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相見
京都六月, 天氣一如既往的燥熱,江宅門口那對石獅子被曬得發燙,院中樹木成陰, 柳葉成細長狹窄的一寸,一池湖水上有翠綠荷葉搖舉,蛙鳴和蟬鳴時時傳來。
江瑜回到江宅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
家中沒甚麼人, 保姆坐在八角亭裡乘涼,見到江瑜後站了起來:“江先生回來了。”
江瑜笑笑, 目光轉向江老爺子那屋, 如今房門緊閉,觀鯉臺上也不見身影:“老爺子沒在家?”
保姆說:“兩日前離開, 應該再過一兩天也就回來了。”
江瑜應了一聲, 他回到房中,將外套脫下搭在衣架上, 身上襯衫和腕錶被卸去, 重新找了一身衣服洗了澡穿上, 坐在椅子上看著手機。
距離晏沉離開已經過了一週時間,這段時間他們有時候會打電話聊天。
他手指在號碼處點了一下, 一個號碼撥出去,耐心的等待對方接通。
他垂下眼,看著手錶上一根細細的針遊走, 等到轉了近四分之三圈之後那邊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江瑜。”
嗓音一如既往的動聽。
晏沉:“挺麻利的。”
他又嘆了一口氣:“我的情緒必須平穩下來,和你影片做-愛我心臟會跳得太快,以後再說吧。”
助理笑著開口:“我爸媽就是賣花鳥的,店裡全部都是植物,我自小看著他們養。”
“對,我想著夏天到了,室內多點綠植看著涼快。”
江瑜抽了一張紙揩了一下,果真見到一層淡淡灰意:“沒關係。”他目光落在那塊抹布上:“我自己來,你去給花澆點水。”
兩句話不離顏色,江瑜都習慣了。
助理手上拿著塊抹布:“不好意思江總,我不知道您今天來公司。”這幾天空氣質量不太好,兩日沒打掃桌上就出現淡淡浮塵。
她一條條說著,把自己知道的養護蘭花的知識說出去,期間兩人又聊了一些別的花草,她帶上門之後離去,辦公室又恢復安靜。
江瑜說:“事情處理完了, 自然回來了。”
那邊低低的笑了兩聲:“寶貝, 想我了?”
江瑜伸手點了點腕上的表。
除非是現在不適合見他。
江瑜聽著這散漫的聲音彎了彎唇:“你現在在哪?”
如今還有一個人——林正風。
江瑜下午去了江盛。
江瑜說:“平日這種蘭花該怎麼照顧?”
推門而進,一眾目光集中在身上,接著就是一眾的問好聲。
那邊應了一聲:“挺快的, 怎麼沒在多待幾天?”
“江總回來了。”
他說:“有點。”
江瑜站了起來,他接了一杯水飲了一口,說:“對,想你了。”
結束通話電話,他抬眼看著窗外,眸中沒甚麼笑意。
“江總好。”
兩人聊了將近十分鐘,他的手機一個電話也沒有打來。
甚麼情況下對方才能拒絕這個提議?
江瑜看向那盆蘭花,葉子翠綠,帶著勃勃的生命力,他溫聲讚揚:“你花養的真好。”
江瑜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大家這段時間辛苦了。”從工位回到辦公室,一眼看去沒甚麼變化,窗臺放著兩盆綠蘿,茶桌旁邊還有一盆蘭花。
他手指輕輕在玻璃杯上點了點,透明杯子裡的液體成了一支放大鏡,指腹上的紋路清晰可見。
江瑜聲音帶著笑結束通話了電話。
江瑜拿起手機, 他目光落在窗外院中,一截迴廊上有爬山虎的痕跡, 翠生生的覆著:“我回到京都了。”
晏沉在那邊嘖了一聲,嗓音就帶上了笑意:“你是晚上寂寞了嗎?”他拖長了聲音開口:“是不是想我想到Y了?現在聽我聲音就飢渴起來?”
三點十七分。
江瑜彎了彎唇,說了聲好。
晏沉在哪裡?療養院還是家?在接受治療還是靜養?沒像之前那般打電話來警告是沒聽到還是狀態不好?
他嘗試著打了兩個電話,一個向晏沉家裡打去,一個向工作地打去,前者是保姆接,後者秘書接,兩個電話都十分客氣,但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晏青山很忙不方便拜訪。
那邊一下子笑開了:“幾天不見你怎麼變得這麼浪,是憋出問題了嗎?嘖嘖,竟然能主動要求這個。”他笑了好大一會才道:“你一個連裸-聊都不願意的人還能跟我影片做這種事,打死我都不信。”
江瑜輕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開口:“電話□□有甚麼意思,你把影片開啟,我們來一次影片做-愛。”
晏沉的聲音興奮起來:“你要不要試試?”
江瑜慢慢地靠在椅背上,臉上神情平靜。
話音落下,就聽到對方說了一句艹,像是某樣東西被打翻在地,緊接著一道聲音響了起來:“我去,你今天轉性了。”他聲音一下子變了味,唇齒之間擦過的字眼染上曖-昧,莫名的撩人:“或許我們嘗試一下電話做-愛。”
助理道:“蘭花不喜陽光,平時要放在陰涼的地方,這幾天熱,一兩天就得澆一次水,但也不能太頻繁,否則根爛了就死了,早上的時候可以用噴壺噴點水,要是發現有黃葉了得用乾淨的剪刀剪下”
助理將抹布遞過去,自己拿了小水壺接了水澆,就聽見男人溫和的聲音響起:“植物你一直負責養嗎?”
*
林正風今天和妻子在家。
結婚多年,兩人沒有孩子,非但不寂寞,反而過得格外滋潤有趣。
兩人正在房裡說著話,家中電話響起,林夫人接聽,過了一會她轉頭奇怪道:“警衛說黎立志黎老爺子來拜訪。”
稀罕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突然來了。
林正風稍稍一停,旋即說:“讓人進來。”
夫妻兩人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看到門口有兩道身影走進,年長的看起來精神抖擻,身後跟著一年輕人,溫潤清朗的模樣。
林正風站在出了門,站在院子裡,臉上帶著笑意:“老領導好。”
黎立志臉上帶著笑意,擺了擺手:“甚麼領導不領導的,就是個糟老頭子。”他看著林正風說:“家裡孩子說想要拜訪一下你,我在家裡也是閒著,乾脆就跟著過來看看,沒打擾到吧?”
江瑜適時開口,謙和有禮的樣子:“林叔叔好,葉阿姨好,小輩貿然拜訪,叨擾到您了。”
林正風說:“來了,那就一起進去坐坐。”
幾人一起進門,在客廳裡坐下,保姆把茶沏好端來,江瑜從盤子上接過一一放在眾人面前。
眾人寒暄了幾句後,黎立志道:“我看你這院子裡的花養得好,精神。”他說著,自顧自地站起來走向門口那盆花,低著頭端詳著。
林夫人站了起來,也來到黎立志身邊:“幾個月前搬來時朋友送的,我也就隨便澆了澆水。”
客廳離院子較遠,兩人出去後室內就餘下了江瑜和林正風兩個人,門外隱隱有說話聲傳來,聽不真切。
江瑜抬手為林正風續了茶,他坐的很端正,上身微微前傾,是個恭敬的姿態,他單刀直入地開口:“林叔叔,我今天來您可能也清楚,我是想問問晏沉的事。” 江瑜繼續道:“我和晏沉在年11月24日確定了戀愛關係,到現在也半年時間,前些日子我們一起去了吉慶新區,五月末他離開,現在也快十天,我沒有見過他,手機偶爾也打不通。”
林正風聽他說完,抿了一口茶後問:“你想說甚麼?”他語氣不是很客氣。
江瑜道:“林叔叔,我想知道他現在在何處。”他頓了一瞬,輕聲說:“我想去看他。”
林正風定定地看了江瑜一會,他神情有些複雜,就在江瑜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林正風卻直接說:“祁山療養院。”
林正風說:“你們既然談了那麼長時間,他有些事你應該也知道。”他聲音不大,這時候語氣也恢復了正常,江瑜卻覺得有淡淡的冰霜逼來,卷著向他心中刺去。
他說:“小晏之前很排斥那裡,這次主動要求去治療,究其原因,你應該心中有數。”
他突然掏出了手機,點開了一段影片給江瑜看:“這是我前些日子看到的畫面。”
江瑜抬眼去看。
大抵是監控影片,黑白畫面,晏沉靠在床上和身邊護士在說些甚麼,臉上帶著不耐,滿臉陰鷙的樣子,過了一會突然伸出了手,接過杯中水將藥片嚥了下去,接著在床上坐了一會倒頭睡去。
他似乎睡不安穩,眉一直皺著,臉上不耐,過了一會又突然坐起來,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有些焦躁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後從腕上拿串佛珠伸手撥了撥,越撥眉頭皺的越緊,江瑜以為他會把那串佛珠扯斷時晏沉又放下。
他從抽屜裡翻找甚麼,身體背對著監控,幾秒之後手上拿著一沓照片翻看起來,一張一張的看。
他像是滿意了,掀開被子把照片鋪了一床,留下了一張自己拿在手上,又蓋上被子,這次直接把頭蒙上,露在外面的胳膊縮排去,連帶著唯一一張照片都藏進去。
整個人像是一隻縮在巢裡的鳥,又團成一團,江瑜看了半天,恍然間才發現對方不想讓監控拍到那些照片。
林正風一直觀察著對面男人。
臉上表情不多,整個人看起來很沉穩,看到那段影片時視線有細微的變化,像是石子投入了池水中,微微複雜一閃而過,他瞳孔顏色很深,從這個角度看起來像是幽潭,看不清裡面的內容。
林正風聲音發沉:“我看不清照片裡是甚麼,但想來也應該是你,他去治療的時候你被人簇擁著出盡風頭,真是體面又氣派。”他冷笑了一聲:“你們這些資本家果然都唯利是圖,精打細算到極致,沒甚麼不能割捨和交換的,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這話說的已經是相當不客氣,就差指著鼻子罵了。
林正風就見對面男人站了起來,臉上沒甚麼異色,反而對著林正風低緩地開口:“林叔叔,您教訓的是,我知曉今日您能見我也是看了外公的面子,但您告訴這些我心中感激不盡。”
江瑜微微一頷首:“貿然打擾是晚輩不是,今天晚輩失禮了,也耽誤了您的時間,往後,我再尋個時間,專門上門賠罪。”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林正風眼前這位不單是笑臉,姿態依舊是謙和有禮,芝蘭玉樹的模樣,讓人挑不出錯。
林正風陡然覺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氣悶一般地移開眼。
江瑜再次微微頷了頷首,推門離去。
江瑜和黎立志從院子出來後,祖孫二人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時正六月,銀杏樹最是枝繁葉茂,斑駁樹影投在路上,有灼熱的風吹來。
江瑜說:“今天多謝外公了,要不是您,我真是沒辦法知道訊息了。”
黎立志笑著拍了拍江瑜的肩膀:“小瑜,一家人說這話就客氣了。”他別過頭咳嗽了一聲,又緩緩開口:“我這張臉能幫到你我心裡倒是欣慰,你家老爺子那你怎麼辦?”
江瑜伸手幫著外公順氣,輕聲道:“老爺子也講理。”
從外公家離開,第二天的時候,江老爺子就回到了江宅,江瑜站在門口迎接,末了祖孫倆一起走進去。
江老爺子的屋是離池水最遠的,人老了受不住溼寒,屋內空調也不開,江瑜進去之後只開啟窗和門,穿堂風一刮,倒也有幾分涼意。
江老爺子坐在椅子上,手邊放著一支白瓷蓋碗,他笑著道:“我也是多日未見你,一晃神也快三個月。”他轉頭看著眼前的孫子:“我聽說你遇到了泥石流,倒也是遭罪。”
江瑜說:“勞老爺子牽掛,好事多磨罷了,人安安穩穩的到了。”
江老爺子抬起茶托用蓋子微微撥了撥茶:“昨日見你外公去了,他身體如何?”
江瑜溫聲道:“還好,就是天燥生了火,略微有些咳嗽。”
江老爺子說:“你叮囑著讓他保重身體,平日有空閒時間也多去那看看,他就你一個孫子。”
江瑜應下。
江老爺子轉了轉茶蓋,突然開口:“幾日前我有個學生打來電話給我道喜,我思來想去這喜只能出在你身上。”
江瑜原本搭在桌子上的手有一瞬間的停頓,復而平聲道:“央企那傳來訊息,說我入了備選,大抵為這事恭喜。”
原本撥茶的水聲停了下來。
一道目光落在江瑜身上,帶著審視,幾秒之後茶碗被放在桌子,發出了鐺的一聲,茶托被激的一震:“一個備選,為這事恭喜。”他眼中卻沒甚麼笑意,聲音沉沉:“那他這喜就賀得不明朗了。”
江瑜放在桌子上的手一緊,接著又緩緩鬆開:“老爺子耳聰目明,甚麼都瞞不過您。”
他這副樣子在老爺子看來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江老爺子閉了閉眼,胸膛有些起伏,江瑜道:“老爺子您消消氣,保重身體。”
江老爺子一下子睜開眼,目光像是一道電直直刺向江瑜:“我原覺得家裡你是最省事的,現在看來也不盡然。”
他突然笑了一聲:“你倘若這次沒入選,我都生不了這麼大的氣,只說一句日後還有機會.”他頓住,聲音又平了下去:“可你偏生搞出一個備選,你把這事當兒戲嗎?我竟然不知你狂妄到這種地步!”
最後一句聲音驀地發沉,彷彿是一道悶雷重重的砸了下來,震耳欲聾。
江瑜抬起了眼,他頓了一瞬之後道:“港城離這太遠,那個央企如今資源也冗雜,內裡抱團分化嚴重,我也聽說日後要出政策削減整改,不算是個好去處。”
他又開口,聲音溫緩:“入了備選我在內一共兩人,雖然沒有選上,但也算是入了眼,日後要是有空缺也是優先推薦,就我知道的兩年後青州省有家央企也要開始遴選,其實也就是一年半,從長遠看不比港城差。”
江瑜又道:“姑父才往前進了一步,又和我們家走的近,我這時候去未免太奪人眼,不如先靜下來,總之也就兩年時光。”
江老爺子呵了一聲:“這麼說,我要讚揚你想的長遠,事事為家裡考慮了?”他伸手拂去茶杯,一下子甩在地上:“兩年時光,你說的倒是輕巧,那你知道35和37差了多少?55和57又差了多少?你既然提起了你姑父,你難道不知他眼看著年齡大廢了多少心思?!”
江瑜安靜地聽著,過了半響他突然開口:“老爺子,我在吉慶遭遇泥石流的時候,我沒想過自己往後還會有很多個兩年時光。”
江老爺子一下子怔住。
江瑜唇微微發抖,他慢慢斂眸,聲音倒是平靜:“我被泥沙裹挾著往下衝,看到山洪傾瀉,泥水卷著碎石和動物屍體從我身邊沖走,我突然才明白,泥石流不會因為我是誰停下。”
江老爺子默然。
他重新坐在椅子上,神情複雜的看著江瑜,好半響道:“你不後悔就行。”
江瑜臉上出現淡淡的笑容:“不瞞您說,我最近後悔了兩次,一次是我明知道和記者說話他不開心,我依舊照做;另一次是那夜大雨,我沒留他。”
江瑜說:“後悔的滋味不好受,起碼我不想再嘗試。”
他站了起來:“或許這個選擇對我來說不是最好的,但卻是我最不後悔的。”
江瑜彎腰鞠躬,恭恭敬敬地道:“老爺子,孫子不肖,您受累了。”
從京都到祁山療養院四個小時飛機,末了轉高鐵和汽車,一共七個小時的車程。
江瑜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彼時陽光充足,綠草如茵,江瑜從門口進去遠遠的就看到一個人影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神情有些懶散。
他走過去,還有幾步的時候對方突然睜開了眼,表情上有些詫異,像是沒想到他突然出現在這裡。
江瑜彎了彎唇:“在想甚麼?”
晏沉一下子揚起了唇,他仍舊是那副隨意又萬事不上心的樣子,神形憊懶的輕慢,只是輕聲道:“也沒想甚麼,就像之前那樣,想了你一整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