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銀光月
◎愛恨淬骨,何時才能渡盡啊◎
寒潮悄無聲息留下一場雪走了, 天氣回暖,春天的枝頭一天一個樣,豔麗的梅花漫山遍野, 青翠的樹木一波綠過一波。
那天下山後, 夏薇後來又去了兩次壽安寺。
一次是和沈逸矜,二月十五,佛祖涅槃的日子,一次是她一個人,在三月末了。
夏薇在祁時晏那兒住了一段時間,便又住回出租屋去了。
嘉和公司過完年之後, 擴大了規模, 換了新的辦公室,內部管理比以前提高了一大截。
夏薇升任行政部經理,主管內勤, 她需要做些職業上的輸入,參加一些商務學習, 另外還要學車, 祁時晏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而他的事情忙起來顧不上頭尾, 作息全亂。
兩人商量後,夏薇便住回去了, 只在祁時晏有空的時候才和他小聚一下。
學車的事, 夏薇和沈逸矜說好了一起學,沈逸矜也不會開車, 現在工作繁忙, 出行很不方便, 所以她也想學。
夏薇負責找駕校, 祁時晏陪她去了,可是看完教練和車,他就否決了。
馬玉蓮跟在她身後,半路將她拽進一間空的包廂,關上了門。
“媽。”
其實馬玉蓮的眼光比夏啟炎強很多,除了現在的這位,先前的白易文條件也不錯,只是如果心裡已經銘刻了一張臉,以後再遇到誰,都會不經意拿來做比較,會覺得無論誰都比不上。
有天傍晚馬玉蓮給夏薇打電話,說是有事相談。
後來,兩閨蜜約了去壽安寺,沈逸矜沮喪說:“佛祖涅槃成佛,我甚麼時候才能涅槃?”
“你是不是覺得,孟荷如果從小在你身邊,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心裡是不是很後悔養了我十五年?”
“媽。”夏薇低著頭,剋制自己的分寸感,“我知道你們為我好,只是我的婚姻,我的人生路就讓我自己走吧,你們不需要為我過多操心。”
一頓飯吃得很勉強,不到半小時,夏薇藉口去衛生間,起身離開。
“薇薇,這個男的哪裡不好,你說?”馬玉蓮向來溫柔和善,此時擋在門前,雙手叉在腰上,很強勢。
祁淵連忙將她抱離了車,剩下夏薇一個人學了。
沈逸矜先上車,坐上駕駛位,可是隻摸了一把方向盤,她的PTSD就激烈反應了,在車上失聲痛哭。
駕校裡大多數是男教練,一車帶幾個學員,祁時晏看那教練兩撇龍蝦胡,一口黃牙,怎麼看怎麼猥瑣,說甚麼也不許她倆去學。
仿若一把刀扎進人心。
可是花瓣落下,被一雙雙腳踩入泥濘,終面目全非。
“薇薇,我也不是那意思。”馬玉蓮有點後悔,後悔自己話說得太重了。
和她一樣想她離開的人還有孟嶽松和馬玉蓮。
夏薇眼眶發紅,滾下淚來,才知道血緣關係原來是這麼的重要。
夏薇安慰她:“你呀,和祁淵好好修行,修成正果可不比涅槃好?”
飯店裡那一下只會唬住夏啟炎一時,他不會放棄她這棵搖錢樹的。
“薇薇,我早告訴你了,祁時晏是小荷的未婚夫,你為甚麼誰不挑,就要挑祁時晏?憑良心說,我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甚麼你還要來搶小荷的未婚夫?你居心何在?”
居心何在?
這位相親物件三十歲左右,戴一副銀絲框眼鏡,斯斯文文,馬玉蓮介紹說在比利時工作,即將拿到綠卡。
夏薇赴約,到了地方,在一酒店包廂,除了孟嶽松和馬玉蓮,還有一陌生男人。
夏薇看著那滿樹的潔白,嘆息說:“花無百日紅,誰能保持戀愛的熱度永遠不降?只有婚姻才是最好的歸宿啊。”
那個她曾經崇拜的神明,她從小的心靈支柱,那個她以為就算全世界都會遺棄她,詆譭她,欺辱她,卻仍會護她愛她心疼她的偉大的母親,原來早不知何時就已經離開了她。
“世人多煩惱,皆是自尋煩惱。”
又是相親。
第二天他和祁淵便帶了一個女私教來。
兩人手舉高香,看那塵煙迷亂,對向佛祖,望蒼茫青山。
她想她終究還是要離開。
因為夏晨高三就快畢業了,留學的事迫在眉睫。
愛恨淬骨,何時才能渡盡啊?
回來後,夏薇抽空去辦了護照。
“不操心?”馬玉蓮皺了眉,臉上露出幾分疲態,語氣有點兒急,還有點兒咄咄逼人,“不操心,由著你為所欲為,和祁時晏在一起,破壞小荷和他的婚約嗎?”
夏薇怔怔地看著眼前高貴的婦人,竟不知自己在她心裡已經變成這麼一個不堪的人。
那天壽安寺里人潮如織,香火鼎盛,院中幾株高大的玉蘭花盛開在頂端,一盞盞冰清如玉,素雅,又嫻靜。
“怕是修不成。”沈逸矜直搖頭,“其實我挺羨慕你和祁時晏,不問前程,就這樣一直談戀愛談下去多好啊。”
因為祁淵和祁時晏不同,祁淵想要的是婚姻,他想和沈逸矜結婚,可沈逸矜只想和祁淵談戀愛,不談婚姻。
“而我,如果不是因為我,祁時晏就會和她結婚?”
沈逸矜羨慕她,她羨慕沈逸矜。
可夏薇已經被傷到了,想起年會上那通電話,幾乎將她打入了地獄,她是花了多長時間才爬起來的,如今她不想再掉下去了。
馬玉蓮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想給她擦眼淚,夏薇卻推開了她,往後退了兩步,折了雙膝,朝對方跪了下去。
“薇薇,你幹甚麼?”
馬玉蓮駭然,往前一步扶住夏薇,想扶她起來,可夏薇跪定了,淚流滿面,卻咬緊了唇,不放出一丁點的哭聲。
雙手交疊,手背貼到額頭,對著馬玉蓮彎下腰,匍匐倒地,行了叩拜大禮。
說起來,這個大禮還是小時候馬玉蓮教的。
馬玉蓮說,將來等你結婚時,要向父母叩謝養育之恩。
夏薇想象那一定是在一個鮮花滿地,紅毯,香芬,喜慶的大日子裡,可現在看來,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叩下第一個頭,忍住哭泣說:“媽,你和爸爸對我的好,我這輩子都會記著,女兒叩謝你們的大恩大德。”
第二個頭,淚水糊在臉上,滾到下巴,順著白皙的脖頸往下流淌。
“人世間最難還的莫過於父母的養育之恩,我念你們的情,可我能力微薄,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請恕女兒不孝。”
第三個頭,腦門重重地磕到地上,大理石地面被迫發出清脆的聲響。
“從此,你們就當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吧,我心有愧疚願意承擔這個罪名,但也求你們從此……一刀兩斷。”
心中有多悲慟,言語就有多決絕。
誰心裡都有一杆秤,夏薇總以為夏家縱然給了她一條命,也比不過孟家對她的養育之恩,所以在她心裡,她始終更願意親近孟家,現在才知道,他們早後悔了,後來對她的好也不過全是可憐她。
“薇薇。”馬玉蓮彎腰蹲在了她對面,有淚從眼角流出,“媽媽不是要逼你,媽媽只是為你好,想你將來過得幸福啊。”
“謝謝你了,真的非常感謝。”夏薇雙眼模糊,淚水止不住地流。 被人抽一刀,不如自己抽一刀,大抵就是現在這樣的感覺吧。
她扶住自己膝蓋站起身,對馬玉蓮說了最後一句,“原諒我,以後再也不會叫你媽媽了。”
說完拉開門,臉上的淚還沒抹乾淨就走了。
*
三月初,春寒料峭,乍暖還寒,夜晚的風吹上冰冷的淚,粘在臉上像揭了一層皮似的疼。
大街上燈火輝煌,可是照進綠化帶裡,黑影憧憧,人不像人。
夏薇倚著一棵樹,靠了很久,直至淚吹乾了,心麻木了。
她摸出手機給祁時晏打電話,響了很久,對方才接聽,伴著懶散的一聲“喂”,背景是一群笑聲,有男有女,像是在慶祝甚麼。
“在哪?”她清了清嗓子,平穩了呼吸問。
“在哪?”祁時晏重複她的話,鼻尖發出輕逸的笑,充滿酒氣說,“我想想。”
旁邊有人衝他喊:“祁三少,快來。”
那聲音嬌笑帶著盛氣,夏薇聽出來了,是許穎。
他們怎麼又在一起?
許穎不是去了巴蜀嗎?
耳邊男人似乎終於想起來了自己在哪,笑著說:“我到巴蜀了。”
“好啊,真好。”夏薇附和著他的笑,眼底不知道是發黑還是發酸,一團一團模糊的黑影,握著手機蹲到了地上。
“去那做甚麼?甚麼時候去的?”
身為女朋友的她,竟然甚麼都不知道。
“許穎最近人氣掉的有些厲害,我來救救她的場。”祁時晏說的很坦白,似乎這就是對女朋友的交代。
他說,“我們堆了個篝火,烤乳豬,很有意思。”心情沉浸在當下,手裡拿過一瓶白酒,找到了樂子,“我現在再去潑點酒。”
一陣腳步聲,像是踩在草地裡,背景裡的笑聲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男人急於投入快樂中去,潦草地問:“你有事嗎?”
“我有事你回來嗎?”
祁時晏聽她的語氣,散漫地笑了聲:“又吃醋了?”
“沒有,你玩得開心。”夏薇先他之前摁了結束通話。
支肘在膝蓋,捋過垂落的頭髮,側抬頭看天,漆黑的一片,像她的心一樣。
開啟微博,用小號登入進去,翻到許穎,最近的一條訊息是兩小時前釋出的。
在一個山清水秀的曠野之地,臨時搭起的橙色帳篷,簡易的餐桌鋪著碎花的餐布,上面擺滿了酒水餐點和野花。
還有一群年輕的男女,擠在一起拉了一條橫幅,擺pose拍照,那是許穎的工作團隊。
裡面沒有祁時晏。
也就是說,要不是這通電話,她根本不會知道祁時晏去了那。
因為祁時晏從來不會主動告訴她這些。
有時候,夏薇會覺得自己很失敗,男女朋友做到今時今日,她和他還是沒能夠交心。
他太隨性了,總是想去哪就去哪,想做甚麼就做甚麼,別說出了榆城,就是在榆城,她也掌握不到他的動向。
一直如此。
真的沒人約束得住他?
倒好像是許穎最瞭解他,許穎做旅行主播,可不正好滿足了祁時晏愛自由的追求?
兩天後,許穎在B站釋出的影片火了,衝上了首頁第一,連微博熱搜也掛了號。
夏薇點進去,片子不長,鋪天蓋地的評論和彈幕不是問“誰”,就是喊“祁三少”。
原來其中有兩個鏡頭,祁時晏露了一張側臉和背影。
那鏡頭從遠處而來,奇高險峻的山嶺,蒼翠陡峭,直落的瀑布聲勢浩大,陽光中折射一道美麗的彩虹。
鏡頭下移,銀河似的瀑布落入湖中,一改狂傲的姿態,變得清和,寧靜,有竹筏從山間穿行而來,許穎坐在船中央遊覽戲水。
到岸邊時,有人扶她上岸,鏡頭偏移,露出一張俊雋的男人的側臉,險挺如峰,劍眉薄唇,光影打上來,下頜線條鋒利流暢,鏡頭感妙絕得令人呼吸停滯,有種攝人心魄的感覺。
那俊臉一晃而過,卻讓前面所有的絕美風景都成了鋪墊。
而後,陸地上的一段行走,僅僅一個一秒的頎長身影,腿長挺拔,寬肩窄腰,也叫粉絲們失聲尖叫,大喊著“在一起,在一起”。
夏薇冷笑,很明顯這些都是許穎故意剪輯剪進去的,為了甚麼?
只是簡單的商業炒作嗎?
磕他倆CP的粉絲磕了幾年,都沒磕出個結果,現在炒冷飯,沖流量?
祁時晏去巴蜀,就為了配合她這期的影片,給她沖人氣?
夏薇怎麼想,都覺得不會這麼簡單。
果然,沒多久,有風聲傳來,祁時晏要和濯灣的許家談聯姻,聯手更大的利益,替換掉和孟家的聯姻。
因為許家的門比孟家的豪。
誰叫那些股東個個看重利益呢?
擺上一隻大西瓜,芝麻就可以丟掉了吧。
夏薇收到訊息,在自己辦公室開啟窗戶,對著天空發出一連串的怪笑。
沈逸矜敲門進來,就見她扶著牆,笑得頭髮散亂,臉上通紅,還合不上嘴停不下來。
“這是怎麼了?”沈逸矜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夏薇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拍了拍臉,蹲到地上抱著笑痛的肚子,好半晌才好一點。
嘉和公司主營裝修業務,包括家裝和工裝,在祁淵的扶持下,發展勢頭節節攀升。
現在嘉和名下成立了一個分公司,將家裝和工裝分開了獨立核算,所有在職人員都可以參股,分一杯原始股的羹。
夏薇將祁時晏給的20萬一次全投了進去。
只不過,她不是為了自己,而另外寫了一份股權轉讓書,被轉讓人是祁時晏。
愛他一場,和他有過歡笑,有過開心,也收了他很多禮物,但是關於錢,她還是不想要。
她知道他在浮華場裡行走慣了的,即使給了她一個“女朋友”的身份,可事實上對待她的方式也不外乎他們圈子裡的其他男人。
但在她這裡,至始至終,她不願意和他用錢來定義這段感情。
夏薇將股權轉讓書交給了沈逸矜,囑咐她:“等將來我走了之後再給他吧。”
沈逸矜點點頭,收進保險箱,她們就這個話題已經深入聊過,夏薇去意已決,沈逸矜也不再多勸。
夏薇抽了半天時間,去美國大使館辦簽證。
可惜面籤沒透過。
因為她太窮了,資產不夠,而且缺少美國方面的邀請函。
選擇去美國,是因為她想去看一看祁時晏曾經讀過的大學,但是如果去不成,她就不得不考慮換一個國家。
“夏薇。”
從簽證官的辦公室走出來,沒想到這個地方會有人叫她。
夏薇轉頭,就見一男人一身西裝革履朝她走來,詫異問:“你來這做甚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