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人
【看排雷】,文案及第一章 作話均有五百字排雷。
皇城東面,有個古樸小鎮,鎮子外圍有兩座連綿的矮山,人稱小疊山。幾十年前,鎮子上出了個狀元郎,入仕後一路升至丞相,小鎮上的百姓與有榮焉,遂改名狀元鎮、紫薇山。
狀元鎮離皇城近,被文曲星的光輝覆蓋後,日漸繁盛,竟真出了不少名人雅士。
一日,有返鄉的文人相約舊友想去紫薇山散心,被人勸阻:“紫薇山三年前被人買下,已是他人私產,不可貿然前往。”
紫薇山雖小,到底是兩座山頭,能將其買下的人家必然是家財萬貫、有權有勢。
文人只得放棄,遺憾道:“昨日我遠遠看見山上紅楓遍地,料想如今秋意正濃,小疊池的魚兒該肥了,約上幾位好友臨池賞景,不乏一樁美事……”
小疊山更名為紫薇山,山腳下的小疊池卻被人遺忘,依舊叫著這個古老的名字。
如今,碧青池水旁佇立起一座竹樓,竹樓前方是一塊木板露臺,向前延伸著架在清冽池水上,距水面只有一尺距離。兩側分別是枯黃了枝葉的大樹與一片竹林。
日光和煦,深秋的風從山中吹來,掠過竹葉,發出颯颯聲響。
“吱呀”一聲,竹樓下層的小門被人推開,一個青衣婦人揉著眼睛走出。
菁娘把破洞網兜放在水邊,牽她到竹林前的矮桌旁坐下,“練了一下午的字了,坐著歇歇眼睛。你年紀小不知道,這眼睛要是壞了,以後可有的受了……”
施綿耐心聽完,既不贊同也不反對,等她停住了,問:“我可以和貴叔一起撈嗎?”
“哎。”樓上有人回應,聲音很細,被竹門與風聲阻隔,朦朧傳來。
菁娘閒不住,把施綿安置好,坐下陪她飲了一盞茶,很快檢視晾曬的藥材去了。
小姑娘個頭很矮,看著不足十歲,後腦兩側高高挽起繁複的雙髻,簪著亮閃閃的銀花髮飾,髮髻最低處纏著紅豔豔絹帶,長長地垂在後背上,正好奇地朝水中看去。
“也別吃多了,晚上得用膳,還要喝藥。”菁孃的叮囑從背後傳來。
施綿從水邊退開,轉過身,一雙烏黑眼眸水靈靈的,揹著手露出乖笑,“我曉得,只湊近了看一看,不會掉進去的。”
她手捧白玉茶盞,扭過身看看菁娘在晾曬架子中走動的身影,再面向波光粼粼的池水。夕陽在水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線,讓她看不清翻白肚的魚兒。
“那也不成,水邊涼,你可不能再病了。再說這水裡指不定被十三放了甚麼,魚兒全都死了,髒著呢。”菁娘快步走過去,拉住她道,“等阿貴回來了讓他把網兜修好,死魚全撈出來,再換了乾淨的活水,才能靠近……”
她先是到池水前看了眼,清澈水面被日光照得粼粼閃爍,眯眼細看,見水面浮著無數條魚兒,有大有小,全都翻著白肚,無一例外。
施綿坐在矮凳上,小小的一個,卻也挺直著腰身,保持著大戶人家嫡女應有的儀態。
說完這些,菁娘又重複著老調說十三的不好。
婦人皺眉,走向竹林前的空地,麻利地擺好矮桌與板凳,再布上兩盤糕點與一壺茶水,而後仰頭向著竹樓二層,喚道:“小姐,該歇會兒眼睛了。”
這一傾身,髮帶從背上滑到胸`前,晃晃悠悠垂在了水面上。
“多髒啊!”菁娘道,“也就是現在天涼了,放在夏日,水都該臭了。白白淨淨的不好嗎?碰那髒活幹甚麼。”
她在心中惋惜著,仰頭看,看見被青翠竹葉包裹住的一小片天空,有幾隻鳥兒振翅從湛藍的天空飛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小隔間裡堆積著雜物,等她找到網兜出來,瞧見池邊立著一個粉衫小姑娘。
青衣婦人名喚菁娘,見狀嚇壞了,驚駭道:“當心!”
那一池子魚她養了足足三年呢,一晚上就沒了。真可惜。
她等來一陣又一陣的風,一直沒能等到第二群飛鳥。
“定是昨日十三走之前在水裡動了手腳,一池子的魚全弄死了,等師父回來,我非得狠狠告他一狀。”青衣婦人埋怨著,去了竹樓的小隔間中翻找起來。
“嗯。”施綿放下手中糕點,撐著下巴看竹林,細長的翠竹被風吹得搖晃不止,其中有一顆上面繫著紅綢帶,是兩年前她親手繫上的。
那時這棵竹子與她一樣高,才兩年,已經融入到蒼翠竹林,高得幾乎能撐起一片天了。
施綿回憶著,突覺林中光影閃動,她定睛在竹林中細看罷,提裙站起,轉身向著菁娘小跑過去,牽著她衣角悄聲道:“菁娘,有人來了。”
菁娘正在檢查曬乾的藥材,聞言向四下張望,見周圍空空,唯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在師父那邊。” 朝著施綿所指的方向看去,透過密密的竹子,模糊有綽約人影。
這會兒小疊池只餘她主僕二人,雖說這一帶百姓安居,多年未見歹事,但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有歹人行兇。
菁娘趕忙牽著施綿上了竹樓,匆匆從床頭小匣子裡掏出兩個瓷瓶。
兩人口中所說的師父是個醫術高超的老大夫,有“東林聖手”之稱,具體姓名無從得知,反正外人喚他大夫,小疊池的人皆稱他為師父。
倆瓷瓶裡是一些迷[yào],老大夫特意留給主僕倆防身用的。
菁娘抓著瓷瓶,施綿則是扶窗朝東面眺望。
竹樓很高,視窗掩在枯了的稀疏花枝後,她踩著一個小板凳,方能躍過竹稍看見更遠的地方。隔著一小片竹林,有座白牆青瓦的簡陋宅院,便是老大夫的住所。
此時,宅院前停著五六人,皆是護衛裝束,敲門未見人應聲,幾人靜候片刻,分別在宅院前尋了地方坐下。
“應當不是壞人。”施綿說道。
菁娘靠了過來,瞧了幾眼,說道:“這麼恭敬,說不準是上門求醫的,回頭萬一師父沒能救回,就該翻臉了。這種事多得很,你年紀小沒見過,可不能輕信別人。”
施綿乖乖點頭。
兩人挨窗看了會兒,見對方一直沒有動靜,菁娘算著時間,覺得阿貴該回來了,叮囑施綿不可亂動,拿著瓷瓶下樓守著了。
施綿繼續在窗邊盯著那邊,她覺得對方不是來求醫的,誰家求醫會在傍晚時來?而且師父擺明不在家,正常來說,他們該離開,改日再來的。
退一步說,她能看見那邊,那邊理應同樣看見竹樓的影子的,沒找到師父,該過來詢問一聲,或者拜託她們幫忙傳話才對。
都沒有,為甚麼呢?
施綿總是有很多疑問,整個小疊池只有師父能為她解惑。
“多讀書,等你身體好了,去外面走走看看,就會發現,所有的疑問都能在書中找到答案。”師父這樣說。
施綿便每日認真讀書識字,可整日對著書冊筆墨,難免乏味。她想出去走動的,然而她體弱,不能走遠。
菁娘怕她出事,難得出去一次,也是瞻前顧後,有個風吹草動就嚇得臉色蒼白。貴叔是成年男人,不懂她小姑娘的喜好,更說不到一起去。
小疊池就一個十三與她年歲相近,可十三特別討厭她,根本不願意與她說話。
施綿想起小時候見過的幾個堂兄弟,他們每日呼朋引伴,時常闖禍,也從來不帶她。
夕陽已落下一半,從高高的視窗眺望遠方,能看見西面滿天的紅霞,橘色的日光灑落在漫山遍野的紅楓銀杏與綠樹上,構成一副極其瑰麗的畫面。
秋風席捲而過,遠處的枝葉被吹得起起伏伏,浪濤一般。
施綿喜歡聽風聲,她閉上眼,聽見沙沙的聲響,知道風吹到了竹葉上;聽見嗚嗚哀嚎,知道這是秋風掠過了巖洞;若是夾雜著嘩啦聲,那就是風很大很急,吹得竹樓旁的梧桐葉搖擺起來了。
“咦?”施綿突然睜眼,側耳細聽,捕捉到風中多出的悠揚曲調,比笛聲細,比琴聲清,是她不曾聽過的聲音。
她往東面的宅院看去,見門口數個守衛均恭敬站立起來,似乎在迎接甚麼人。
施綿扶著窗稜踮起腳,隱約看見一輛馬車,車頂坐著一人。
聲音便是從那裡傳來的。
馬車駛得很慢,偏生秋風時起時歇,剛剛壓下竹稍,不待她將人看清,竹子又立了起來,再次擋住。
施綿視線隨之移動,忽地,飄渺的聲音停住,馬車頂上的人一偏頭,朝著這邊看來。
隔得那樣遠,施綿卻覺得對方的視線好似化為實物,從竹梢躍過,直直落在她臉上。
那是個少年,她沒看很清楚,但毫無疑問,她並不認識對方。
施綿輕輕掩窗,動作略微倉促,人藏了起來,髮髻上長長的硃紅絹帶卻被風留在了窗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