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憐月
◎互相被折磨瘋了◎
回去的路上, 夏薇按下車窗,伸出手,那風從指尖流瀉而過, 激烈得像洪水猛獸。
可是車停下時, 一切又回歸了平靜。
夏薇電話裡甚麼也沒說,只祝祁時晏玩得開心,便結束通話了。
白易文投過來一眼,問:“你去美國的事,不告訴他嗎?”
夏薇低頭,摩挲那燙金的簽證, 看著那上面的英文國名, 搖搖頭:“沒甚麼可說的。”
哀傷,莫過於心死。
進小區,出租屋樓下, 遠遠得看見一輛車,有點兒熟悉, 白色的寶馬, 是馬玉蓮的車。
到跟前,白易文也認出那車, 兩車車頭幾乎相對,看清楚那駕駛位上的人, 卻是孟荷, 而且那車上就她一個人。
白易文皺著眉說:“她找你不會有好事吧。”
馬玉蓮摸了摸額頭,恍惚自己這些年哪裡錯了,卻一時理不清頭緒。
白易文再次送她回到出租屋,夏薇下車前,衷心地說謝謝:“今天要沒有你,我死兩次了。”
“薇薇。”僅僅那一下,馬玉蓮看見年輕女孩雪白肌膚上一片紅紫,觸目驚心得使她失聲叫了聲,“怎麼回事?誰打的?”
這是孟荷完全沒有的。
她的馬尾辮鬆鬆垮垮在後腦勺,周圍起了一圈毛邊,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兩邊,看起來很疲憊。
馬玉蓮趕到派出所,一見到夏薇便質問她:“為甚麼把事情鬧這麼大?直接給我打電話就好了,為甚麼要鬧到派出所?”
“好啊,甚麼忙?”沈逸矜站起身,跟在她身後。
夏薇爬起來,感覺自己精神好了很多。
不過,一場蓄謀的故意傷害最後在她的干預下,變成了一場爭風吃醋的鬧劇。
再醒來時,房門虛掩,身上多了一床毯子,是好閨蜜回來了。
孟荷再兇再猛,畢竟是女的,任她怎麼掙扎,怎可能是白易文的對手?
說著,她掏出手機打了110,又給馬玉蓮打了一個電話。
白易文笑著說:“你今天已經跟我說很多次謝謝了。”
夏薇冷笑了聲,和白易文走出派出所,天色已經很晚了。
而孟荷沒有讓她失望, 一看見她,雙眼格外的紅,從對面下車,罵出一口髒話就衝了過來。
這個認知迫使夏薇改變主意,轉頭就跑,可她那雙腿平地走路都痛,怎麼跑得動?
危險就在一剎那,白易文衝出來,從身後抱住了孟荷,斬了一下她的手腕,一聲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匕首落了地。
夏薇迴轉身,卻面無表情:“馬女士,我知道孟荷從小在我家吃過甚麼苦。那些苦很讓人心痛,但是這並不表示她全是替我受的,我也不需要她替我受,因為我不會妥協,不會逆來順受。”
孟荷又開始哭,呼天搶地,好像死了爹孃似的。
“現在怎麼辦?”白易文扼緊了孟荷的手,問夏薇。
夏薇扯了扯唇角:“有才怪了。”
夏薇閉上眼,強迫自己睡過去。
夏薇揉了揉眼睛,掩著哈欠點了個頭,進衛生間洗了臉出來,兩人說了一會話,夏薇對閨蜜說:“矜矜,幫我一個忙。”說著,示意她進房間。
孟荷一邊掙扎,一邊咒天罵地,夏薇開啟手機影片,將鏡頭對準了她,由著她罵。
人善就活該被人欺嗎?
“她身上有傷,我身上就沒有嗎?”夏薇轉過身,背對馬玉蓮,撩了一下自己後背的衣服,露出一截面板。
夏薇將檔案袋扔上車頭,準備和她對幹,卻忽然眼前一晃,一道白色的亮光刺了她的眼,是一把匕首。
目標顯著地靠在車上, 等著孟荷找她事兒。
好在110很快到了,就地取證,將匕首和孟荷一起帶走了。
“她是不是有神經病啊?”白易文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忽然有點頭痛,眾目睽睽下,好像他欺負了人似的。
很快,吸引了很多鄰居前來圍觀。
孟荷手裡有刀!
泛上來疲憊感,夏薇拔出灌了鉛一樣沉重的雙腿, 拿著檔案袋, 走出了車門。
可她一雙眸子清澈而坦蕩,蹙著眉心和麵前的人說出這番話,眉眼裡一股子執拗和絕然,彷彿天塌在她身上,也不會使她屈服。
*
艱難地爬了六層樓梯回到家,沈逸矜還沒回來,夏薇踢掉鞋子,走進自己房間,趴到床上,渾身的傷痛和疲乏像地底下鑽出來的螞蟻,密密麻麻爬滿了後背和兩條腿。
隨即,他將孟荷往車上一壓,動作迅捷而猛烈,制住孟荷一雙手,反手壓在了背上。
“她心情不好,就可以隨便拿把刀出來砍人了?她心情不好,我就必須體諒她?”換以前,夏薇從來沒有和馬玉蓮這樣說過話,但現在她不想做乖巧懂事的那個了。
她看向他,語氣誠懇:“謝謝。”
夏薇點點頭,唇角微微彎了下,擠出一點笑:“那就不在乎再多說一次了吧。”
“馬女士,我人身受到了威脅,我尋求警方的保護有甚麼不對嗎?”夏薇覺得這一切糟糕透了,為甚麼明明動刀子的人是孟荷,受到指責的卻是她?
有母愛袒護就這麼了不起嗎?就可以這麼是非不分嗎?
馬玉蓮一怔,這才緩和了語氣說:“小荷剛出院,身上還有傷,她心情不好,你多體諒一點。”
走出房間,沈逸矜正在客廳趴在餐桌前加班畫圖紙,抬頭看過來:“睡醒了?”
夏薇走回來,倒吸一口涼氣,看到地上那把刀,幾分後怕,聲音打著顫說:“報警。”
夏薇從櫃子裡找出一瓶雲南白藥氣霧劑,那還是上次去泡溫泉摔倒了沒用完的,沒想到現在又派上用處了。
她交給沈逸矜,說:“幫我身上擦擦吧。”
沈逸矜起初還以為是個小傷,等夏薇趴到床上,掀開她後背的衣服時,情不自禁“啊”一聲尖叫。
一片青紅黑紫,沒一塊好肉。
“薇薇,哪個畜生乾的啊?”沈逸矜一瞬間掉下眼淚,哭了起來。
夏薇坐起身,摟了摟她的肩膀,苦笑著說:“很不幸,那個畜生是我親生的爸。”
沈逸矜又“啊”了一聲,抱住夏薇。
之前聽夏薇提過這個親生父親多殘暴,她還有些難以理解,怎麼兒子是寶貝,女兒就不是了?手心手背不都是肉嗎?
可現在看到夏薇身上被打成這樣,她終於理解了,這樣的家庭一定要逃出去,離得越遠越好。
“簽證已經辦好了,我買張機票就可以走了。”夏薇抹去閨蜜眼底的淚,笑著說,“別擔心我了,榆城除了你,我再沒有可留戀的了,你千萬別哭,哭得我萬一捨不得走怎麼辦?”
“好,我不哭。”沈逸矜眨了眨眼,將淚眨回去,說,“我要你幸福,我們之間犧牲一點空間距離算得了甚麼?現在網路這麼發達,誰還不能天天見啊?”
“可不是?”夏薇想到將來,充滿了鬥志,將雲南白藥塞給沈逸矜,“快點給我擦藥吧,我一好起來就走,不然我現在這樣行李都拿不了,不好走。”
“好。”
夏薇重新趴下,沈逸矜給她擦藥,說得容易,可手拿著噴劑不自覺地抖個不停。
然而沒想到,背上擦完了,夏薇將長褲脫了,兩條筆直纖細的腿上也全是傷。
沈逸矜忍住哭,卻忍不住吸鼻子,擦了多久的藥,她就吸了多久的鼻子,擦好後,她自己先跑去衛生間關上門,拿起毛巾捂住臉,失聲大哭了一場。
夏薇則是坐在床上,仰起頭,努力不讓自己的淚掉下來。
她想的是,為這些哭不值得,她需要想一想將來,自己以後怎麼在美國生存下去。
開啟衣櫃,琳琅滿目的禮服,每件都價值高昂,全是祁時晏送的。
這個男人特別愛送衣服,總說她身材好,不要浪費資源。
夏薇曾想過,他送的所有的衣服和禮物統統都要帶走,就算以後沒機會穿,留著做個紀念也好,無論如何,這是她愛過的人,是她魂牽夢繞的城堡。
但現在看,帶著一堆脫離自己生活,將來也不太可能穿得上的衣服四處流浪,似乎不太現實。
她需要斷舍離,切開一切不合自己現實的東西。
其實——就是不愛了。
接著幾天,夏薇一邊養傷,一般將這些禮服掛到了二手交易網站。
大多數的禮服吊牌都在,一次都沒穿過,沒多久就全部出了貨,連她最喜歡的水晶鞋也出了。
至於祁時晏送的那些貴重禮物,一把紫檀扇,一條和田玉手鍊,還有一套紅寶石的項鍊和耳環,她一件件裝好首飾盒,交給了沈逸矜,讓她以後還給祁時晏。
忽然之間,全無留戀。
沈逸矜問:“就這樣直接走嗎?不和他再見一面嗎?”
夏薇笑了笑,拍拍手裡的機票:“見不見都不會改變甚麼。”
九年的暗戀,一朝飛蛾撲火,燒盡了自己。 現在沒有遺憾,也沒有了貪戀。
求得這樣一個結果,挺好。
離開前幾天,得了一個好天,夏薇又去了一趟壽安寺。
她從槐樹身上找到自己和祁時晏的那對同心鎖,拿出鑰匙,“咔嗒”一聲解開了。
那兩把鎖用的是同一把鑰匙,當時祁時晏說要把鑰匙扔掉,以後再沒鑰匙開鎖,他們就鎖死在一起了。
可夏薇沒扔,偷偷留著了。
她心裡早知道他們有分離的一天,只是沒想到比自己預計來得快了些。
解開後,她將兩把鎖,一個扔進了東邊水池,一個扔進了西邊水池。
從此天各一方,兩個世界,再無牽絆與瓜葛。
那兩個水池裡很多丟棄的鎖,回頭最後一眼時,夏薇哂笑,月老做事還挺周全,前有槐樹,後有水池,甚麼都為你考慮好了。
*
最後一天上班,夏薇在公司買了蛋糕和奶茶,在同事們的祝福中,開了一個簡單的告別會。
下班時間到的時候,夏薇將幾份檔案朝上空拋去,和沈逸矜抱在一起,蹦跳著大笑。
好像回到高考那年,壓抑的一切結束了,即將飛入一個全新的更廣闊的天空。
手提包往肩頭上一挎,撩一把垂落的披肩長髮,夏薇和同事們說說笑笑,一起走出公司,下電梯,出了寫字樓。
四月的天耀眼,燦爛,滿街的櫻花在清風中飛揚,飄落姑娘的髮梢,像淋了一場櫻花雨。
街上車水馬龍,人群熙攘,一輛銀色跑車停在路邊上,一男子深衣淺褲站在旁邊,薄唇咬著一支菸,手裡打火機銀光一閃,散漫不羈。
偏頭正要點菸時,桃花眼懶懶掀起,看過來,眸底忽起一片笑意,櫻花簌簌飄落。
男人拿開唇角的煙,和打火機一起丟進車裡,朝人張開雙臂,等待戀人撲進懷裡,和他深切相擁。
可是明豔的笑容卻一時僵滯。
夏薇停下腳步,心跳猛烈地跳了幾下,咬唇做了個吞嚥的動作,才將自己努力平復。
心動往往是一瞬間,就像現在,一眼驚鴻,看到他還是會心動。
可是感情需要培養,她沒時間了。
夏薇調整好表情,雙手插在衣兜裡,像偶遇老朋友那樣走過去,微微一笑:“好久不見。”
祁時晏挑了挑眉,眸底暗了一瞬,復又主動往前兩步,將人兜進懷裡,手臂猛力箍了下,低下頭說:“看見我,不開心嗎?”
男人的胸懷還是那麼寬厚堅實,仔細聆聽,胸腔振動起伏,頻率還是那樣張力十足。
夏薇放鬆自己,伸出手回抱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的薄唇貼上來,夏薇往另一側躲閃,說:“我口腔潰瘍。”
“是嗎?我看看。”祁時晏彎下腰,兩指捏住她下巴,示意她張嘴。
“大街上呢。”夏薇開啟他的手。
有花瓣掉落男人髮間,她抬手將之拿開,發現他的頭髮又長了,額前幾縷垂到了眼睫上,有那麼點落拓狂放的氣質。
明天就走了,今天回來的這麼巧,那就好好告別一下吧。
夏薇積極地笑了下,豪氣說:“我請你吃飯吧。”
祁時晏笑出聲,感覺自己撞見了大富婆,隨即問:“請我吃甚麼?”
“火鍋。”
“噗。”
大富婆盡惦記火鍋。
祁時晏笑得更大聲了,只是一偏頭,又問:“你不口腔潰瘍嗎?怎麼吃火鍋?”
夏薇眸光閃了閃,笑說:“吃清湯。”
祁時晏勾勾唇,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請姑娘上車。
汽車開了出去,他們沒有去吃火鍋,祁時晏將夏薇帶去了一家粥鋪。
汽車停在鬧市區,穿進一條窄巷,七拐八彎,見到一棟紅磚小洋房,大門前深色木條的背景牆上,“海鮮王粥鋪”幾個大字透著鮮亮的暖光。
庭院裡花卉繁多,漂亮,且洋氣,很有海域漁家的小資情調。
兩人走進去,祁時晏要了一間包廂,念著女朋友的口腔潰瘍,點了幾個清蒸開胃的海鮮,要了一份紅花蟹粥。
夏薇端起杯子喝口水,掩飾自己的心虛。
待服務員離開後,她有點兒好奇地問:“這麼隱蔽的地方,你是怎麼找到的?”
祁時晏後背往沙發軟布包上懶散一靠,揚眉笑了聲,說:“我哪能找到這個旮旯?是許穎介紹的,來過幾次,感覺還不錯。”
夏薇托腮,斜倚靠著餐桌,琢磨著幾個關鍵詞,淡淡地笑了笑。
男人點了支菸,用的是餐桌上的火柴,那火光亮起來的時候,橙色的光照映了他臉上的輪廓,也照見他的心情。
不同於她,他心情非常的好,也因此一頓飯吃下來,她聽他說了很多話。
說起這家店的海鮮都是濯灣運來的,說起他這大半個月都在濯灣。
沙灘,衝浪,摩托艇,藍色的海岸線,變著花樣的海鮮大餐,熱情的青春,肆意的人生就該活在那兒。
他還說:“我打算在那裡投資一個大專案,然後在那買棟房子,以後你跟我一起去。”
夏薇看見他折了幾截衣袖的手腕上,露出麥色肌膚,比以前膚色又深了些,也顯得更勁瘦有力。
是濯灣的陽光和海鮮養人吧。
她淡然地笑,看著他熟練地使用各種海鮮工具,挑出一口口的膏黃蟹肉,全都餵給了她。
而她一口也沒拒絕,全數接受。
“怎麼覺得你瘦了?”祁時晏伸長手臂,大拇指輕輕拭去她唇角上的醬汁,說,“公司裡升職了,底下就有人幹活了,自己要學會偷懶,別把自己搞得更拼命,懂嗎?”
夏薇扯著僵硬的唇角,說知道的,不拼的。
吃了飯出來,大街上已然換了一副風景,夜色溫柔,燈火輝煌。
兩人上了車,祁時晏側眸,握過夏薇的手放唇邊親了下,問:“去哪?”
夏薇看去前方,路燈亮在頭頂,照亮一片繁華,可那繁華之外陰影重重,仿若前途未知的迷茫。
她轉頭,朝他莞爾一笑,眸子裡映著那寸繁華,說:“聽你的,你說去哪就去哪。”
就一晚了,放縱吧,海枯石爛天荒地老都有了盡頭,不是嗎?
祁時晏直勾勾地看她,抬手將她臉頰邊上一縷碎髮勾到耳後,順便捏了捏那耳垂,涼涼的,還是那麼小巧,討人喜歡。
他傾過身,吮了一口,又附在她耳邊問:“口腔潰瘍是不能接吻的嗎?”
夏薇低頭,眼底一酸,有熱熱的東西往上湧,頓時模糊了視線。
男人伸長手臂,穿過她後頸,摟了摟她的肩,沿著她的耳際線輕輕吻了一遍。
他的唇還是那麼軟,那麼燙。
每個落下的吻都像烙印一樣。
執拗甚麼呢?
我心愛的人啊……
夏薇轉身,再想不得別的,張開雙手捧住男人的臉,主動吻了上去。
沒有任何章法,一通啃咬,胡攪蠻纏。
祁時晏笑著調整坐姿,捲住她,深入交纏,交換彼此的氣息。
許是從未感受過夏薇如此的熱情,男人吻得越發瘋狂,拽過她一隻手往下滑去。
觸感強烈,被指甲刮到,他低低哼了聲,致命的性感。
互相被折磨瘋了,夏薇一口咬在男人的側頸上,祁時晏仰頭,眉心深蹙,仿若利刃出鞘,額頭滲出一片汗意,滑落臉頰兩邊,呼吸亂得難以復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