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哄月
◎怕甚麼?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嗎◎
冬日的天總是灰撲撲的, 雲層厚的看不見太陽的軌跡,觸手可得的彷彿只有霧霾和冷風。
明明那雙桃花眼很多情,可為甚麼那一瞬間是那樣冷?
管不到他的自由, 那女朋友還是女朋友嗎?
高速路上, 路過服務區,司機將車開進去休息一會。
不是隻有夏薇他們一個車,從溫泉度假村出來,所有回榆城的車組成了一支車隊,浩浩蕩蕩,一路頗為壯觀。
進入服務區, 一輛輛並排停靠, 引來很多人的注目。
夏薇腿腳不方便,沒下車,就坐在車裡, 開了車窗透透氣。
服務大廳門前有一條走廊,幾個男人聚在那兒抽菸, 旁邊幾個女人互相攏著胳膊或肩膀, 圍在他們身邊。
祁時晏站在其中,敞著風衣, 指間夾著煙,另隻手閒散地插在褲兜, 那半面衣襟被他推在身側, 高階的深色面料和服帖感,襯得他又痞氣又矜貴。
夏薇趴在窗沿上看著他, 明明這兩種氣質很矛盾, 可是在他身上卻渾然天成。
夏薇唇角微揚,揚起一個笑,對著他勾了勾手指。
可氣球太多了,車裡根本放不下。
許穎微微點了個頭,這才說:“給我一個吧。”
“把車門開啟,出來玩一會。”
祁時晏仰頭靠在椅背上,眯眼假寐,每次掀開眼皮,看見姑娘都是同一個姿勢。
汽車重新開上高速時,夏薇便趴在車門前,看著這些怒風中四下衝撞的氣球。
她滿懷心喜,雙手伸出車窗去接。
有時候快樂就是這麼簡單。
祁時晏想了個辦法,一把線頭全部系在了車門的把手上。
最後只有許穎空著手,夏薇看她一眼,臉上的笑容沒有刻意放大或收斂,客氣地問了句:“你要嗎?”
沒有甚麼想法,單純地想告訴他,他將自己一個人晾在車裡太久了,她需要他的注意力。
祁時晏開啟手機看了眼,抬頭,離了十來米的距離,桃花眼微微眯起,朝她看過來。
祁時晏看她兩秒,倏然一笑,說:“行。”
“怎麼了?”
夏薇從祁時晏手裡接過氣球的線頭,讓晚晚挑一個。
所以, “祁三少”是豪門裡頂級風流公子哥的標籤, 是名副其實,又無人取代吧。
可沒想到許穎說:“那就算了,不要了。”
夏薇給祁時晏發了條微信,沒說話,也沒打字,只有一個笑臉的表情。
李燃翻了個大白眼:“幼稚,這是小孩子的玩意。”
男人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跟前。
夏薇站到地上,看著滿眼的氣球,笑著說:“你把繩子拉低一點,先給我抱抱。”
其他人走過來,男人嗤笑,女人羨慕。
這樣的人,自由,不羈,做任何事都無所畏懼,沒有人束縛得了他吧。
而她,不過一隻小飛蛾,如今已經到達他的身邊,陪他一時便是一時,圓了自己的夢就好,又何需想那麼多,那麼遠。
祁時晏笑,依著她的話,拉低繩子,由著姑娘張開懷抱虛虛抱了抱這些氣球。
最重要的,這是夏薇最初第一眼看中的,最想要的。
夏薇大大方方,一人一個,全給了。
晚晚哼哼唧唧說:“太浪漫了,我也想要。”
很快,小賣部門前所有的氣球飛飛揚揚,一把金色的絲線全部纏在了男人的手上,隨著他的腳步,在半空雀躍,擠擠挨挨得朝著夏薇飄來。
“我……只想要一個就夠了。”
夏薇將絲線拽到她面前,笑著抬頭:“除了那個金色的月亮,其他的隨便你挑。”
夏薇也不再勉強,轉身走回自己的車。
他彎下腰,低下頭問她,夾著煙的手扶在車窗頂上,讓煙霧騰空飄散,而不讓夏薇聞到一絲煙味。
那金色的月亮是個球中球,外面罩著一個巨大的透明氣球,月亮彎彎的,淡金色,被包藏在裡面,有種珍貴的感覺,而且這麼多氣球裡只此一隻。
夏薇一雙眸子映滿了花花綠綠的氣球,像點點星光。
祁時晏沒直接給她,而是給她開了車門,扶她下車。
夏薇笑了下,指指大廳旁邊的小賣部,那門前繫了很多彩色氣球,造型有動物,有花卉,還有星星,月亮。
這份加持的體貼,超出了她的想象。
在製造驚喜和浪漫這件事上,浪蕩的男人總是有各種花樣,且毫不吝嗇。
她說:“給我買個氣球好不好?”目光投過去,“我想要那個金色月亮的。”
其他幾個女人紛紛伸出手,溫婷也怯怯地想要,就連韓煙也來湊熱鬧。
那雙琉璃眸子每眨動一下,都像漂亮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他笑,這是個容易滿足的姑娘。
可是這些氣球太嚮往自由了,車速提上去的時候,一個個掙脫了絲線,全都飛向了更遠的天空。
車門前,最後只剩下一把凌亂的線頭在風中糾纏。
祁時晏有點遺憾,將姑娘撈回自己身邊,安慰說:“回去後再給你買。”
夏薇卻平靜得很,一點悲傷也沒有。
可能是男人和她說的“自由”給了她太多心理建設。
“不要了。”她說,“擁有過就好了。”
*
汽車到榆城,下高速時,祁時晏考慮夏薇的腿傷,說:“住我那去吧。”
夏薇搖了搖頭:“不方便吧。”
祁時晏眼尾懶懶散散地挑起,嘲弄的語氣:“你現在這樣,爬六層樓就方便了?”
夏薇低下眉睫,好一會才說:“如果我住你那去,我怕我忍不住想管你。”
她說的既坦誠又有分寸,那是已經看清了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
男人眸底一暗,聲音冷硬:“隨便你。”
於是汽車到了出租屋樓下,兩人便面臨著夏薇怎麼上去的問題。
司機幫忙將夏薇的行李提了上去,而夏薇本人,他可不敢碰,就祁時晏那個佔有慾,親兄弟欺瞞了一句話都吃到了拳頭,他只是一個司機,保命要緊。
夏薇說:“我也不是一點都不能走,就一步一步慢慢爬,總能爬上去的。”
“行,那你自己慢慢爬。”祁時晏說不上來的心氣不順。
夏薇便左腳拖著右腳,一步一步挪進單元門去,再扶著牆,左腳抬一步,右腳拉一步,往上爬。
老小區的樓道里,空間逼仄,光線陰暗,祁時晏走進單元門,高大的身影落在姑娘身後,陰森森的。 夏薇低頭,看了看自己爬上來的幾層臺階,轉過身對男人軟了聲音,說:“還是你揹我上去吧。”
“揹你?六樓?”
祁時晏幾步到她跟前,雙眸隱在陰影裡,沉鬱逼人。
夏薇往下一步,伸手碰到他的衣袖,見男人沒有反感,大了膽子多拽一下,輕輕搖了搖。
撒嬌說:“六樓能算甚麼?分分鐘的事情。你游泳一次能遊一個多小時,對不對?”
可男人冷笑:“我寧可游泳,誰要揹你?”
他往上走兩步,越過夏薇,將她的手甩了開去。
此時的他一點紳士風度也沒有。
夏薇咬了咬唇,自己就這麼慢慢走上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男人小心眼,為她生了氣。
就因為她沒同意住到他那裡去。
“你是我男朋友,你不幫我誰幫我?”
夏薇抬頭,高窗上投進來的光昏黃黯淡,照在她臉上,光影深淺不一,加上她示弱的語氣,整個人有了種哀傷的氣質。
祁時晏回頭,有一瞬間的愣神,不只是為姑娘,還有“男朋友”三個字,像個魔症一樣定住了他。
他只想過要她做他的女朋友,卻忽略了對等的關係中,他已經是她的男朋友。
也才意識到,他不是隻享有擁有她的權利,還有對她應有的責任。
兩人沉默片刻,祁時晏轉身走下來,站在夏薇面前,居高臨下地,擋了她面前的光。
抬手掐住姑娘的下巴,俯身說:“這麼快學會使喚人了啊?”
夏薇別了下臉,吐出兩個字:“不敢。”
心想自己又踩線了吧,對方說到底出身豪門,身份高貴,這甚麼男女朋友,不過是風花雪月,吃喝玩樂的關係而已,哪能真的像平常戀人那樣心貼心,共患難?
可沒想到,男人又走下兩層臺階,站她身後,忽然雙手一抄,將她一個公主抱,抱了起來。
夏薇只感覺腦袋頂上一陣眩暈,快速轉了幾個彎,還沒適應,男人又將她放了下來。
腳沾到地上,一看,已經到三樓了。
祁時晏甩了甩手臂,喘著粗氣,語氣惡劣說:“你可真能給我找事。”
夏薇摸了摸自己額頭,眩暈感還沒徹底化解,倚靠在扶手上,唇角已經情不自禁笑起來。
她面對面抓住男人的兩隻胳膊,踮了踮腳,甚麼話也沒說,就向男人索吻。
祁時晏低下後頸,也再沒了抱怨,將姑娘後腰一攬,便吻上去了。
力道有些發狠,吮得夏薇舌根痠疼,脖頸仰起,身體軟得連連往扶手外傾倒。
要不是男人的手箍緊在她腰上,她都擔心自己會不會摔下去。
而男人似乎也感知到了,有隻手扶上來,寬厚的掌心穩穩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
將她禁錮在他的吻裡,無所擔心,也無處可逃。
呼吸激烈,胸腔裡的氧氣一點點殫盡。
耳邊忽然響起單元門的碰撞聲,漸而又有腳步聲傳來,夏薇慌亂中推了推人。
可祁時晏卻沒有停的意思,氣息交纏裡,說:“怕甚麼?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嗎?”
“那,也不能叫人看去吧。”
空氣靜止一瞬,男人眸色暗湧。
好在腳步聲停在二樓,隨著防盜門的一聲“咚”消失了。
這被迫打擾中斷的吻,重新接上後,夏薇只覺得男人變本加厲了。
她求饒說:“先回家好不好?”
祁時晏這才放開了她。
*
那天最後還是祁時晏將人抱回了家,只是他沒能呆上太久就走了,因為祁淵一個電話,找他有事。
不過他走之前,發現了一件半成名的毛衣,被夏薇藏在被子裡。
當時夏薇去了衛生間,他在她房裡,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後背硌到一團東西,隨手抽出來看了眼,便發現了。
那毛衣的顏色很少見,像古窯燒製出來的深彩釉,霽青色撞在牛奶白裡,漸變出不同的色彩,深色部分沉靜如海,淡色的地方又像一陣雲煙。
大氣又矜貴,很惹他的眼。
而且毛衣柔軟,摸著很舒服,已經織到胸襟以上了。
祁時晏貼身上比了比,還挺合身。
唇角不自覺勾起,一團柔軟的熱量在掌心裡湧動,流到心上,莫名的暖。
心尖上,忽然劃過一道異樣的感覺。
以前從來沒有過。
衛生間傳來動靜,祁時晏慌忙將毛衣塞回被子裡,走出房門,走到夏薇面前,低頭看了看她的腿,展臂將人擁進懷裡。
又一個滾燙的吻。
卻和剛才將她摔在床上掠奪的吻不太一樣。
只是夏薇還沒品出哪裡不一樣,男人便鬆開了她,說了聲“改天再來看你”,便走了。
*
夏薇回來了,出租屋的生活恢復了正常。
她不在,沈逸矜的三餐都是胡亂對付,因為沈逸矜不太會做飯,也沒那個時間。
不過她們的冰箱總是滿的,那是因為祁淵隔三差五就派人從老宅裡送吃食過來。
最充足的是各種餡料的餛飩,其次是各種滷菜。
祁時晏走了之後,夏薇便給閨蜜打了電話,沈逸矜一聽說她回來了,今晚班也不想加了,直接回家來了。
夏薇這就算好時間,燒水煮餛飩,再做些滷菜,等沈逸矜到家,正好開飯。
“腿怎麼了?”沈逸矜一進家門,第一眼看去好閨蜜,就發現了她的腿帶傷。
“一言難盡。”夏薇嘆息,將菜端到餐桌上。
沈逸矜連忙攔住她:“你別動了,我來。”
一番簡單的忙碌,兩人坐下吃飯,夏薇將這兩天發生的事娓娓道了一遍。
沈逸矜聽完了,疑惑地問:“祁時晏到底是個甚麼心理呢?聽起來他對你很好,可是如果他真的喜歡你,不是應該照顧你的感受嗎?為甚麼就不能和許穎保持距離呢?”
“你說對了。”夏薇苦笑出聲,“所以他並沒有多喜歡我,看起來他給了我一個‘女朋友’的身份,但這個‘女朋友’我感覺更像是一隻貓一隻狗一樣,只是一個寵物的名稱,或者是一個比‘情人’更好聽的名詞而已。”
沈逸矜驚得說不出話,沉默了好一會,才又問:“既然你把他看得這麼清楚了,你還要和他好下去嗎?”
夏薇目光落在自己的碗裡,低低嘆了聲氣,回說:“會吧。因為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他。”
感情和理智,往往是一場博弈。
想用理智拉住感情,那拉住的只能是遺憾和意難平,倒不如放開了韁繩,由著感情像野馬一樣狂奔吧。
總有一天她會跑累的,對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