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偷月
◎太硬了,硌得好痛◎
忽來一場雨, 滴滴嗒嗒下了好些天,卻沒帶走一絲鬱躁。
那天之後,夏薇再也沒有出現在私立醫院。
黃媽很詫異, 問祁時晏:“夏小姐怎麼不來了?那天不是還說要給你做魚湯麵嗎?”
祁時晏打著遊戲, 神情淡淡:“隨便說說的,你也信。”
“夏小姐看起來做事很認真,對你也上心,肯定不是隨便說說的。”
“你認識她幾天?怎麼就看出來她上不上心了?”
黃媽兩眼聚神,對向年輕男人:“她看向你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祁時晏笑了, 笑得漫不經心:“那對我上心的人可就太多了。”
“是, 是,不過夏小姐和你身邊那些花花草草總歸不太一樣的。”
“能不說了嗎?”
還是那麼一條又老又醜的狗!
祁時晏手指在手機上狠狠敲了敲,意鬱難平。
祁時晏不聽。
他沒敢叫住她。
週末兩天,外面又下雨了,一對好閨蜜趁著哪兒也去不了,便在家一起搗鼓做蛋糕,做餅乾,將出租屋弄得香味四溢,鄰居都來討著吃,香味和笑聲傳了一棟樓。
如果命運已經註定好了,長痛不如短痛,趁現在投入不深,將兩人的結尾定在這,她知足了。
黃媽高興地收拾行李,祁時晏卻說,再等兩天吧。
週五,醫生給他做了最後一次檢查,給他開了一些藥讓他帶回家吃,說是可以出院了。
夏薇苦笑了下,說對。
他的微信有很多很多人,都不記得哪裡來的,大概就沒拒絕過,誰要加就加,只不過他的朋友圈不是對誰都開放,也不是誰的朋友圈他都看。
祁時晏將手機放到桌上,發出一聲重響。
醫生樂得給醫院創收,當即不問理由,改了出院時間。
她眼裡是有光, 卻也有暗影,她有喜好,卻也不掩飾嫌惡,她那都不能叫認真了,是赤誠真摯。
*
週一,正式出院。
那碗麵,放大細節,湯汁白花花的,麵條淡黃色,根根柔韌勁道,上面鋪著紅色的蝦球和綠色的菠菜,看著就美味。
光影明明滅滅,流光溢彩,又白駒過隙,繁華終落。
忍了多少天的闇火, 他都想順著順著就過去了。
有些東西,他怕拿起來容易,放下去難。
偏偏祁時晏就不是個主動的人。
沈逸矜拍了拍她,聯想到自己和祁淵,點頭贊同:“所以,明知道不會有好結局,就別教自己泥足深陷,對嗎?”
黃媽也沒問,大概猜到了他在等甚麼。
祁時晏回歸了原來的生活。
一群狐朋狗友給他接風洗晦氣,紅塵囂囂,酒香深深,日夜無度。
那一眼,看得人的心沉甸甸的。
那是夏薇的朋友圈。
黃媽說:“別站在那,沾一身雨氣,還想不想好,想不想出院了?”
她說:“祁時晏那個人其實挺好相處的,紳士又大方,和他做朋友很舒服。是我自己自私,每次和他在一起就想把他佔為己有,見不得他對別人笑一點點,好一點點。但事實上,又怎麼可能?我們之間差距太大了。”
她走得猶豫嗎?
她最後一次更新一直停留在那天,一張照片上,一隻灰不溜秋的流浪狗對著一碗麵狼吞虎嚥,在一個垃圾桶旁邊。
媽的,他的魚湯麵,餵了狗!!!
夏薇仰頭看天,心裡也有幾分難過:“我知道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玩不起。”
天生富貴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欲求容易滿足,從來就沒那主動的勁。
重新拿起手機,朋友圈隨便刷刷,又看到了那張照片。
那天,他們隔著病房門, 隔著綺靡笑聲, 對視僅一秒, 彼此卻似乎看清了對方。
人的本性都是趨利避害的,那一刻,他不太敢招惹她。
醒和夢之間,只在酒夠不夠烈。
最近卻莫名感覺可看的朋友圈有點少,總是沒刷兩下就停在了某個地方。
可是怕甚麼, 他也不太清楚。
黃媽悄悄給祁淵打電話,祁淵便跟沈逸矜說,沈逸矜再問夏薇。
而醫院裡的人則站在屋簷下,聽了兩天的雨,悽悽迷迷,潮溼又窒悶。
那個姑娘一雙琉璃眸子,嫵媚又勾人, 像只美狐狸, 他能不懂嗎?
要是知些好歹,一塊玩, 也不是不可以,可她太認真, 認真到叫他怕。
黃媽說:“男人嘛,要主動一點,就算天上掉餡餅,你也要出門到外面去撿,不是?”
紙醉金迷裡,不過一段錦繡黃粱罷了。
那個曾經在場子裡喊著他名字栽進他懷裡的姑娘消失了,大家云云,不過如此。
終是沒有人走得進祁三少的心。
只有韓煙發現了一絲苗頭。
祁時晏的籌碼盒在慢慢變沉。
籌碼是場子裡的通行幣,也是上賭桌的賭資,這裡廝混久了的人都有籌碼盒,是有錢公子哥們賭錢賭出來的新花樣。
那回,夏薇輸慘了,將祁時晏的籌碼排名掉出了前十。
祁時晏現在回來了,他要把籌碼贏回去,大家看著,是個非常正常的舉動。
可韓煙卻品出一些不一樣。
男人不只是為了把籌碼贏回去,好像也在爭取一些別的。
是甚麼,她不得而知,不過看他打麻將時多了幾分認真,沒以前那麼浮浪就是了。
當祁時晏爬上籌碼top榜第二時,還在第一位置上做春秋大夢的李燃恍然驚醒,大叫:“這麼快!”
想當初他可是戰了多少個日日夜夜才爬上第二的。
祁時晏坐在沙發上,指尖點燃一支菸,慵懶地吸了口,將青白煙圈往對方臉上吐去:“已經讓你得瑟得夠久了。”
李燃嘿嘿笑:“你就不能讓我得瑟得更久一點?”
他捱到身邊,獻媚地抱起祁時晏的一隻胳膊,仰起臉,笑得像個十八春的小兒郎。
祁時晏張開五指摁在他臉上,挪開他:“這麼獻沒用,哥不吃這套。”
“那你吃哪套嘛?”
“你不如去一趟泰國,回來我再瞅瞅。”
“那不行啊,不能為了你的快樂,犧牲我的快樂。”李燃雙手捂住自己的□□,“你要個別的唄。”
祁時晏笑,桃花眼裡淡淡倦意,看去不遠處一盞旋轉的小彩燈,某個角度折射出十字的微光,像星星,也像某個姑娘的一雙眼。
他說:“我們終有一戰,你逃不掉。”
李燃認慫,攤開四肢躺倒沙發上,腦筋轉了幾圈,想到一個主意,坐起身,打起商量:“這樣吧,我們各自找個女的替打,輸贏在此一決。”
他想他和祁時晏打,那是穩輸的,不如找人替,還有博一博的機會。
祁時晏笑出聲,應了聲“好”,吸了口煙,也想到一個主意,說:“我再幹脆給你擺個金秋宴,把玩得來的都叫上,痛痛快快玩上一玩,聚聚人氣助助興,晚上熱熱鬧鬧地開打。”
“行啊。”李燃樂了,就喜歡這麼慷慨的哥,搓搓手就要開幹,“你說怎麼擺?”
“你儘管擬個名單給我,怎麼擺不用問,既然是金秋宴,當然是眼下中秋最時興的了。”
“大閘蟹,小龍蝦,哈哈。”
祁時晏笑,沒否認,端起酒杯,淺淺喝了一口。
李燃說幹就幹,上吧檯要了紙和筆,選了盞最亮的燈,坐底下,開啟手機通訊錄,一個一個挑名字。
吃喝玩樂是他們的家常便飯,等級,規格,豪到甚麼程度,他們心裡都有標杆。
說了是金秋宴,又是祁時晏擺,那必定不是一般的豪。
上次祁時晏大擺豪門宴還是今年元宵的時候,從西班牙空運了一隻火腿過來,那是世界級最貴的火腿,請了名廚賜刀,是一席極其讓人回味無窮的饕餮盛宴。
可就有一女的不知所謂,在祁時晏身邊不停地獻殷勤,因為是另外一個朋友帶去的,祁時晏給面子,沒當場翻臉,只是後來,那朋友連同那女的再沒出現在他們圈子裡了。
李燃深知此事,所以這次擺宴,要他擬名單,他得警醒點,別混進來一隻狂蜂浪蝶,把金秋宴搞成絕交宴,那就不好了。
但是一場宴席不可能全請男的,沒有女的會索然無味,所以,擬名單成了一項技術活。
韓煙搖著金絲楠木扇走過來,好奇他在寫甚麼,李燃也不瞞她,本來名單裡就寫了她,三言兩語將金秋宴的事說了。
韓煙收起扇子,敲了敲他的腦袋,笑罵了聲:“笨蛋。”
“這還不懂嗎?甚麼金秋宴?甚麼讓你擬名單?這事擺明了是要借你的口,請他想請的人。”
李燃摸著被敲的地方,一臉笨蛋相:“他想請誰啊?”
韓煙嫌棄地看他一眼,搖開扇子,只得洩漏一點天機:“你把夏薇寫上。”
那天醫院裡的事,雖然後來沒人再議論,看起來不過就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插曲,但結合祁時晏最近的表現,和這金秋宴的事,她要再琢磨不出其中的玩味,這會所老闆的位置就別坐了。
這一點撥,李燃醍醐灌頂,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腦袋:“懂了懂了。”
“只是,他們倆到底怎麼了?”
他早就覺得夏薇不一般了,他都把她預設成祁時晏的人了。
畢竟在夏薇之前,祁時晏從來沒找人替打過麻將,還由著她一輸輸三百多萬,都沒一句抱怨的話。
不過嘛,自從那次夏薇喝醉,被祁時晏抱走之後,她再沒出現在場子裡了,他還以為他們也就如此。
說到底,祁時晏那人在男女關係上淺的很,哪怕是逢場作戲都是點到為止,真沒哪個女人入過他的眼。
以他老朋友的眼光來看,就那次祁時晏對夏薇又哄又抱的,恐怕都夠得上是祁時晏和女人之間的極致曖昧了。
李燃巴巴看著韓煙,相信韓煙肯定比他知道的多一點,可韓煙悠悠搖著小木扇,祁時晏是她幕後大老闆,她要嘴碎一點,還有的混嗎?
“你儘管把夏薇寫在第一個,看祁三少的反應吧。”
李燃只好點頭,不再追問,大筆一揮,將夏薇添在了名單第一的位置,還故意將字寫大一點。
兩天後,名單擬好了,李燃拿去給祁時晏看,祁時晏只掃了一眼,就說行:“你定了就行。”
李燃覺得他那一眼銳利又敷衍,八成只看到“夏薇”兩字,他使壞地將名單往他懷裡塞:“你再看看嘛,看看嘛,20個人呢,如果有你不對付的人,那就不好了。”
祁時宴這才接過,一目十行,多看了兩秒,說:“都可以,就這樣吧,都是熟得不能熟的,沒甚麼問題。”
李燃嘻嘻笑:“行嘞,那我去通知人。”
回頭,就和韓煙悄悄咬耳朵,“神了,你說的是真的。”
韓煙握著小木扇也有些激動了,感覺他倆在幹特務似的:“那你想好了怎麼請動夏薇吧,照目前情形,你可能得多下點功夫。”
李燃頻頻點頭,摩拳擦掌:“這事有點意思了,我得先去給月老燒支高香。”
*
夏薇接到李燃的微信時,正走在炎熱的大街上。
手裡拎著一個破舊的電工工具箱,是同事在施工現場等著要用的,她幫忙從公司送過來。
而她站的位置是一家手工婚紗定製店,門口停著一輛紅色的法拉利超跑。
是孟荷的。
難道他們的婚期已經定了?
夏薇低頭重新看一眼李燃的微信,想從裡面找到確切答案。
李燃說:【夏薇,過幾天甚麼日子,知道吧?哈哈,沒錯,是中秋。先祝你中秋快樂!】
【祁三少準備擺金秋宴,他立了一份名單,第一個竟然是你,不是我。你甚麼時候在他心裡地位這麼高了,都超過我了。】
【不過,我是事務長,名單在我手裡,由我來聯絡,所以我地位還是很高的。】
【我現在就隆重地通知你,週六中午金秋宴,祁家老宅枕荷公館,不見不散。】
夏薇看完,視線反反覆覆落在“金秋宴”三個字上,確定不是結婚宴,但是為甚麼在祁家老宅?為甚麼她上名單?
祁時晏自己擬的?
她都以為他們之間就那樣了。
她輸了他三百多萬,拿走了他一隻昂貴的手機,最後連個魚湯麵都餵了狗,她想她在他那裡的印象應該是差到了極點。
怎麼還會得到他的邀請?
正遲疑,手機又響了,李燃撥了語音通話過來。
夏薇走到屋簷下,摁了接聽。
歡樂的男中音響起,李燃將金秋宴的事又講了一遍。
李燃說:“你一定要來,你是名單第一個,你不來,金秋宴不成席。”
夏薇:“……”
她有這麼重要嗎?
愣了好一會的神,她才問:“人多嗎?都有誰?”
李燃:“人不算多,就20個,都是平時玩得比較好的,一對一對的,你不來,祁三少可就要做孤雁了啊。”
夏薇:“……”
李燃不給她猶豫的時間,拿出自己編排好的話繼續說:“你最近怎麼了,都不來場子玩?你知不知道祁三少整天臭著張臉,他這才出院沒幾天,再這樣下去,怕是又要進去了。”
韓煙在旁邊憋住笑,給他舉大拇指。
李燃更來勁了:“這次金秋宴,祁三少私下透露給我,其實就是為了請你才擺的,可是你知道他那個人,少爺命,拉不下臉直接和你說,所以讓我做這個事務長,務必一定要請到你。”
夏薇心裡本來對祁時晏就有愧疚,李燃這一說,她頭一低,鼻子裡酸酸的。
視線模糊了一瞬,婚紗店的玻璃大門被人推開,一股冷氣衝出,夏薇站在五米之外都感覺到了。
“臥槽,這麼熱。”孟荷提著一個紙袋走出來,罵了聲。
轉頭,瞧見屋簷下的夏薇,雙眼立刻發紅。
不過再看兩人的對比,自己一身名牌,紙袋精緻,剛訂了一套上百萬的婚紗,老闆送了一枚鑽石胸針。
可夏薇呢,職業白襯衣,黑色一步裙,手裡提著個破舊工具箱,一身廉價味。
“晦氣。”孟荷趾高氣昂,咒了聲。
店裡店員趕著腳追出,笑臉相送:“孟小姐慢走。” 孟荷本想多罵幾句,這聲恭維叫得她開心,她嗤了聲,算了,抬抬下巴,拿出太陽鏡,架到鼻樑上,往自己的跑車走去。
夏薇站在原地,冷冷看著這道高傲的背影漸漸走遠,握著手機說:“好,我一定到。”
未婚妻都已經訂婚紗了,未婚夫卻還惦記著別的女人,要擺金秋宴?
她之前總覺得自己玩不起,是因為自己貧窮,又清高。
可是有時候有些事,狠一狠心,也沒那麼了不起。
她的青春,她的愛情,如果註定要成為灰燼,那她將火燒大一點,又何妨?
“只不過,枕荷公館很遠,我要怎麼去?”夏薇提出了一個實際問題。
李燃已經在興奮地揮拳,和韓煙擊了個無聲掌:“我去接你,你把你家地址給我,我週六一早到。”
夏薇應了聲好。
*
李燃這個月老做得真是沒話說。
他們圈子裡向來沒有時間觀念。
一般約吃飯,或者乾點甚麼,就給個地點,時間全靠自己get。
上次祁時晏約夏薇打麻將,夏薇問幾點,祁時晏說早點,實在是他也給不出確切的答案。
又比方說,他們約吃飯,除非人本來就在一起,是集體行動。
不然叫這個找那個,等人湊齊了坐到飯桌上,不比預計時間晚個一、兩小時根本開不了席,人越多越晚。
大宴席稍微好一點,尤其是祁時晏擺的宴,大家相對重視,但準時赴約的也沒幾個。
只是夏薇是圈外人,是安分守己的打工人,時間觀念比較強。
她問李燃幾點開席,李燃隨口說中午12點,那夏薇便算好了時間,9點出發,路上兩個小時,到老宅11點,再嗨皮一下,12點吃飯。
李燃也不得偷懶了,生怕自己辦不好這趟差,破天荒得8點鐘就起了,一起來就往夏薇家趕,見到人時,兩眼圈都是青黑的。
李燃拍拍方向盤,對夏薇說:“你來開車,我再補個覺。”
他一向都是陰間作息,這麼一早開了近一個小時的車到夏薇家,已經是極限。
可夏薇攤攤手,笑著說:“我不會開車。”
李燃:“……”
偏偏今天他開得還是跑車,只有兩個座,代駕都沒法叫。
還好,他找了同赴宴的人約了個地點,去那會合,半小時後,晚晚換下了李燃,兩輛車一起開往枕荷公館。
枕荷公館在榆城郊外,前有寬闊河流,背靠壽安古寺,地理位置得天獨厚。
一個多小時後,汽車轉了彎,前方道路變得曲折,兩邊高大的銀杏颯颯作響,樹與樹之間,碧葉連天,那是上百畝的荷塘,遙遙不見盡頭。
過橋,到岔路口,有指示路牌,左箭頭往荷塘,右箭頭往枕荷公館,底下還配有英文、韓文和日文幾種文字,是正規的路標。
晚晚正奇怪前面李燃他們怎麼往左,而不是右,她又看見了旁邊臨時豎立的一塊路牌,上面“金秋宴”三個字非常醒目,箭頭往左。
方向盤一打,晚晚脖頸拔高,雙目眺遠,雀躍著說:“為甚麼我還沒到,就有了一種無上榮耀的感覺。”
夏薇贊同,僅僅一個路牌就能感受到祁家的地位。
她聽沈逸矜說過,枕荷公館是老宅,那是真的老,進去跟大觀園似的,裡面全是明清時期的古建築群,是活得歷史文物。
但是,他們不去老宅吃飯?去荷塘?怎麼吃?
眼前漸漸開闊,無窮無盡的荷花碧葉,在天與地之間如波浪般滾滾而來。
晚晚興奮地尖叫:“好美啊。”
而和她一樣興奮的是路邊遊客,很多人和車,還有旅遊大巴,越往前越多。
夏薇看著眼前美景,情緒不被感染是不可能的,但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祁時晏,就沒來由的緊張,這種緊張蓋過了興奮,使得她坐在副駕駛位上一動不動,只剩胸口小幅度的起伏。
她到現在都不太相信金秋宴是為她辦的,畢竟祁時晏沒有和她提一個字,她換了手機,兩人的聊天框歸了零,至今沒有任何聯絡。
一會見面,她該怎麼表現?從醫院那樣走掉,她又該怎麼解釋?
他又會怎麼看她?
或者,大家互相笑一笑,當個蹭飯的,彼此敷衍,裝不熟?
荷塘外圍拉滿了綠色高大的護欄網,遊客們僅僅只能在護欄網外拍拍照,踮著腳嗅嗅花香,卻依然人山人海。
大門口有保安肅場,將赴宴的車輛放行了進去,電動門便立即合上了,引起一片羨慕的目光。
晚晚激動地說:“我以前也來過,和他們一樣,就在護欄網外面。可我現在進來了,這感覺太爽了,我嗅到的不是荷花的香,而是豪門世家的香,是祁家有錢人的香。”
夏薇聽見她的話,卻沒給反應,因為她的視線被路邊樹下的人緊緊拽住了。
她看見了祁時晏。
男人單手抄兜,身邊圍著幾個人,在說話。
他身上一件白色襯衣,衣領內側和前襟一小片繡著青花瓷的圖案,清雋,大氣,不只是很好地修飾了他的身材,也減去了幾分輕狂之氣,有那麼點兒翩翩貴公子的古韻味。
和這荷塘還挺搭。
莫名想笑,笑自己小肚雞腸,以己度人。
到底,祁時晏總是大方的那個。
緊張和各種猜想漸漸散去,夏薇有所放鬆。
可是這種放鬆不過兩分鐘,晚晚停車停不好了。
荷塘裡面的水泥路是單車道,車道兩邊是落差一米多高的荷塘。晚晚直開還行,不敢靠邊停車,怕翻下去。
可是不靠邊,會影響人走路,荷塘裡面還有務工人員,他們有電瓶車,三輪車要出行。
有人敲了敲駕駛位的車窗,晚晚隨便一停,下了車,隨即來人鑽了進來。
夏薇正想解安全帶也下車,一見來人,頓住了。
正是祁時晏。
設想的見面方式有千萬種,卻都沒有眼前這種場面令人窒息。
逼仄的空間裡,全是男人從外面帶進來的熱浪氣息,溫度瞬間攀升,夏薇有些不知所措。
而祁時晏也沒說話,甚至連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掛擋位,一腳油門,“轟”一聲,劃破空寂,車子猛烈震動,衝了出去。
速度快得夏薇都沒分辨出是前進還是後退,只感覺視線裡景物衝撞,心房在地震,往地底下墜。
突然車子又猛地停住,她慣性往前磕了下,又後背回彈,靠上座椅。
祁時晏這時候才出了聲:“怕了?”
他偏頭瞥向她,一隻手在方向盤上,一隻手在擋位上,語氣不善。
擺明了是故意的。
夏薇怔了一瞬,扯了扯唇角,虧她剛才還在以為他大方,這會赤.裸.裸的報復就來了。
她目光落在前方,不鹹不淡地回擊:“我有甚麼好怕的,大不了翻下去,那不還有你一起嗎?”
祁時晏輕笑了聲,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似乎很認同。
而後,他又掛上擋,前後迅猛挪移,引擎巨大的轟鳴聲和輪胎摩攃地面的刺耳聲,引起車外所有人的注意。
夏薇眼神失焦又聚焦,咬著唇控制呼吸,不想叫自己死得太難看。
忽然,車子不動了。
眼前投過來一片陰影,男人傾身看著她。
薄唇一抹笑,妖冶:“想和我殉情,以後不是沒機會,今天……”他頓了頓,一哂,“放過你了。”
姑娘一雙眸子溼漉漉的,纖長的睫毛在光與影的折射下顫得楚楚動人,明明害怕得要死,卻吭都不吭一聲。
祁時晏捉住她摁在安全帶搭扣上的手,姑娘指尖冰涼,微微發抖。
他輕輕捏了下,一個安撫性的動作,又挪開,“咔嗒”一聲,解了她的安全帶。
夏薇胸口的窒息感瞬間得到釋放,劇烈起伏。
祁時晏喉結一滾,移開眼,先下車了。
這段插曲大家看在眼裡,看得個個驚心動魄。
李燃差點以為自己辦錯差事,以為祁時晏看到夏薇很生氣,拿他的車洩憤,可是車子停下時,他卻看見車裡兩人身影交疊,吻上了?
他朝大家擠擠眼睛,大家也同樣看到最後一幕,像是窺得一縷綺麗春光,全都笑了,賺到了。
很快後面又到了一輛車,但總人數還不到一半,祁時晏沒耐心等了,留了傭人守著,自己帶大家走上田埂,往荷塘深處走去,尋找野趣。
田埂狹長,僅夠一個人獨走,兩邊水溝,荷塘,還有樹木,草花,風景美得和畫一樣,他們8、9個人稀稀拉拉,隊伍拉得冗長又歡快。
有人起頭唱了句《荷塘月色》,其他人紛紛應和,跟著唱。
本來就都是愛玩愛鬧的年紀,平時又是廝混慣了的,這一開了嗓,氣氛馬上活躍,高出了幾個度,歌聲伴著笑鬧聲,快樂盪漾在荷塘裡,浮香亭亭,蓮葉鼓舞,連天上的雲都露出了笑臉,笑得和荷花一樣。
夏薇有意和祁時晏拉開距離,走著走著,走在了末尾。
男人惡劣又溫柔,說他甚麼好呢?
那句“放過你了”,兩人誰都知道說的是甚麼。
所以,他並不是甚麼都不在意,他生了她的氣,但剛才,他又原諒她了。
還有那句“殉情”,甚麼樣的關係才能用到這個詞?
夏薇迎著風,深深呼吸一口,荷花朵朵婀娜搖曳,真香。
*
祁家祖上曾有萬頃良田,富甲一方。
尤其是他們自己居住的核心地帶,外有護城河,內有高城牆,經歷過幾次改朝換代,都在動盪中儲存實力,生存了下來。
直到建國之後,屹立了幾百年的城牆被要求拆除,護城河也被要求填充。
當時護城河深,為了填河,祁家鏟薄了城內所有的土地,又正值老爺子迎娶老太太大婚,老太太喜歡荷花,老爺子便下令將這幾百畝地全部種上了荷花,這事在當時成了榆城最為轟動的熱門事件。
那之後,一年一年荷花盛開,到如今,榆城的夏天便有了這最美的盛世景觀。
而城牆上的磚一塊塊拆下後,重新砌成了現在的工具房。
祁時晏帶大家去看,李燃饒有興趣地在方方正正的磚石上找到很多名姓,大喊大叫:“我在南京的明城牆上見過,跟這一模一樣,誰做的磚誰就把自己的名字刻上,責任到人,沒想到你祁家……哈哈。”
後面一串笑聲,不言而喻,大家驚歎,個個伸手去摸一摸,探究一番。
屋簷下,有泥銜的燕子窩,時不時傳出雛鳥的叫聲。角落裡還有馬蜂窩,有人想去搗一下,被他女伴拉住了。
臨近正午,太陽毒辣的很。
大家嬉嬉鬧鬧,祁時晏領頭往樹林裡走。
頭頂有白鷺飛過,成群結隊,陣仗比他們還大,飛到荷葉上,汲口水,悠閒地伸長脖子眺望,那姿態輕盈又優雅。
人群興奮了,特別是女人們,喊著“好漂亮啊”,紛紛拿手機出來對著它們拍。
“你們是隻要長得好看就行,是嗎?”
祁時晏挑挑眉,一臉看不上的樣子,轉頭問過來,也沒特意問誰,只將視線最後在夏薇身上多停了兩秒。
離他最近的一個女人反問道:“都這麼好看了還不行啊?”
祁時晏沒回,撿起一塊石頭,朝白鷺們打過去,驚起一陣鳥叫,白色的大翅膀撲稜稜一下子全飛走了。
而那叫聲像破了的鑼似的,粗狂的很,嚇得幾人一大跳。
祁時晏笑得惡劣,指著飛遠的點點白色:“聽聽,多難聽。”
大家這才有所贊同,為白鷺感到遺憾。
夏薇為了拍照,擠到了祁時晏旁邊,可現在一隻鳥都沒了,她擠了個寂寞。
幾分怨氣,收了手機,嘀咕一聲:“你聲音好聽,你怎麼不去做鳥。”
她自己跟自己說的,沒想讓人聽見,偏偏叫祁時晏聽見了。
祁時晏沒接話,只朝她笑了下,帶著一絲隱晦的痞氣。
可就這絲痞氣,足夠夏薇get他的笑意了,唰一下臉紅,默默低下頭去。
為這個,夏薇為自己擠到他身邊懊惱,又開始刻意拉開兩人距離,漸漸走到末尾去了。
田埂是泥土路,阡陌交錯,也高低不平,夏薇慶幸自己鞋跟不高,沒像其他女人那樣抱怨連連。
但也因此,沒機會向男人撒嬌了。
隊伍走著走著,就有人停下來,不是女的說腳怎麼怎麼了,就是男的指著某個小坑小窪說小心點。
連走在第一的祁時晏也有了停下來的時候,他身後的女人腳扭了,扶在了他的胳膊上。
夏薇遠遠看著,狠狠射過去兩道眼刀。
不是說金秋宴一對一的嗎?祁時晏的女伴不是她嗎?那女人的男伴是哪個?
還好,那女人沒有扶太久,祁時晏放開了她。
隊伍繼續往前,快到樹林了,大家腳步不約而同快了些。
有一處縱橫交匯的地方,高低落差有點大,祁時晏自己先跨了過去,站在旁邊,伸直手臂,給後面的女人借力。
借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連男人也要借。
李燃第一步滑了下,第二步也不敢再嘗試了,抓著祁時晏笑嘻嘻地爬了上去。
到夏薇時,就她最後一個了。
夏薇說:“我自己可以上去。”
她不太想要男人這種無差別對待的紳士行為,如果得不到偏愛,她寧可不要。
可祁時晏沒動,保持伸長胳膊的姿勢,說:“快點。”
夏薇只好走近,往上一步,拽了下他的袖子,卻同時藉著腳下的力,暗暗拉了他一把,企圖將他拉下去。
誰知,祁時晏比她更狡詐,早看穿了她的把戲,整個人八風不動,只把胳膊往前一送,還衝她“嚇”了一聲,唬她。
這下好了,算計不成,夏薇自己反而被嚇到了,連慌帶怕,人往後仰去,眼看真要摔下田埂了,腰上一道炙熱的力量,又將她撈了回去。
轉而撞進一個堅實的胸膛,又被彈開。
夏薇不自覺地哼吟了聲,眉心蹙起。
太硬了,硌得好痛。
“好玩嗎?”祁時晏低頭看她,笑得蔫兒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