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偷月
◎你以為我誰都哄的嗎◎
太尷尬了。
夏薇滿臉漲紅, 隻手護住自己的胸,一骨碌爬起來,赤著腳跳去穿鞋。
鞋子穿好後, 又將衣服整理了一下, 好一會不敢轉身去看人,又過好一會,聽不見任何動靜,才慢慢轉過頭去。
卻見男人屈著膝蓋,還躺在地上。
“怎麼了?哪裡摔壞了嗎?”
她三步並兩步走過去,蹲下`身看他。
祁時晏不答, 慢悠悠地轉動眼睛, 看著頭頂晃動的樹影。
那柔軟,飽滿,又負重, 溫燙的窒息感似乎還阻在鼻間,呼吸不暢, 大腦缺氧, 思考全都停止了。
“祁時晏。”
“這樣啊。”蓬蓬裙有點遺憾地摸了摸吊床,站了一會,終於還是走開了。
耳邊卻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夏薇羞恥,分了心,推了一下,撐住男人腰腹爬起來,祁時晏吃痛,嗷叫了一聲。
“別叫。”
來人是個女的,身上一件黑色泡泡袖短T,配奶白色蓬蓬紗裙。
樹葉在風中輕響,男人眸光裡有流動的沙金。
這一刻,他只想這麼躺著, 甚麼也不想幹。
夏薇不再說話,也不動,這一刻再不懂男人的心思就真的傻了。
“你們沒事吧?”蓬蓬裙狀似關切地走近。
懷裡像揣了只火爐,有火星子從桃花眼的眸底墜落,可是還不夠近,男人折下後頸。
夏薇有點茫然,下一秒,就被男人反向一拉,上身失重,跌倒在他身上。
可他這樣子,在夏薇看來很不正常, 她擔心得超過了她自己本身的感受。
空氣忘了流動,連風也忘了吹,全世界彷彿只剩他們兩個。
誰知祁時晏“誒”了聲,抬手朝蓬蓬裙指了指:“你別動,我一會要睡的。”
祁時晏緩緩挪眼看向她, 坐起上半身,朝她遞去一隻手。
男人似乎在地上落了根, 她伸出兩隻手, 一起使勁,他一動不動。
夏薇眨了眨眼,捲翹的眼睫毛顫動一片瀲灩的風情,對上男人的眼。
可是她又做不到祁時晏那樣目中無人,只得應酬一句:“沒事。”
夏薇皺了下眉,不太想給她睡,可是又沒有合理的藉口,何況吊床是祁時晏的,她做不了主,心裡不舒服,也只能不舒服了。
可惜沒能拉得動。
遠遠地,還以為是個小姑娘,走近了,一張臉濃妝豔抹,至少二十八有了。
她抬手去摸他的臉,被祁時晏捉住了手。
祁時晏抬手,修長手指輕輕勾起,將之撩到她腦後,潔白的額頭露出,細眉,琉璃眼,巧鼻,櫻唇,他的指尖沿著她的五官輪廓一筆一筆描摹,像在品鑑一件藝術品。
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可男人一點都不講理,食指指腹摁上她的唇瓣:“說你就是你。”
她垂了垂眼皮,示意男人認清事實,看看兩人的主次關係,到底誰惹誰。
夏薇認出人,是祁時晏病房裡那天穿吊帶紅裙,拍著他說“討厭”的那位。
她下意識地掙扎了下。
他捏住她的手指,警告的語氣:“別惹我。”
夏薇看一眼祁時晏,男人爬起身,在伸懶腰,好像剛起床似的,他沒理會來人,甚至看都沒看。
夏薇抽了下手,沒抽開,嘟了下嘴,表示委屈:“誰惹你了?”
夏薇當作沒聽見,背過身去,拍拍泥灰,偷偷兒笑,非常非常地想扭個腰肢跳個舞。
一陣螞蟻噬咬的痛癢從指尖鑽入,祁時晏失笑,收回手,有意無意勾到她的衣領,攥住她的心跳。
一縷頭髮散在她額前,遮了她明亮的眼,髮梢還垂在了她唇角,生動,勾人。
那指腹並不光滑,相反還有一點粗糲,粉紅的唇瓣被反覆揉捻,有種摧殘的美,漸漸充血,色澤加深,變得像玫瑰一樣,嬌豔欲滴。
腦後頓時一條強有力的手臂箍住了她,後頸貼滿了自己的頭髮,癢癢的,有手指繞在她耳際,動一分,那手指便撓她一分,臂枕也隨之收緊一分。
沒有言語,也沒有過多的動作,男人桃花眼裡輕佻又曖昧。
“要我拉你起來嗎?”
夏薇趁其不備,張口咬住那隻作亂的手指。
夏薇扯了扯唇角,心想說有事沒事你看不出來嗎?
差一點,她和祁時晏的初吻就達成了,卻全賴這位不識時務地破壞了。
夏薇連忙彎腰, 一手撐膝蓋, 一手去拉他。
蓬蓬裙有一點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了,往吊床走去,她想上去睡。
夏薇笑著看祁時晏,祁時晏還在抻脖頸,似乎根本沒在意她們女人之間那點陰暗的小爭鬥。
他雙手撐了撐後腰,扭動了下,將後背對向夏薇,說:“給我拍拍。”
夏薇便給他拍,沒捨得用力,就輕輕地拍拍灰。
“沒吃飯嗎?”
“能拍乾淨嗎?”
得,嫌她手輕呢。
夏薇這就使上勁,越拍越大力,拍到後面都用打的了,祁時晏仰頭笑,懶洋洋的,拍一下便動一下,挺受用的。
再往下,男人嘶了聲:“屁股輕點,摔爛了,疼。”
“那我給你揉揉。”
夏薇笑著掐了把,掐得男人連聲嗷叫,反手要抓她,夏薇跳開,往衛生間跑了。
小時候的名媛禮儀教導她,有些身體名詞不是隨便誰都可以交流的,她不知道祁時晏學過沒有,但“上廁所”、“屁股”這些,不是親近的人不太好說吧。
可是男人在她面前說這些一點顧忌都沒有,就,很讓人親近。
衛生間裡出來,對面門口站著個男人,看到她,吹了聲口哨。
夏薇抬頭,對方斜倚著門框,唇角叼著根菸,一雙桃花眼邪邪地挑起眼梢,衝她放了個電。
一個絕壁的撩騷技。
夏薇罵了聲:“流氓。”
不等男人反應,轉頭就跑。
祁時晏嗆了口煙,扶著門,猛咳了一陣。
身後走出來的李燃學著夏薇的腔調,也罵了一聲:“流氓。”
下一秒,就被祁時晏勾住脖子,往地上按,要爆他的頭。
李燃大喊“饒命”,才得以放過。
*
回到樹林,夏薇往人群走去。
牌桌上,祁時晏的位置被人頂下了,看牌的人少了大半,相隔不遠處,新組了一桌撲克牌,很多人圍到了那。
夏薇在擺放水果飲料的桌上,取了一碟雪茄造型的水果,是牛油果包著珍珠芒果做成的,別緻又好看,吃一口,綿蜜,香甜。
桌子旁邊架著一隻橡木桶,裡面裝得是啤酒,據說是祁時晏一個美國朋友自己釀的,特意走航空,不遠萬里送了一桶給祁時晏,祁時晏今天便拿出來給大家分享了。
桶上面貼著航空標籤,全英文的,夏薇掃了眼,寄件人一欄裡白底黑字寫著:Iven Bai,眼皮不禁跳了跳。
這個Iven不會是那個斯文敗類的Iven吧?
夏薇蹙了下眉,端著水果坐到餐桌尾部,邊吃邊隨意看去四周,略過有關Iven的思緒。
餐桌頭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韓煙,另一個男的,不認識,三十多歲,無名指戴著戒指,眼神時不時朝某個女人瞟去,帶著玩味,那女人絕不可能是他妻子。
韓煙說一句笑一下,支肘撐著額,神情敷衍,似乎金口難開。
遠處,祁時晏和李燃從院門裡走出來,祁時晏往吊床走了,看來他是真的要去睡覺,而李燃則朝打牌的桌子跑去,很快加入了撲克牌,人群一陣陣嬉笑怒罵個沒完。
有人走到夏薇身邊,叫了聲她的名字。
夏薇轉頭,是剛才那位壞她好事的蓬蓬裙。
蓬蓬裙手裡端著兩杯雞尾酒,藍色的,遞了一杯給夏薇,說:“這雞尾酒名字叫‘夢之巔’,你要嚐嚐嗎?”
夏薇看她一眼,對方一雙描著深眼線的眼裡全是討好,心一軟,站起身,接了。
蓬蓬裙笑了笑,舉杯和她碰了下,端起來就喝。
夏薇想說點甚麼,又好像沒甚麼可說,舉起杯,放到唇邊。
正準備喝,有人高喊了聲:“別喝。”
晚晚踩著高跟鞋衝過來,一把搶走夏薇的酒,往地上一倒,回頭朝蓬蓬裙瞪去:“她在裡面吐了口水,噁心死了。”
“胡說,我沒有。”蓬蓬裙臉色一變。
“我看見的。”晚晚理直氣壯,指了指飲料桌,對夏薇說,“我剛站在那接電話,看得一清二楚,她拿杯子先吐了口口水,再倒的酒。我就看她想噁心誰,沒想到是給你的。”
“你胡說。”蓬蓬裙眼神裡有東西往下垮,抖著嘴唇為自己狡辯,“我只是檢查杯子乾不乾淨。我想和夏薇做朋友,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誰信啊?”晚晚舉起酒杯,可是酒已經被她潑了,酒杯空了,沒了證據。
這下,蓬蓬裙變成了理直氣壯的那個,一口咬定晚晚冤枉她。
兩人吵了起來。 夏薇摸著心口,一股惡氣堵上了。
人的嘴會撒謊,但人的表情卻很難。
聯想先前的事,她選擇相信蓬蓬裙的惡意。
那杯酒,她要喝下了,怕是會噁心一輩子。
可是抓賊要拿贓,正如蓬蓬裙所說,酒杯裡甚麼都沒有了,只有晚晚的一面之詞。
韓煙走了過來,將吵架的兩人拉開,問清楚了事由,將酒杯拿去看了看,問夏薇:“你想怎麼樣?”
夏薇朝吊床那看了眼,防蚊罩拉得嚴實,估計祁時晏已經睡下了。
想自己和祁時晏還沒怎麼呢,就受人這樣的算計,這個氣不能不出。
但是這裡是祁家,今天這麼多人在,把這點小事鬧大,也不好看。
她問韓煙:“你有甚麼建議?”
韓煙看了眼蓬蓬裙,說:“請她離開。”
那是息事寧人,多少有點偏袒了。
畢竟她們認識久。
夏薇捏了捏手心,忍耐說:“行吧,讓她走。”
說到底自己也不是祁時晏的甚麼人,已經有好幾個女的圍過來看熱鬧,再鬧下去,大家都會成為笑話。
她必須大度一點。
倒是晚晚氣不過,覺得夏薇太好說話:“太便宜她了,你也吐口口水給她嚐嚐。”
夏薇搖搖頭,算了。
蓬蓬裙還有些不甘,韓煙拉著她,往大路上推,另外有兩個女的跟了去,一路幾人嘀嘀咕咕,間隙回頭看一眼夏薇,將蓬蓬裙忿忿不平地勸走了。
夏薇嗤笑了聲,轉頭對晚晚說了聲謝謝。
晚晚還在生氣,看不慣地咒罵了幾句,對夏薇說:“我現在算是明白了,為甚麼大家都說祁三少不好跟,不是祁三少本身有多難跟,而是這些么蛾子太多。”
她勸告的語氣,“你小心點吧。”
夏薇:“……”
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
黃昏時,荷塘之上,晚霞絢爛多變,美得隨便拍張照都可以做桌布。
前幾個發現的人大聲驚呼,奔走相告,一時大家都放下手中的玩樂,紛紛拿手機去拍照,還要互相比一比,比誰拍得好看。
夏薇手機在吊床裡,跑到跟前,悄悄拉開防蚊罩,男人直密的眼睫毛輕顫了下,眼沒睜,手一抬,憑感覺捉到一隻細緻的手腕。
夏薇掙脫開,輕聲說:“我就拿下手機。”
“幾點了?”
“你繼續睡。”
祁時晏眯了眯眼,睜開,四周看了看:“天這麼黑了。”
可不樹林裡遮天蔽日,不見了日光,看起來像黑夜一樣。
夏薇拿到手機,轉身就走,邊走邊解鎖,可是怎麼指紋不對,數字密碼也不對,看看手機,是自己的,沒錯啊。
她轉回吊床邊,將手機舉到男人面前:“你把我手機怎麼了?”
祁時晏還躺著,懶懶的,瞥她一眼,笑,卻不說話,眼看夏薇急了,才坐起身,拿出另外一隻手機丟給她:“這個才是你的。”
他最近也換了手機,和夏薇的同品牌同型號,連顏色都一樣,只不過夏薇另外買了手機殼裝上了,他的沒有。他剛才便使了壞,將她的手機殼扒了,裝到自己手機上,那夏薇不就拿錯了嘛。
夏薇睨他一眼,可真是,還有甚麼不能被他玩的嗎?
開了手機,有個已接電話,是江悅。
夏薇邊往外走邊回撥了過去。
電話一通,江悅嘆了口氣,說:“我以後不敢給你打電話了。”
夏薇解釋:“是我手機又落人家那了。”
“是嗎?”江悅笑,“接電話的人說,你倆在睡覺。”
夏薇一臉震驚:“……”
回頭看眼祁時晏,男人跳下吊床,手裡拿著她的衣服正走過來。
聽筒裡,江悅還在說:“上次接我電話的那個說,你在睡覺,這次的這個說你倆在睡覺,這兩位是同一個人吧。”他笑,“我琢磨著你倆這進度可以啊。”
夏薇被說的臉紅,咬著唇看去朝她走來的男人,想否認他的諢說,可怎麼又有種喜歡,甚至想實錘了他的話。
而祁時晏真不是省油的燈,他看夏薇臉色,大概猜到她和誰在通話,走到身邊,將她的外衣扔她臉上,湊到她手機邊,低聲說:“把衣服穿穿好。”
那語氣曖昧得要死,好像她現在身上沒衣服似的。
手機裡,江悅咳咳了兩聲:“我聽見甚麼了?”
夏薇百口莫辯:“……”
瞪去祁時晏,祁時晏啞聲笑,浪著背影走遠了。
江悅找夏薇,是想問問她十一有沒有空,他公司在錦市接了兩個展位,缺人手。
夏薇答應了,掛了電話,將自己身份證號發了微信過去,由他安排機票和酒店。
樹林外,夕陽正一點點墜落,漫天雲霞,整個荷塘都被打上了一層金光,美得無法用言詞形容。
人們爭相拍照,叫絕。
夏薇抬頭,發現天空之上,偏東方位,橙色雲層裡有一枚月亮,還不到十五,將圓不圓,殘缺了一小片,白得幾乎透明,霞光染了萬物,卻唯獨它,清凌凌的,不沾一分,孤傲,絕美。
她看去人群,想找個人分享,可大家都在忙著拍落日,拍荷花,就是沒人注意這枚月亮。
祁時晏站在她不遠處,走到身邊,問:“怎麼了?”
夏薇抬手指了指月亮:“你看,今天月亮這麼早出來了,多好看啊,卻沒人發現。”
祁時晏抬頭,舉起手機,“咔嚓咔嚓”拍了幾張,壓低聲音說:“那多好,就我們倆看見,那就是我們倆的了,別跟人說。”
還有這邏輯?
夏薇笑,跟著拍了幾張,收手機時都變得賊兮兮的了,好像兩人在大家眼皮子底下一起幹了件多麼了不起的事。
——那可不,祁時晏說,我們偷了月亮。
*
欣賞完落日,盛大的金秋宴也結束了。
大家各自開車離開,大多數人去水中仙繼續玩樂,也有有事要走的。
夏薇正躊躇跟誰的車,祁時晏拍了下她的腦袋:“你不跟我跟誰?”
這句話莫名讓人有想法。
可祁時晏又說:“你是我的王牌。”
“噗——”夏薇摸著腦袋上被拍的地方,“哪有這麼對待王牌的。”
“那我給你揉揉。”
男人笑著抬手,活動了下手腕,骨骼“嘎啦”一聲響,不懷好意。
夏薇想起自己先前說這句話時的情形,一次跳出去兩米遠。
這一天,萬般留戀。
祁時晏的車停在老宅的停車場,夏薇跟著他進了老宅。
一路庭院倚樹,水榭亭臺,各種花卉芬香縈繞其中,夏薇感受到沈逸矜說的了,沒有人帶,是絕對要在裡面迷路的。
而祁時宴說,他只是選了一條最近穿過老宅,到達停車場的路,都沒進老宅的核心地帶。
走出老宅的高深大門,上車前,夏薇又回頭看了眼,想起婚紗店門口遇見的孟荷,心裡泛上一陣酸楚。
汽車一路往東,最後一點餘暉墜進車尾時,祁時晏發現月亮在他的前擋玻璃上。
他笑著叫夏薇看:“我們的月亮。”
夏薇看了眼,玩笑著說:“夸父追日,你追月,可以啊。”
男人偏頭,深深望她一眼,好似認真的語氣:“我還需要追月嗎?世上最美的月亮不是剛被我偷了,就在我身邊嗎?”
夏薇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仰頭笑出了聲。
女人喜歡浪子,大概都是因為他太會講情話吧。
“祁時晏。”夏薇抬手悄悄揩去眼角笑出的淚,說,“答應我,這句話被我聽過了,以後就別再和別的女人說了,好嗎?”
祁時晏皺了下眉,前方紅綠燈還剩幾秒,他本可以透過,卻放慢了車速停在了橫線上。
掛擋,踩腳剎,轉頭看向夏薇:“你以為我誰都哄的嗎?”
“知道,我是你的王牌嘛。”夏薇替他解答,一副很識趣的樣子。
她今天參加金秋宴帶了多少幻想和期待,是男人一次次提醒她,他對她的目的,她還敢有甚麼想法。
可她識趣的樣子,卻叫祁時晏莫名來火,又說不上出處。
天黑了,郊外的路燈不如城市裡明亮,林立的樹木夾雜其中,像一頭頭張牙舞爪的怪獸。
綠燈剛亮,祁時晏一腳油門,汽車飛一樣衝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