟沒過多理會,一腿屈著,一腿支起,手肘搭在膝上重新將竹葉湊到了唇邊。
將吹奏起時,瞧見竹梢掩映下的小窗悄悄開了條縫隙,那條飄在風中的絹帶開始往回收。
大概是怕人發現,收得很慢,一寸一寸的。
嚴夢舟放下竹葉,一翻腕,掌中多了塊圓潤玉石,就要對著小窗彈出,突然停住。
那裡面是個姑娘,年歲很小。
算了,不過是被人偷看幾眼。
他將玉石收起,手指一鬆,竹葉隨風飄走,然後單手撐著車頂,身形一矮,隱入車廂。
車廂中有一鬍子花白的老者,被突然竄進來的少年驚嚇到,無奈地搖頭,“小疊池盡是老弱婦孺,殿下這性子需收斂一二,以免嚇到人。”
“難怪大人會帶我來此。”老弱婦孺,從道義上就對他進行了約束,讓他無法如往常那般肆意妄為。嚴夢舟似笑非笑,“想來這幾人都不是甚麼好相與的。”
直到前不久的秋獵上,他竟明目張膽射殺了兩個官宦子弟,又將六皇子在馬後拖行至深山活埋。若非太子及時察覺異樣,六皇子就要活活憋死在地下了。
小疊池的人不好相與嗎?不,準確來說,除了脾性暴烈的十三,其餘都是溫和的性子。
但嚴夢舟不信。
這位皇子幼年曾流落民間,前不久方才找回,回宮不足三個月,就攪得宮中不得安寧。帝后念著他流落在外受了苦,對他多有袒護。
皇帝狠心教訓這個兒子,然而嚴夢舟桀驁不馴,認定自己沒錯,被侍衛強押著跪下時,那雙清冽的眼眸狠戾如狼,看得皇帝心頭髮涼。
前日他訓斥三個年近四十的兒子時,忽聞譏笑聲,一抬頭,見頭頂槐樹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少年,擺明是在看他家的笑話。
往前行駛不久,馬車停住,車伕道:“袁先生,到了。”
後來雖證實是六皇子指使那倆官宦子弟為難嚴夢舟在前,但四皇子毫無皇家儀德、出手狠辣的事情,已經流傳開。
皇后為這個早年丟失過的兒子憂思成疾,皇帝又不能真的下死手去教訓,便將人交給了辭官的袁正庭。
誰會願意套上枷鎖呢。
後來,袁正庭將這位四皇子十四年來的人生從頭到尾捋了一遍,天亮後帶著嚴夢舟來到了小疊池。
敬重歸敬重,他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頑劣不馴,也知道袁正庭的任務是在他脖頸套上韁繩,好將他這匹野馬馴服。
袁正庭已年過耳順之年,斥責過帝王,斬殺過昏官,樹敵無數尚能全身而退,自有一番能耐。只與嚴夢舟處了數日,就看出了他的本性。
不壞,對老人家還算敬重,只是人惹他一分,他必回以十分。
夕陽已沉下,四周更顯晦暗。
袁正庭有心教導,奈何他桃李天下,唯獨自家子孫沒一個成器的,大到宅院分配,小到一餐一飲,每日都在爭吵,府中滿地雞毛,他根本無暇分心。
半年前辭官,歸根狀元鎮上。
“非也。”老者道。
月前,宮中傳來聖旨,送來一人給他管教,便是眼前這位少年,與太子一母同胞的四皇子。
老者姓袁,名正庭,十九歲高中狀元,多年來在大江南北任過無數官職,後回京委任,官至右相。清廉公正,糾過皇帝的錯處,教出許多學子,也處置過無數貪官汙吏,一心向民,在百姓心中有很大的聲望。
家醜被外人看去,袁家四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人,全部漲紅了臉。
嚴夢舟率先跳下來,轉身攙扶花甲之年的賢臣。
袁正庭欣慰地伸手,落地後,先他們一步抵達的護院道:“老爺,院門鎖著。”
“是鎖著的,鑰匙在菁娘那。先生稍待,我這就去取。”車伕恭敬說著,等袁正庭點了頭,轉身快步進了竹林。
竹林中鋪著一條彎曲的碎石小徑,越往裡,光線越暗,但是車伕輕車熟路,絲毫不為眼前的昏暗阻撓。沒幾步,眼前出現光亮,是菁娘一手提著燈籠,一手牽著施綿向他走來。
“貴叔。”施綿清脆喊道,“我在上面瞧見了,是先生來了。”
貴叔趕快迎上去,說道:“是,我回來的路上碰見袁先生,就與他們一道了,因此誤了時辰。”他接過燈籠,側身照著路,繼續說,“袁先生要在師父那住上兩日,小姐你正好可以向他請教學業上的困惑……”
過了竹林,施綿跟著菁娘到了袁正庭面前,大大方方地行禮請安。
袁正庭含笑受了她的禮,問:“近日可還安好?”
施綿回:“安好的,每日都有按時吃藥。”
“上回讓人給你送的書可都讀了?”
“讀了,字也臨摹完了。不認識的去問了師父,都弄清楚了。”施綿認真回答,“對了,先生上回送來的書裡夾了幾張潦草的手稿,我覺得那個字更好看,像被北風捲起的漫天飛雪。”
兩人說話間,院門已被開啟,宅院門口的燈籠被護院點亮。
秋日最後一絲餘暉與燭光交映著,照亮在這一老一小身上。
袁正庭捋著長鬚回憶了下,未記起甚麼手稿,低眼看見搖曳的燭光在九歲小姑娘紅潤的面龐上跳躍,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初見時她那奄奄一息的模樣。
竟已過去三載。
袁正庭微嘆,餘光向身側掃了一眼,瞥見滿面無聊的嚴夢舟,若無其事地收回後,他指尖在施綿額頭點著,笑道:“人小小的,心思倒是野。”
施綿不明白這個“野”是指甚麼,能聽懂的只有其中帶著慈愛,她手指纏著垂到身前的絹帶,赧然笑起。 天晚了,袁正庭這一行人多是強壯男子,怕菁娘與施綿不便,在門前說上幾句話,便催她們返回竹樓。
施綿向他行禮道別。
貴叔挑著燈,菁娘護在施綿右側,她一轉身,正好斜斜迎上吹來的晚風,髮髻上繫著的硃紅絹帶隨風飄起,落到了一側抱臂而立的嚴夢舟手背上。
施綿早早就注意到他了,小疊池很少來外人,尤其是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少年人。
長得俊俏,個子高,還會吹竹葉。施綿很好奇,只是袁正庭不開口介紹,她也就沒有問。
飄過去的髮帶給了她光明正大看過去的理由,然而方一偏頭,就見少年頭也不抬,撣灰塵似的動了下手指,絹帶便從他手背滑落,被風託著飄在空中。
這舉止帶著點嫌棄,不太友好。
施綿眨了下眼,已抬起的眸子自然而然地向後,似不捨般轉身,對袁正庭道:“先生,明日我再過來看您。”
袁正庭和藹道:“好,快回去吧。”
絹帶引起的意外被化解,施綿乖順地轉回去,這次一個眼神也沒再朝嚴夢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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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菁娘敲門進來,看見窗子開了條小縫,施綿正踩著板凳趴在那裡偷偷往外看。
“當心閃了風。”山裡的清晨格外的涼,泉水冰得像刀刃一樣。
施綿合緊窗子,扶著牆面從矮矮的板凳上下來,跟著菁娘洗漱後,坐到梳妝檯前問:“和先生一起來的那個哥哥是誰啊?”
“阿貴說是官宦家的公子,說是姓嚴,闖了禍被攆給先生管教的。”菁娘正在給施綿梳髮,她一頭濃密的烏髮是少見的蓬鬆捲曲,打理起來比較麻煩,每日都要耗費菁娘很大的精力才能梳成髮髻。
“他闖了甚麼禍?”施綿好奇,腦袋才動了一下,被菁娘從後面扶住,又給她轉了回來。
菁娘道:“別動。”又說,“阿貴也不清楚。”
施綿兩手撐在梳妝凳上,雙腳前後晃了晃,道:“方才我瞧見他和護院比劃拳腳,真厲害呀。”
菁娘臉一板,囑咐道:“那更得離他遠一點了。我跟你說,十四五歲的男孩子最難管教,稍有不慎就會走上歪路。你瞧瞧十三,是不是人嫌狗憎?上回你貴叔和他一起去鎮子上,豬肉鋪的狗看見他都藏起來……”
施綿嘴角一彎,悄悄笑起。
真有趣。
她也想去鎮子上採買,順路看看那隻可憐的小狗。可惜菁娘說那兒太血腥,不適合她去。
菁娘幼年貧苦,不曾好好裝扮過自己,現在每日都逮著施綿打扮。想讓施綿在袁正庭面前看著更活潑些,特意給施綿梳了靈巧的雙耳髻。
簪上金花首飾,再換上橘粉與水紅相間的蜀繡襦裙,就成了一個活潑精緻的高門小小姐。
下了竹樓,貴叔正撐著個小船在小疊池裡打撈死魚,菁娘把施綿安置在簷下小桌邊,端了溫水、膳食和一盅藥過來,道:“小姐先用膳,我去幫阿貴把那些魚處置了。得埋遠一點,省得腐屍引來蟲蟻烏鴉。”
怕敗了施綿的胃口,菁娘與貴叔特意離得很遠,在小疊池的另一邊打撈。施綿眯起眼,也看不見一條魚兒。
簡單吃了幾口早膳就停下,施綿看看提著木桶沒入林中的菁娘二人,再偏頭看竹林,然後把面前動了幾下的早膳端回小廚,只留下一個藥盅。
藥還燙著,她開啟盅蓋,捏著勺子舀了一勺,輕輕吹著,未進口,聽見一聲口哨。
施綿抬頭,看見竹林中走出一人,身著月白色衣袍,背上負著一張長弓,掌中持著一截細竹,踏出竹林的瞬間起了風,他零碎的額髮被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正是昨日嫌棄施綿髮帶的少年。
“小鬼,你家大人呢?”
施綿把藥盅蓋好,坐端正了,繃著小臉道:“我不叫小鬼。”
“我管你叫甚麼。”嚴夢舟不耐與小丫頭片子說話,朝竹樓裡抬了抬下巴,“袁先生讓我問問還缺甚麼藥材,快喊你家大人出來。”
施綿瞅他一眼,道:“不用你問,待會兒我自己去與先生說。”
說罷挪動著轉了個方向,背對著嚴夢舟。
過來問話非嚴夢舟本意,實在是山腳下僅有的幾個人,不是老弱就是家僕,著實無趣。他想入山打獵消磨時間,袁正庭知曉了,讓他順路採摘些草藥,才有他過來問話這一遭。
沒想到竹樓裡就剩下個小丫頭,話也說不清。
嚴夢舟最厭煩與小孩子打交道,其次是姑娘,而打最初,他就對小疊池的人抱有惡意——施綿把這幾樣全佔了。
他轉了下手中竹節,敷衍地俯身作揖,“敢問姑娘尊姓大名?”
背對著他的施綿嘴角一彎,雙腳挪動著轉回來,歪著頭道:“我叫小九。”
“小九……”
“因為我今年九歲。”施綿脆生生搶聲。
嚴夢舟對她姓甚名誰、是何歲數沒有丁點兒好奇,聽到這裡,覺得這姑娘不是腦子不好使,就是在拿他尋開心,隨口問:“那你去年叫小八?”
施綿雙眼笑成月牙,重重點著腦袋以示肯定。
嚴夢舟挑動眉梢,“這麼說,等你七十八歲,就該叫小七十八了?”
“對呀。”施綿圓臉紅潤。
假使她真的能活到七十八歲,她是不介意叫這個名字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