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火紅月
◎這算吻——嗎?◎
這算吻——嗎?
夏薇驚醒, 眼睫毛輕顫,不敢看人,想繼續裝睡, 又經不起額頭那片倏然升高的溫度。
隻手悄悄抬起, 想摸一下,可是還沒摸到,手在半路被男人捉住,握在了他掌心。
那手溫燙,合著肩頭上的手一併用力,將她摁在了懷裡。
夏薇不敢動了, 車窗外光影變幻, 一道道劃在昏暗侷促的車廂裡,像流星劃在她心上一樣。
後排兩位沒在說話了,司機也在專心開車, 任何一點聲響,都會打破這片相對的寂靜。
夏薇低著頭, 心房裡劇烈顫動, 很擔心男人這個時候吻她,因為她能感覺到男人的呼吸就在她的頭頂, 似有若無。
兩人之間的空氣都似乎在發生變化,似曖昧, 又似溫柔。
然而男人的定力很足, 超出了她的想象。
祁時晏的肩膀很明顯地抖了下,夏薇笑出聲。
“你叫它走啊。”夏薇後退幾步,將祁時晏往前推。
“那你就沒的坐了。”祁時晏丟出一句,表情冷漠。
直到汽車到達酒店時,男人還是和她保持著這麼親密的擁抱姿勢, 但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夏薇心裡又說不上來的失落。
忽然一聲“啊”,夏薇停在路中間,提著裙襬,併攏兩腳,不敢動了。
下車後, 李燃和晚晚先行回房, 祁時晏送夏薇回她住的樓。
“你多玩兩天嘛。”夏薇抓過他袖子,開始撒嬌攻勢。
話剛說完,卻聽夏薇尖叫一聲:“祁時晏,後面。”
祁時晏配合地繃了繃唇線,卻又裂開,笑更大:“你再繼續看會。”
夏薇發誓,再沒見過比祁時晏更痞更壞的人,她都害怕得發抖了,他還要故意叫那□□的名字。
“哦,對了,今晚颱風要來,十幾級,明天錦市要下大暴雨。”
夏薇他們接了兩個展會,動漫節結束了,明天另一個展覽館才開始,是個布藝展,還要兩天。
夏薇上半身轉向他,腳趾頭在人看不見的地方蜷縮,手摁在心口上,聲音打顫:“你看地上。”
夏薇住的是商務樓,祁時晏他們住的是臻享樓,聽聽名字就能聽出其中的差距。
“……你咒我?”男人瞪眼。
祁時晏暗舒口氣,邁開長腿往前,路過□□跳回去的地方,抬了手指朝那指了指,訓斥的口吻:“以後別出來嚇人了。”
許是這一句,傷到□□的心了,□□“呱”一聲,跳回綠植叢裡去了。
“哦,癩.□□。”祁時晏投去一眼,語氣輕飄飄。
祁時晏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一個姑娘面前丟臉丟成這樣,以至於後來他放言威脅:“明天的飛機你別想坐了。”
那□□很大一隻,從綠植裡躥出來,跳在路中間,彷彿故意攔截人的去路,趴那不動了。
那三個字故意用驚悚鬼片的語氣。
“你不走?”
祁時晏走快幾步,到跟前:“怎麼了?”
夏薇想起剛才自己那段心路歷程,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腳下不小心崴了下,祁時晏一把扶住她,鼻腔逸出一聲笑。
夏薇氣急,脫開男人的手,不顧腳疼,走更快了。
夏薇羞窘難當,惱嗔:“不許笑。”
祁時晏提著商城買回來的幾個紙袋,不慌不忙跟在後面,看著那窈窕身影,舌尖用力抵了下齒貝,如獵人鎖定了獵物。
“明天我們沒結束啊。”
祁時晏:“……”
路上,途徑一個小型噴泉環島,夜幕下,炫麗的燈光組成彩虹的顏色,鮮豔耀眼,有一對情侶在噴泉邊擁抱熱吻,比那彩虹更奪人眼球。
難怪昨天見她一身狐狸裝,差點被迷住。
活脫脫一隻狐狸。
“航線出來時就定下了,不能改。”
祁時晏拔腿就跑,那速度快得驚人,身後留下夏薇遏制不住的泛濫的嘲笑聲。
“……”夏薇兩秒鐘後反應過來,“祁時晏。”
“明天?明天你們要回去?”夏薇聽出了話音。
她掂了腳,湊到男人脖頸邊,對著他耳朵吹冷氣,“你也怕癩——□□啊。”
往她住的樓有兩條路,一條汽車馬路,一條是他們現在走的景觀石板小徑,寬度只夠兩個人的身量,兩邊是低矮的綠植。
“我不是怕。”祁時晏爭辯,將夏薇拉到自己前面,“是這東西太醜了。”
抬眸,站定腳,目光投在姑娘臉上,面板白,眼皮薄,乍一看人畜無害,可往細裡瞧,眼尾內雙,微微上翹,笑起來的時候十足的攻擊性。
誰知男人定在地上,不動一步:“我跟它又不熟,怎麼叫?”
可是一雙桃花眼瞪起來的時候特別有神,夏薇感覺自己被電到了,莫名有愛。
夏薇臉帶笑,語氣嬌軟:“不是不是,我說真的,你不覺得今天比昨天涼快很多嘛,氣溫已經降了,風也大了。”抬頭看天,手指了指說,“你看,今天月亮也沒出來。”
祁時晏不理,腳下再兩步,到大樓門前,將紙袋一股腦往夏薇手上一塞:“你再說多少廢話都沒用,我明天肯定走。”
轉身之前,不忘多送一句,“就不帶你。”
可夏薇越是被激,越是笑得開:“沒關係啊,這次坐不上,以後唄。”
“想得美。”
祁時晏狠狠再瞪她一眼,轉身走了。
可是夏薇目送他背影,卻笑得停不下來。
*
翌日,如夏薇所說,颱風過境,狂風大作,暴雨傾盆,所有航班都被迫取消,祁時晏的私人飛機也不例外。
祁時晏給夏薇發語音說:“烏鴉嘴。”
夏薇回他一張自己淋溼的照片,那照片是早上剛到展覽館時拍的。
職業西褲溼透了貼在腿上,雨水順著褲管往下滴溼了地上一大片面積,腳上細帶的涼鞋,沒穿襪子,一個個光潔的腳趾被水浸泡過似的,全部發了白,連著腳背黏了好多水珠,還沒來得及抖落。
她發這個是賣慘,博可憐,可男人收到後,回了個閃亮亮的表情給她,一個翹起的大拇指,旁邊兩個鮮亮的字——好看。
夏薇:“……”
這人又不正經了。
摁滅了螢幕,繼續工作。
下午展會快結束時,有人到展位上找夏薇,是昨天商務車的司機,他說祁時晏讓他來接她。
夏薇看了下手機,祁時晏並沒有說啊,可見男人還在“烏鴉嘴”的彆扭中,卻又不忍心她淋雨,所以只默默派了人來接。
夏薇唇角輕揚,和江悅打了招呼,便跟司機走了。
汽車在地下停車場,開進風雨裡,人被保護在一個安全空間裡,沾不上半分溼冷的雨氣,心裡油然升起一股溫暖。 這股溫暖,夏薇忽然想起,她高一的時候也有過。
那時候,元旦已過,離寒假沒剩多少日子了。
寒冬臘月裡,不知道哪來那麼多雨,和她的眼淚一樣。
孟家和夏家已經接受了事實,商定好了交換孩子。
孟荷回了孟家,先佔了夏薇的房間,而後是房裡的一切,再到夏薇在夏家所有的一切。
夏薇回夏家,卻沒熬過兩天,兩天連著被打,第三天跑出來,給馬玉蓮打電話,被重新接回孟家,暫時安置在客房。
馬玉蓮和孟嶽松心疼,想繼續收養她。
孟荷不幹了,天天在家哭鬧,吵嚷著說:“憑甚麼我替她過了十五年豬狗不如的生活,她現在還能在我們家享受好日子?”
撒潑,吵鬧,看到夏薇就揪住她打罵,使得孟家上下不得安寧,所有人都怕了她。
馬玉蓮孟嶽松不得不妥協,向她保證,一定送走夏薇,司機傭人更是不敢對夏薇再示一丁點的好。
那天放學時,風雨交加,天暗得像黑夜一樣,而路燈卻不到開啟的時間,茫茫寒雨中,昏暗的道路看不見盡頭。
校門口一排商鋪的屋簷下,站了很多學生,都在等家人來接。
夏薇靠在角落,看著同學們一個個被家人寬闊的臂膀呵護進溫暖的汽車裡,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到這樣一個家人。
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家人,還有沒有家可回。
等了很久,學生一波一波被接走,沒剩幾個人了,夏薇將身上黑色羽絨服的衣領拉高一點,書包的雙肩帶從一個肩頭換到另一個肩頭,稍稍變動一下凍得僵硬的身軀,雙手插進衣兜,繼續半靠著牆。
書包其實有點沉的,書本硬角的地方,硌在牆壁和身體之間,她能清晰感受到它們的形狀,可她卻不願意放下。
因為這樣的微痛和負重感會讓她覺得自己還有所擁有,還沒有完全失去。
有男生走到她面前,叫她:“孟薇,要送你回家嗎?”
那時候她還姓孟。
她長得漂亮,氣質出眾,很多男生明裡暗裡表白她,尤其元旦那支傳統舞之後,追求她的男生更多,可她陷進自己的痛苦世界,這些人全都成了模糊紙片。
夏薇搖搖頭,一臉漠然,男生也沒強求,看她一會,走開了。
夏薇將羽絨服的毛領帽兜兜上頭,一圈粗糙的人造兔毛擋在了臉頰外廓,紮在肌膚上有一點刺痛。
這件羽絨服是孟荷沒收她所有衣服,霸佔或剪爛之後,唯一丟給她允許她穿的大衣。
說不上來的想哭。
夏薇從衣兜裡摸出一個口罩戴上,掩飾自己的表情。
校門口嘻嘻哈哈幾柄傘連成片,互相推擠著出來一群男生,夏薇聽見其中一個笑聲,不自覺轉頭過去看了一眼。
恰恰看到了祁時晏,少年一個跨步走進屋簷下,他個高,有同學的傘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很不客氣地抬手開啟,將將和她對視上。
夏薇心一怔,目光移開,低頭看眼自己,包裹得這麼嚴實,誰還能認出她?再一想轉學在即,指不定現在就是最後一眼。
這個念頭給了她無窮悲傷和眷戀,夏薇大了膽子,重新投去視線,定定地落在少年身上。
不料,祁時晏轉頭看來,兩人目光再次在溼寒的空氣裡交匯。
這次夏薇沒有避開,仍然看著他。
沒想到,這勾起了祁時晏的打探心,朝她走了過來。
這下不得不慌了,夏薇下意識挪動腳步,別過臉去,眼睫低斂。
可她忘了,祁時晏根本不是一般人,完全不能用一般人的套路來應付。
她越防備,他越是好奇。
祁時晏走到她面前,彎下腰,側了臉面,盯著她看。
在帽兜的狹小空間裡捉到她的臉,又在她黑色劉海和白色口罩之間捉到她的眼睛,探究地問了句:“怎麼了?”
夏薇心慌意亂,覺得自己難堪窘迫,想哭的心從一種原由跨到另外一種原由。
忽然視線裡有隻手機遞過來,祁時晏說:“借你打電話?”
他猜測姑娘需要幫助。
夏薇擺動腦袋,搖了兩下。
她當時不確定祁時晏有沒有認出她,但她深記第一次被他捉弄的事,對他的靠近心動又警惕。
誰能想,祁時晏見她不要手機,便開始翻衣兜。
他身上也穿了件黑色羽絨服,卻敞著懷,露出裡面的西裝校服,書包斜跨在肩上,癟癟的,一抖動,窸窣響,完全不是書本的聲音。
夏薇悄悄看他,只見少年將身上每個口袋都摸了一遍,手上握滿一把散亂的紙幣,幾塊,幾十,到一百整的都有。
祁時晏稍稍理了一下,十來張票子被他理出一百張的氣勢,中間拉直,“啪”一下甩得清脆響,遞到夏薇面前,“喏”了一聲:“夠你回家嗎?”
那絕不是捉弄,是傾他身上所有,想要幫助她。
他怎麼有這麼好的一面?
那一刻,夏薇心底震盪,眼睫毛簌簌幾次,眼淚強忍在眼眶裡,左右打轉,卻不敢眨一下,怕一眨就會掉下來。
她嚥了咽口水,忍回淚意,低聲說:“你能送我到公交站嗎?”
公交站離校門口也就一百米的距離,但她沒有雨傘。
祁時晏看著她,像是被氣到:“就這麼點事?”
當然不是“就這麼點事”,夏薇想告訴他,他這麼一個小小動作有多治癒人,讓她感覺到從天堂掉入地獄也沒那麼可怕了。
因為他,她想通了,實在用不著將自己困在原地,坐以待斃,除了孟家和夏家,她還有其他出路。
她想到了孟家的爺爺奶奶,他們雖然知道了她的身世,卻仍然疼愛她,她可以去他們家。
那天,那一百米的雨路,是夏薇從未有過的眷戀,卻又是那麼短暫。
祁時晏的傘長柄的,很大,但兩個人之間分得太開,以至於兩人都有一半淋到雨。
祁時晏說:“你往我這邊來一點。”
夏薇乖巧地移動腳步,靠他近一點。
肩膀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他便往後挪,傘舉在她身後,傘簷往她那邊壓,而他自己另外一隻胳膊淋到了雨,卻絲毫不在意。
夏薇都知道的,只是情怯,不好意思說,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少年眼睫上沾了細小的雨珠,幾分瑩亮。
雨,漫天飛落,交織昏暗的光線加劇寒冷,卻只能在兩人周圍。
少年高大的身軀,和他身上溫熱的體溫,連同頭頂的傘形成一道防護,將她溫暖地庇護在這方寸之地。
夏薇覺得一切都夠了,甚麼都暖開了。
到公交站臺上,頂上有雨棚,兩人踏進去,祁時晏收了傘,將傘柄往夏薇手裡一塞:“拿著。”
說完,也不等夏薇再說甚麼,羽絨服帽兜兜上頭,轉身跑進了雨霧中。
夏薇怔怔看著那黑色奔跑的身影,手裡握著少年的手溫,那溫暖漸漸融進她手心裡,永遠成為了她的一部分。
此刻,夏薇攥了攥手心,這份溫暖依然還在。
只是,她忽然疑惑了一下,祁時晏當時認出她了沒?現在的他還記得這事嗎?
兩人重逢以來,祁時晏從來沒提過學校的事,他到底記不記得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