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離開
午夜的風由南而北, 漫過了昏黃高聳的路燈,掠過了街邊零星的燒烤攤,帶著微涼的氣息卷在了狹窄的巷子中, 一束極窄的光線落在牆角,照著隱隱的亮意。
就在這個方寸寬的巷子中,幾枚彈殼掉落在地, 圓鈍的古銅色彈頭滾在水泥鋪就的路邊發出叮的一聲響,像是石子投入到瓷器中。
江瑜良久都沒有動彈。
他看著方哥被人架著離開, 看著那一群混混神情驚懼, 看著對方抬手射擊,看著子彈擊到牆內, 再看著晏沉腳邊落下一枚枚彈殼。
巷子中太黑, 江瑜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但能感受到一束目光牢牢地落在自己身上, 瞳孔因為那些極端的情緒幽暗如海, 眸光像褪去火光的刀, 又像是鎖住獵物的野獸,一寸寸的落在他身上。
他就只是盯著他, 一句話也不說,握住槍的右手垂下,食指不自然的彎曲。
目光相撞, 視線在空中交匯, 一個沉默如深淵,一個平靜如大海, 在這一刻的靜默之下藏起來的內容彼此心中肚明。
——晏沉得離開了。
強壓的情緒在今夜終於暴露出來, 所有以為能壓制住的憤怒像是一把熊熊烈火一般燃燒出來, 簇亮的尖銳與痛意被撕開, 帶著斑駁到狠戾狼狽的痕跡彰顯出來。
晏沉的面容有了波動。
江瑜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言簡意賅地回答:“讓人把子彈取出來,槍是電影道具。”
晏沉伸手捻了一枚把玩著,他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看著江瑜忽然問道:“怎麼處理的?”
江瑜目光落在晏沉臉上,在開槍的那一瞬對方被他撞倒,半個身子靠在牆上,如今有半張臉上沾了灰。
明天那裡大概會有劇組過來,很多人聽到巨響後不一會想到槍,大多數會聯想到鞭炮之類,至於那些混混警局那裡打個招呼就行,成不了事。
他沒像以往那樣穿著件浴袍出來,而是重新穿了一身短袖長褲。
江瑜重新將手機放進兜裡,往前走了幾步,他握住晏沉的手:“走吧,回家。”
大抵十多分鐘後,晏沉帶著一身水意從浴室走出來,額上發被水流浸透,溼噠噠往下滴水。
江瑜看著,伸手取來毛巾包裹在晏沉頭髮上,他用毛巾一點點地沾去水意,擦到半乾的時候又取了吹風機過來,五指插進發中梳理。
晏沉坐在沙發上,那把空了的□□被隨意地扔在茶几上,他靠在沙發上,目睹江瑜掏出幾枚彈殼放在茶几上。
他臉上浮現出笑意:“挺好的。”他甚至還有心開了一個玩笑,兀自說道:“我殺人放火,你處理現場,我們果然是天生一對。”
他唇揚著笑了兩聲,見江瑜沒有反應,唇邊笑意一寸一寸地捋平,眸光漸漸幽暗了起來。
他用手指碰了碰,指腹上落下灰色痕跡,輕聲道:“去洗乾淨。”
一道道命令發下去,以最快的速度抑制住事態傳播。
晏沉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走到洗漱臺前側過臉去看,鏡子裡的人從側臉到脖頸上蒙上一層灰,晏沉眼中滑過一絲嫌惡,他乾脆扯開領口脫下衣服,去浴室衝了個澡出來。
十分鐘的路程,兩人穿過那條黑黑的巷子,重新走上街道的時候兩道身影在路燈之下被拉成細細的一條,再然後忽然變短。
他彷彿是一尊泥捏的人偶中被注入了靈魂,這具軀體裡的精神重新回歸,黑眸略微動了動,他看著江瑜俯身撿起了地上的彈殼,看著對方拿出手機對牆面子彈射擊過的地方拍了照,再看著他手指在螢幕上輕滑,有條不紊地打了幾個電話。
他渾不在意,只是五指分開向上捋了捋,鬢角處的水珠滾落下來,滑過側臉滴落在領口,布料被浸的氤氳。
暖黃色的燈照在古銅色的彈殼上,襯得金屬表面有種類似於黃金的色彩,沉鬱而厚重,像是個工業時代藝術品。
頭皮被按摩的很舒服,晏沉眯了眯眼睛,他享受般揚了揚頭,一邊吩咐道:“手指往右按,對,使勁,用指腹揉揉。”
晏沉懂了。
江瑜開啟門讓人先進去,客廳的燈被開啟,頭頂暖色的燈照在面容上,帶著一種瑩潤的痕跡。
江瑜垂眸,看著那雙半闔著的眼睛,臉色依舊是清霜似的白,神情懶洋洋的,依舊是一慣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手指依言用力,輕輕地按壓起來,等到頭髮全部吹乾,他收好吹風機。
晏沉慢慢地睜開眼睛,頭頂的燈讓他眼睛有些刺痛,他眼睛下意識地眯起,忽然開口:“我用槍指著你的時候,你覺得我會殺了你嗎?”
江瑜垂眸:“你想聽甚麼答案?”
晏沉目光從茶几上的槍身上移開,他視線落在雪白的牆壁上,又緩緩落在眼前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勾著唇笑笑:“想聽聽你心裡的答案。”
江瑜面上沒甚麼波動:“我向來現實。”
向來現實,所以停下腳步。
向來現實,所以不相信電視劇中演的那些,在心思混沌之時一句喊話就可以喚回人意識。
晏沉緩緩吐出一口濁息,他微微坐直,這個動作使他看起來像是步入了某種談判桌上,撐著腰儘可能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最後平靜地開口:“我也現實。”
江瑜目光落在那張臉上,晏沉反倒一笑:“你其實也發現了,我這段時間不正常。” “你寸步不離的陪了我一週,想看看我情況能不能好轉,今天早上你也不是為了買菜,而是為了試探結果觀察我的反應,108快竣工了,你必須得出門。”他頓了一下,聲音中帶著笑意,輕輕嗤了一聲:“還是一慣的作風,不能耽誤正事。”
他又笑了笑,神情帶著些散漫:“我今晚也不是為了吃燒烤,你對我影響大的程度我也害怕,我想試試自己能不能剋制住,挑了一個人少的時間出門,結果遇到這事。”
他道:“我們的運氣好像一直不太好,總會被一些突發事件打破原有計劃。”他伸手點了點額頭,懶懶地看著江瑜,倏地一笑:“這段時間我們還是分開吧,接我的人很快就到。”
江瑜神情沒有甚麼波動。
從晏沉剛才開槍的時候他們都想到了現在的結果,無論之前對方怎樣,街上開槍殺人這事不能做,但現在,他卻做了。
晏沉控制不了自己了。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雨,夏日雷陣雨多,天空中偶有一道冷白犀利的閃電,隱隱能聽到幾聲悶雷,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到玻璃上,水珠蜿蜒成小溪留下,扭曲了整個窗外的景色。
閃電,雷鳴,瓢潑大雨。
江瑜沒有說話,他起身站在窗邊,觀著窗外的大雨,天空之上有碩大的閃電浮現,像是黑夜伸出了一道經絡鼓脹的血管,蠻橫的舒展著,外間的雨連成了線,遠處樹枝被吹得搖曳,枝幹肅肅的立在雨中。
他神情平靜,眸子卻猶如外間夜色一般漆黑,翻湧著無窮無盡的暗色。
身後有聲音傳來:“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裡,雨有甚麼好看的?”
江瑜轉過身,他身後是斑駁的雨幕,臉上以往帶著的笑容消失,視線落在晏沉身上,就在晏沉以為對方會說些甚麼的時候,江瑜屈指點了點玻璃:“車來了。”
他猛地去看,在連成線的雨幕中,一輛黑色車緩緩駛來,車燈穿透了黑暗,一束光照向這裡。
晏沉站起來。
江瑜開啟門,沿著樓梯下來,見到車門已經開啟,晏沉回頭道:“我上車了。”
江瑜突然伸手將他的手腕握住,掌心中被塞了一串東西,硌的人掌心發疼。
晏沉進到車內,司機顯然知道要去哪裡,開著車行駛在馬路上,藉著光亮他抬手打量著掌心的東西。
那是一串佛珠。
*
六月二日,吉慶新區108正式竣工。
在禮樂大廳正式舉行剪彩儀式,各方政商界人士雲集,一起觀看這盛大又意義非凡的儀式。
雍州網路衛視全程直播此番儀式,現場氣氛熱烈,江盛總裁江瑜作為吉慶新區的商界代表發言。
聚光燈下,他穿著一身考究的西裝,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笑容,清冽而又平和的嗓音清晰的在每個人耳邊響起:“春華秋實碩果在望,我謹代表吉慶新區企業對各位出席慶典的領導和來賓表示熱烈歡迎,對為專案建設付出辛勤汗水的建設者致以衷心的感謝進一步加強吉慶與和周邊地區聯絡.我們將在日後建設和發展中做出更大貢獻,同時也希望社會各界人士對江盛進行監督審查,為經濟發展添磚加瓦.”
最後一個字落下,現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江瑜抬眸看著臺下,他站在高位,臺下一張張面容盡收眼底,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在半秒的停頓之後,他唇角揚起笑意,輕輕頷首,在簇擁之下離臺。
江瑜坐在第一排,身邊依次有省內大秘,王家克,呂梁、還有四大班子和國土城建環保一把手,列坐其次依次排開,唯獨他面容最為年輕耀眼。
有人親切的拍了拍江瑜的肩膀,一張笑臉浮現在眼前:“江總,今晚慶功宴一定得參加,大家都等著這一天。”
江瑜彎唇含笑道:“一定去。”
慶功宴一直在夜晚十一點才結束,從酒店出來,一股燥熱就襲擊在肩頭,室內殘存的冷意當即消退,風一吹,沾染了酒精的腦袋越發暈乎乎。
宴會上的人陸陸續續地離開,江瑜坐在了車上,說了地址之後靠在座位上,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聽到司機說:“江總,您家到了。”
江瑜溫聲說了謝謝後下車。
房間裡很靜。
頭頂燈光投下冷白色光影,電視關著,茶几上沒有酒瓶,也沒有一道懶洋洋的身影躺在上面。
江瑜洗了澡之後換了一身衣服,來到書房。
電腦中有一封來自央企的邀請函,他點開後一目十行地掃完,然後平靜地闔上電腦。
他閉上眼睛,脊背放鬆靠在椅背上,神情冷淡。
江瑜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