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哄月
◎我想要得到祁時晏◎
事情很快被平息, 只是身處風波中心的人不得好了。
夏薇被送回房間,沈逸矜陪著她。
夏薇臉上的妝卸乾淨了,殘留幾處被指甲掐破的地方, 頭髮重新梳理, 少了很多,頭皮上留下了一片片的紅印子,而右耳垂被撕裂了一個口子,耳環摘下,傷口清洗後,一碰不能碰, 痛得很。
沈逸矜幫她擦藥, 指尖捏著棉球棒都是顫唞的。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粗魯的女人。天哪,祁時晏居然訂婚訂到這種……”沈逸矜發了句感慨,自覺說多了, 又止住了話。
夏薇以前從來沒和人提過自己的身世,包括眼前的好閨蜜, 因為她在孟家夫婦面前發過誓, 但今天鬧成這樣,人盡皆知, 倒也不必再替他們守著了。
等她緩緩說完,沈逸矜一時震驚得說不出話。
好一會, 沈逸矜才說:“你和祁時晏真是陰差陽錯, 如果你還是姓孟該多好,直接你倆訂婚, 還有孟荷甚麼事啊。”
夏薇臉上流著淚, 流到傷口上, 微微刺痛。
“我承認, 我親生父母重男輕女,完全沒辦法和孟家比。”
夏薇深呼吸了幾次,才滑開接聽,輕聲喊了聲:“媽。”
“不要了。”
“祁時晏一直都是我的夢想,我想和他在一起。但是我也承認,有好幾次在我想放棄他的時候,我又會想孟荷那樣的人竟然都能成為他的未婚妻,我為甚麼不可以?”
從天堂墜入地獄,在最美好的豆蔻年華里,那樣的傷痛是永恆的,是誰也抹不去的,更別說後面還有雪上加霜作惡的人。
胃裡抽搐,手心裡一陣寒一陣熱,臉上更是沒血色。
兩人哭了好一會,夏薇哭累了,悲傷的情緒漸漸往上走,走向了另一個偏頗的方向。
夏薇站起身,鏡子裡看著自己,身體和心靈哪個更痛一點,她已經無從分得清楚。
“你不住這兒了嗎?”
“你喜歡祁時晏是真心的,那用你的真心去喜歡他就好了,不要因為別人影響了自己。至於最終你倆會怎樣,祁時晏和孟荷會怎樣,那都交給時間吧,時間是最公平的。”
沈逸矜扶住她,問:“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夏薇拉住對方:“我們回家吧。”
馬玉蓮啞著聲音咳了咳,問道:“薇薇,你還好嗎?”
“我朋友陪著我,還好。”
“她在我家是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可那是我讓我父母那樣對待她的嗎?還是我要她替我去受的?憑甚麼一切的錯最後怪到我頭上?”
要說以前有這種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夏薇還會覺得有所歉疚,但現在她不想要這樣的善良了,她就想自私一把,讓自己快樂就好了,何必管別人?
就像孟荷對自己施暴那樣,往死裡橫,管別人受不受得了。
“那就好。”
一晚上天價的房費,只有富豪才住得起。
發生這樣的事,是個正常人都不能好吧?只是夏薇不想對方擔心,才提升語氣強顏歡笑。
夏薇這才脫下了已經撕壞的旗袍,也才發現胳膊和後背有好幾處淤青,青一塊,紫一塊,深深淺淺不成樣子。
她問:“矜矜,你覺得我和祁時晏還有機會嗎?”
夏薇點點頭,若有所思。
安慰人的人自己也哭了,還能求誰來安慰?
“孟荷在我家15年,受了很多委屈,她覺得全是替我受的。所以她恨透了我,每次一見到我,就要對我各種打罵,羞辱。”
穿好禮服,夏薇隨意打量了一下房間,維多利亞宮廷的裝修風格,奢華到了極致。
兩人正準備走,夏薇的手機響了,是馬玉蓮。
“不了。”
“我以前也總覺得是我欠了她,但是後來想想,我有甚麼錯?我甚麼都不知道啊。”
有人敲門,是祁時夢送了禮服過來給夏薇,她帶了備用的,說是祁時晏去找她了,讓她送來的。
可馬玉蓮也就真的放了心,不再多問一句,轉而和她說起孟荷的事。
夏薇坐到梳妝凳上,沈逸矜站她旁邊摟了摟她。
沈逸矜抱過她,眼眶裡的淚忍不住,也嘩嘩流了下來,說:“為甚麼我們的命都這麼苦?我從小沒了父母寄人籬下,各種心理煎熬折磨。還以為你有父母比我好點,結果竟是這樣的父母,嗚嗚……”
要說早期,瞭解到孟荷在夏家的生活,夏薇也是抱有同情和感激的,畢竟兩個家庭太懸殊了,父母對待子女的方式也太不一樣了。
“這個孟荷簡直不是人。”沈逸矜眼眶又紅了,氣得咬牙,“薇薇,你相信我,她絕對嫁不成祁時晏。別說祁時晏不答應,我也不答應了。”
“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我想要得到祁時晏,想要報復孟荷,就算毀不了他們的聯姻,也要讓他們的婚姻變成一座墳墓。”
夏薇搖了搖頭,強打起精神,緩慢得將新禮服穿上。
但一次次遭受到孟荷的欺辱之後,她也會想:“難道造成這一切的人是我嗎?是我故意要和她換了身份,住進豪宅裡面去的嗎?”
沈逸矜擦掉眼淚,想了想說:“薇薇,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了。”
與她,無緣了。
沈逸矜接了進來,遞給夏薇。
“薇薇,你是我一手帶大的,聰明又懂事,心性也善良。但是小荷,她和你不一樣,她從小沒有好的成長環境,也沒能接受好的教育,她走了偏路,性格才變成了這樣。”
“你不要生她的氣,對她多理解一點好不好?”
夏薇低下眉睫,閉了閉眼,手機捏在手裡,微微顫唞。
好一會才說:“我知道了。”
她是知道的,他們太心疼孟荷了,每次孟荷對她動手,他們都是這樣勸的。
好像她被打被罵都是應該的。
可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如果說夏啟炎沒有給孟荷好的教育,造成了她的性格扭曲,那麼他們卻也沒能夠對孟荷進行好的調教,而只是一味的縱容和助紂為虐。
馬玉蓮又提了孟荷和祁時晏訂婚的事,對夏薇說:“我們做父母的都想你們好,而小荷底子薄,你爸爸好不容易才談定這門婚事,這不只是小荷的未來,也是我們孟家的榮耀。薇薇,你能理解媽媽說的嗎?”
理解,怎能不理解?
家族聯姻,關乎得是雙方家族的利益。
孟家要和祁家聯姻,孟家只有獨生女兒,當然只能是孟荷了。
夏薇若是橫插一槓,插的不只是孟荷和祁時晏的婚約,還是孟家和祁家的聯姻,背後的影響有多深遠,孟家夫婦說甚麼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夏薇低著頭,不再吭聲。
馬玉蓮卻還要說:“薇薇,當年抱錯孩子,誰都不想的。但是,你換在小荷角度想想,如果不是因為抱錯,小荷那15歲之前遭受的一切便都是你遭受的啊。”
所以話又繞回去了,如果沒有孟荷,那現在粗魯野蠻、沒文化、潑辣、性格扭曲的人便是夏薇,是嗎?
所以夏薇就應該活在那個重男輕女,皮鞭出孝女的家庭,是嗎?
所以夏薇曾經在孟家享有的一切都是偷來的,是嗎?
手機從掌心脫落,夏薇腦袋無力地偏倒在沈逸矜身上,眼淚一瞬間流了下來。
後面馬玉蓮又說了甚麼,她再聽不見了。
她抱著沈逸矜默默地哭,無聲地流著眼淚。
擊垮一個人,從來不需要暴力,只要一個親近信任的人否定你。
沈逸矜聽完整場電話,直呼不可思議,她說:“你這個媽媽她的話不對,你和孟荷完全是兩個人,就算沒有抱錯,你也不可能成為孟荷。”
“一個人的性格是天生的,生長環境只能改變他的價值觀,而不是性格。不然那麼多人家,姊妹幾個,兄弟幾個,怎麼性格個個不一樣?”
可是夏薇完全被馬玉蓮的話擊垮了,淚流滿面,弓下了腰。
在她成長的路上,馬玉蓮對她的影響是巨大的。
夏薇甚至對她有膜拜的心,將馬玉蓮當成自己的理想去參照學習。 馬玉蓮的這句話,夏薇不知道她藏在心裡多久了,但現在說出口,那便是對她忍無可忍,不再顧及情面了,亦是對她的全盤否定。
夏薇哭得聲嘶力竭,她的精神世界崩塌了。
時間在哭泣中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沈逸矜也不知道安慰了多久,直到門外傳來說話聲,她才將悲慟中的人漸漸勸住了。
夏薇眼睛腫腫的,失了神采,沈逸矜幫她整理了一下,拉起她的手準備一起離開。
門開啟,過道上卻站了兩個人,是祁淵和祁時晏。
祁淵背對著門,在接電話。
祁時晏則靠著牆,指間夾著一支菸,身上穿著夏薇織得毛衣,姿態看著懶懶散散,面色卻沉鬱逼人。
過道寬敞,一盞盞復古的壁掛燈懸於色彩濃烈的壁毯之上,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夏薇抬眸一眼,兩人之間明明不過相距幾米,卻彷彿雲山霧繞,隔了千山萬水。
她垂下頭,拉上沈逸矜的手,跟著她往前走。
卻不料,祁時晏幾步到跟前,隻手掐過她的腰,將她一個轉身推進了門裡去,隨即一聲“咚”,門被關上了。
一路被裹挾著往裡走,夏薇猝不及防跌坐到床上,身子往後倒,祁時晏一把摟住她,扶著她坐穩。
換平時,這是個很親密的舉動,可此時,夏薇無精打采,渾身僵硬,哪怕男人的手溫很燙,在她後背撫摸了很久。
煙在指間無聲燃燒著,誰也不說話,只有淡白色的煙霧悄悄蔓延在兩人周圍。
祁時晏站起身,狠吸了一口,走去書桌旁,將煙捻滅進菸灰缸。
他眉宇一團肅殺之氣,周身散發著低氣壓,心情差到了極點。
今天的賓客名單裡,他將孟家一家三口全部劃掉了,還親自叮囑了門口接待的人,可就是有人要和他作對,將他們放了進來。
而退婚的事屢屢受阻,哪怕發生這樣的事,那麼多股東竟然還是隻看到利益,還勸他要顧全大局,犧牲小我。
他轉身走到夏薇面前,彎下腰,手指輕輕摸了摸姑娘蒼白的臉,看著幾處傷痕,眸色暗了又暗。
“今天這事是我的疏忽,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聲音冷厲,戾氣很重。
夏薇抬頭,恍恍惚惚,一雙眸子空寂無神,腦袋裡嗡嗡嗡的,她不確定對方只說了這一句,還是一直在說話,也不確定對方是不是祁時晏,因為看著和平時不太一樣。
她的右耳垂上了藥,貼了創口貼,幾縷頭髮垂在旁邊。
祁時晏隻手撐在她身側,瞳仁聚在那一小片上,像陰翳的劍芒似的。
抬手將她的頭髮輕輕勾到耳後,夏薇下意識躲了下,他想到她肯定很痛,便放下了手。
轉身走回書桌前,祁時晏撈起剛才丟在上面的煙盒,抖出一支菸,“啪噠”一聲,點上。
一團煙霧散開,陰沉沉的,有形又無形。
夏薇看去那團煙霧,像自己的靈魂,飄飄蕩蕩,無著無落,團聚在這個富麗堂皇的房間裡,卻又永遠和這裡的一切不相融。
“還想和我在一起嗎?”
好像有聲音傳來,卻比煙霧還沒形,不知道去哪捕捉。
眼見煙霧在燈影中漸漸變成透明的物質,夏薇彷彿感覺自己越來越輕盈。
她別開臉,錯開男人的視線站起身,潦草地說了聲:“謝謝。”
隨即用僅存的一點感知能力走向房門,伸手拉開,走了出去。
“夏薇。”祁時晏在身後叫了聲,卻叫不住那一具行屍走肉。
*
謝甚麼?
謝謝他,帶她見過這場錦繡繁華。
謝謝他,本不該她覬覦的人兒,也叫她偷著嚐到了味兒。
她本該的人生是甚麼?
是夏啟炎陰黑的臉,和他身上抽下來的皮帶,以及那張鏽跡斑斑嘎吱作響的鋼絲床。
人是有自我麻痺能力的,尤其是夏薇。
年會回來後,一連幾天,她像老僧入定似的,常常一個人坐著發呆。
過年了,沈逸矜去了她乾爹乾媽家,一整個春節假期都呆在那,家裡只有夏薇一個人。
而夏薇也沒回夏家,只在除夕夜在王巧英的責罵下轉了一筆錢。
之後便一個人呆在家裡,窗簾再沒拉開過,白天不分黑夜,渾渾噩噩。
身上的各種傷痛是種折磨,稍微動一下,渾身散了架似的痛,讓她想起棺材裡被人扒出來的一堆森森枯骨,看似完整,卻一碰便碎,七零八落。
耳邊總有奇怪的風鈴聲傳來,像小時候床前的音樂風車,又像馬玉蓮親切和藹的笑聲,卻又會在某個瞬間,那笑聲變成詭異的嘶吼。
拉長的臉、變形的嘴像遭遇疾馳的列車,將她整個人碾成一片血肉模糊。
夏家和孟家那一攤子,她不能想,那就像一片黑暗的沼澤地,一想就會陷進去,將自己弄得狼狽不堪。
她能想的只有祁時晏。
那個散漫不羈,浪蕩輕佻的男人,每次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時光,都是心跳加速的。
這段感情就像沼澤地上空的一束光,照亮了她整個泥濘的世界。
本來接近他的目的,就是想愛他一場,雖然還差了那麼一點點,不過也夠了。
特別是那天他穿上了自己織的毛衣,每每想起,都會覺得那一針一線的付出全都值了。
手機抓過來,隨便刷一刷朋友圈。
外面的世界依然精彩,到處歌舞昇平歡天喜地。
江悅談了個女朋友,帶回家見父母了,溫婷九宮格曬了一隻愛馬仕包包,晚晚回了老家過年,和幾個孩子一起舞著仙女棒,沈逸矜陪祁淵出席了一場豪華婚禮,白易文在枕荷公館過了年,給她發了很多問候和祝福……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裡幸福著,除了她。
翻到祁時晏,那天之後,兩人就斷了聯絡,他的動態也沒有更新。
他本來也不太發這些東西。
夏薇不知道他在做甚麼,有一點擔心,卻又會想,他那麼自我的一個人,丟了只阿貓阿狗,心裡也許會有點不快吧,但對他也不會有太多影響。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幾天,夏薇已經分不清日子。
直到有一天,李燃發訊息給她:【快來把你的人領走。】
夏薇盯著“你的人”幾個字,眼皮子直跳,不用說都知道說得是誰,可是祁時晏歸她了嗎?而他又在哪裡,做了甚麼?
夏薇開啟李燃的朋友圈,一組照片,藍天碧海,白色的帆船,青色的椰林,還有異域風情的彩色建築物。
更多的照片裡,一張張年輕的面孔,男人笑,女人俏,在一個有著巨大穹頂的白色莊園裡,四周的花卉植物高大奇異,羅馬風格的圍欄上倒垂一片火龍果,頂上紅紅的果實一隻只垂下來,幾個女人在採摘玩鬧。
裡面好幾張帶人物,都有夏薇認識的人,也都是平時跟在祁時晏身邊玩樂的人。
再看系統座標,清清楚楚兩個字:濯灣。
濯灣?
那不是許穎的老家嗎?
他們這是去許y了?
看情形,還是祁時晏的私人飛機去的。
夏薇指尖捏緊了手機,剛上湧的血液瞬間倒流,像遭遇了極速寒流,刺激得神經一陣發寒。
所以,只是她一個人在承受這些吧,只是她一個人精神崩潰吧?
她為甚麼要看這些?
終究那段感情只是她一個人的啊,祁時晏的生活豐富多彩,沒了她還有別人,和她沒有關係的啊。
夏薇將自己蜷縮在床上,裹緊了被子,不爭氣的淚又流了下來。
可是有人不給她哭的時間,李燃發來了影片請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