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朦朧月
◎我們又沒有親密接觸◎
和孟家的聯姻是半年前訂的。
孟家是做國際海運物流起家的,有自己專業的航海運輸隊和成熟的國際海上航線,沿途連線幾大洲,數多國家,人脈和業務在行業內首屈一指。
祁家近些年國際外貿做得風生水起,有意自己開闢海運航線,但貿貿然進入一個行業,無論他們自身多強,不拜山頭那都是冒險之舉,是很容易被同行群起而攻之。
有需就有求。
幾經談判,兩家就這麼商業聯姻了。
當時是祁家老爺子祁崇博談的,他心知祁時晏的脾性,簽訂婚約後守住了訊息,先將兩家合作的新航線推動了起來。
直到最近一次飯局上,祁時晏的父親祁景天說漏了嘴,才叫祁時晏得知自己已經被訂婚,有了未婚妻的事。
大為震驚。
可是祁時晏找他談退婚,老爺子卻堅決不同意。
祁淵笑,笑中落井下石:“你別侮辱了村姑,村姑樸素又善良。那位孟家小姐嬌縱蠻橫,村姑可不敢和她比。”
兩人一個對視,心領神會。
阻礙重重,他這婚很難退。
老爺子已經風燭殘年,祁淵不想將自己表現得急功近利,很多事他知道問題所在,但為了老爺子安度晚年,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維持著表面的平和。
老爺子那方面不用說了。
但問題是,新公司的一把手是祁景天,是祁時晏的親生父親。
就像他和祁時晏的母親一樣。當時兩人也是商業聯姻,婚姻不到三年就離婚了,但兩家的專案持續經營了很多年,錢掙得缽滿盆滿才散夥。
不管祁時晏說甚麼,老爺子單純地聽到“退婚”兩字就覺得不好,說甚麼也不許退。
“那要等到甚麼時候?”祁時晏眉頭松不下來。
祁時晏一頭麻線。
祁時晏的婚約,是老爺子一手訂立,現在要推翻它,時機很不好,所以祁淵要他等,等到有一天他成為祁家真正的掌權人,那時候再來解決這門婚約,易如反掌。
他想要的是快刀斬亂麻,趁早解決。
“我能不急嗎?拖越久,涉及面越廣,知道的人也越多,我不要臉的嗎?把我跟那麼一個村姑聯姻聯在一塊。”一想起這事,祁時晏就心煩意燥。
黃媽在旁邊連連給他拍背,讓他先休息,好好睡覺,別的事等出了院再說。
但祁時晏壓根不想和孟荷結婚,甚至連結婚的念頭都不曾想。
“等到人盡皆知,大家都看我的笑話嗎?”祁時晏揉了揉太陽穴,那裡痛得厲害。
“你現在唯一的辦法,只有一個字。”兄弟兩人將形勢分析了一下,祁淵得出結論說,“等。”
祁家向來有商業聯姻的傳統,但祁時晏從來沒想過自己要服從這套法則,更難以接受老爺子瞞著他,偷偷給他訂了婚。
“滾啊你。”
至於聯姻,祁景天的看法是,祁家子孫都是這個命,沒必要現在鬧崩,不如結了婚再離,還相對於簡單一點。
“……”
黃媽感激,說:“夏小姐有心了,我家宴兒嘴刁,這幾天在醫院吃甚麼都沒胃口,只有夏小姐這一盅,他能吃得乾淨。”
氣得祁時晏又大咳了一通。
老爺子現在已經將集團的權力全都交給了祁淵,但為了尊重老爺子,他訂立的很多東西,包括人情人事,祁淵目前都沒有整改。
因為這是兩家商業合作的基礎,牽涉的利益太大了,牽一動百,除了祁時晏沒人願意退婚。
可祁時晏聽不進,這件事壓在他心頭,比生病還叫人難受。
*
得虧祁時晏送醫送得及時,加上他年輕,身體素質好,住院住了三天,人就好了大半,咳嗽沒那麼重了,各項指標也逐漸恢復正常。
“你知道我說的等是等甚麼。”
“無論多久,我們總要祈望爺爺長命百歲。”祁淵笑,“或許那時候,你已經喜歡上那個村姑,自己想娶她。”
老爺子五月份在老宅從樓梯上摔下來,摔得腦溢血,歷經九死一生才撿回了一條命,但語言系統出現了障礙,話講不清楚,人也越來越糊塗,過去的事都不太記得了,這件聯姻也忘了個大概。
“行,我滾了,你好好養著,多想無益,明天我再滾過來。”
而代表祁時晏的律師幾次和孟家交涉,孟嶽松表示,兩家合作的新公司已經成立,新航線也已經成功開闢,該他付出的都已付出,退婚,不可能。
雖說都是冰糖燉雪梨,但做法和裡面加的輔助食材不一樣,每天吃得口味迥然不同。
夏薇也連著來看望了他三天,每天都給他帶一盅冰糖燉雪梨。
祁時晏想把新公司叫停,大不了拿他個人的股份去賠償。只要新公司一停,合作失敗,那他的聯姻自然胎死腹中,順利解除。
祁景天在集團很多年都沒甚麼建樹,這次弄這個新公司,有孟家支援好歹有些起色,正是他撈資本的時候,說甚麼也不願意叫停。
不過這種訂婚還沒到結婚領證那一步,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祁時晏起初以為退起來很容易,可現實操作才發現很難。
“這事你別急,急也沒用。”祁淵勸道。
黃媽看著兄弟倆,笑了笑,兩人說話一向沒邊,她都習以為常了。
目前不整改,不表示將來也不改。
“我這是給她面子。”祁時晏從沙發移步到餐桌前,臉色好了很多,眉骨間回來了幾分傲氣。
他床上躺不住,一早起來活動了下,配合醫生查過房,便無聊地開了電視,打遊戲,等會要準備輸液。
夏薇笑,將小燉盅擺到男人面前,揭了蓋。
裡面小塊的雪梨燉得酥黃,甜香四溢,濃湯上浮著幾粒紅紅的枸杞,勾人食慾。
她對男人說:“那我跟你說謝謝。”
這幾天,祁時晏生病,她莫名覺得和他之間的距離又近了很多。
男人在她心中,不只有浪蕩輕佻高高在上的一面,還有了脆弱孩子氣的一面,會讓她覺得這樣一個人,不是隻讓她仰望,也有觸手可及的時候了。
就像世人都稱他“祁三少”,黃媽卻叫他“宴兒”。那一聲乳名,她第一次聽見,親切和藹,滿腹孩提的寵溺。
尤其聽了他三歲時生病的故事,會讓人聯想到一個哭唧唧捏著鼻子,騙喝一口藥要拿三顆糖來哄的小屁孩。
“你天天來,不要上班?”祁時晏拿起調羹,攪動燉盅,香味全飄了出來。
“要啊,我請了兩個小時的假。”夏薇坐到餐桌另一側,看他另隻手還在打遊戲,吃雪梨吃得三心二意。
“等你吃完我就走。”她補充一句,意在讓他認真點。
祁時晏卻乾脆放下了調羹:“急甚麼?”
說不上來為甚麼,他總想惹火這個姑娘,她越急,他就越不急。
逗逗她,較較勁,看她臉紅,看她羞惱,看她氣得咬牙的樣子,他會沒來由地開心。
出了學校這些年,好像這個姑娘又將他頑劣的少年氣全都勾了出來。
“你沒發燒嗎?也沒咳嗽?”他問。
“沒有啊。”夏薇笑。
男人狀似關心的問候,伴著他的不懷好意,是想要她也病毒感染,和他來場同病相憐。
夏薇抿抿唇:“我們又沒有親密接觸。”
本來一句很正經的話,在看到男人偏頭看過來一眼,她發現話風偏了。 再一聲輕笑,她更是百口莫辯,空氣都變得輕佻了。
衛生間的門開著,黃媽在洗水果,隨時可能出來,夏薇錯開男人視線,迅速忘掉自己剛才說過的話。
房間裡有很多花籃花束和水果籃,夏薇昨天已經帶走了兩束花,可今天又明顯多了。
看來探望祁時晏的人還挺多,只是沒人比她來得早,她一個也沒遇上。
夏薇不禁好奇,一個遊手好閒的人哪來這麼多社交?不會全是女人送的吧,那得多少人啊?
餘光裡,見男人又開始吃雪梨了,夏薇不動聲色地開始數花,還沒數完,黃媽端著水果盤出來了,放到夏薇面前,請她吃。
一打岔,沒再數了。
桌上有個一次性碗盒,是祁時晏的早飯,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黃媽拿去扔了,她說:“是醫院食堂訂做的魚湯麵,可能是死魚,腥得很,燉得時間也不夠,宴兒一吃就吃出來了。”
“嘴這麼刁啊。”夏薇看去祁時晏,男人挑了下眉梢,飛揚冷峭。
“想吃魚湯麵?”她問,得到男人探詢的目光,她又說,“明天早上我做了送來。”
“你會做?”祁時晏有點意外,“能不能吃啊?”慣用打擊。
黃媽插嘴,對夏薇說:“太麻煩了,不用的。”
夏薇笑:“沒事,我也很久沒做了,正好練練手。”轉頭看去男人,接受挑戰般揚了揚下巴,“明天早上把肚子留空,等著,我早點來。”
祁時晏眯了桃花眼,笑:“行,別叫我等太久。”
*
說起來簡單,不過一碗魚湯麵,想要好吃,可是真的費功夫。
第二天凌晨四點,夏薇定了鬧鐘就起床了。
出租屋離菜場步行要20分鐘,她機靈,昨天在公司跟同事借了電瓶車騎了回來,這會騎著去買魚,快多了。
魚也不能隨便買,夏薇在充斥腥味,雜亂骯髒的水產區走了幾個來回,最後挑中幾條活蹦亂跳的野生鯽魚。
另外又買了一些新鮮的基圍蝦和菠菜,準備做配菜,還特意去了生面加工店,買了一斤雞蛋麵。
所有食材都是最好的,夏薇信心十足,想象祁時晏一張嘴還能怎麼刁。
回到家,一陣忙碌,煎魚,煮魚湯,同時蒸鍋裡蒸麵條。
夏薇算過時間,從出租屋到私立醫院,不堵車的話要40分鐘,所以她選擇蒸麵條,多刷幾層油,這樣能最大程度地保證麵條不被糊掉。
而且,為了保證口感,麵條要蒸兩次。
第一次蒸好後,等待冷卻的時候,夏薇抓緊時間將菠菜焯水,基圍蝦水煮好,因為家裡燃氣灶的爐頭只有兩個,得充分利用。
第二次蒸麵條的時候,正好給基圍蝦剝殼,去泥腸。
等全部忙完,時間也差不多了。
夏薇將濃濃的魚湯過濾掉肉渣,裝進新買的保溫壺,麵條和配菜另外再單獨裝好,準備出發。
沈逸矜起床,聞到香味,飄進廚房。
“哇,魚湯麵。”眼露驚喜,“薇薇,今天甚麼好日子,早飯這麼豐盛?”
“今天是我要堵某人嘴的日子。”夏薇笑著回,額上、脖頸和後背都出了很多汗。
她忙著收尾,指了指鍋裡碗裡留下的魚湯和食材,“你的早飯都給你留下了,你再弄一下,我趕時間先走了。”
“你不吃?”
“來不及了。”夏薇從冰箱拿了一個自己兩天前做的麵包,“我路上吃麵包就好了。”
“祁時晏這是修了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啊。”沈逸矜看著她匆忙的背影,“別太慣著他。”
夏薇笑笑:“不慣。”
那頓早飯吃完,沈逸矜發誓,是她吃過的最好的魚湯麵,沒有之一。
*
夏薇出了門,順利打到車。
可是千算萬算沒算到路上有車禍,本來早高峰路上就堵,計程車走到一半,前方有交通事故,烏龜爬變成了蝸牛爬。
夏薇眼皮子直跳。
九月的榆城,氣溫高居不下,她擔心魚湯麵變質,也擔心祁時晏等急了。
晚了一小時到醫院,電梯出來,提著保溫壺和食品盒一路小跑,快到病房門口時,她才鬆下腳步,將呼吸喘勻。
祁時晏的病房門開著,有笑聲從房門傳出來。
是女人的笑,卻不是一般女人的笑,是帶著嬌氣、輕浮、調情的笑。
夏薇屏了呼吸,輕著腳步走近,往裡探一眼。
這一眼,叫她心石俱裂。
只見房裡一群女的圍著祁時晏,個個唇紅齒白,花枝招展,衣裙鮮豔如蝶。
其中有兩位是她認識的,一個是韓煙,水中仙會所的老闆。
祁時晏坐在沙發上,她挨著他坐在沙發扶手上,上身斜倚沙發後背,顯得和祁時晏很親近。
另一個坐在祁時晏身邊,臉側向男人笑著,手上在削蘋果,是許穎。
夏薇要記得沒錯,許穎在微博上說要去大草原,怎麼還沒走?
其他女人或坐或站,在他們身邊歡鬧說笑,不知道祁時晏說了甚麼,引得她們一陣花枝亂顫,有個穿著吊帶紅裙的女人還上前嬌滴滴地打了下祁時晏,說“討厭”。
祁時晏仰頭笑,指尖把玩著手機,有一搭沒一搭敲在大腿上轉著。
病房不像病房,像歡樂場。
夏薇拎了拎衣領,感覺有點悶。
明明肉眼可見,空氣流通,明明門開著,只是一步之遙,她卻邁不進去。
面前像有道無形的屏障,阻隔著她。
沒人知道她有多渴望進入祁時晏的生活,卻同樣也沒人知道她有多排斥他這樣的一面。
許穎看見門外的身影,將蘋果遞到祁時晏面前,手肘輕拱了拱他,示意他看門外:“來看你的?”
祁時晏抬頭一眼,笑意盡斂,也沒接蘋果,只說:“給別人,我不吃。”
那一眼,氣壓集聚低衝。
他莫名低頭,狀似無物地看去手機,手機卻沒動靜。
空氣忽然間靜默又詭異,一房間的人止了笑,面面相覷。
“是她。”韓煙認出人,站起身,走去門口,卻眼見那道倩麗的背影轉過拐角,咦了聲,“怎麼走了?”
許穎有些好奇:“誰啊?”
祁時晏抬頭,又看一眼門外,倏地冷笑了聲,韓煙本想回答許穎,這下好了,那個名字忽然變得不可言說。
其他人像看了一場啞劇,甚麼都沒看懂,甚麼也不敢問。
韓煙也不敢再坐回原來的地方,徑直走去餐桌前拉開椅子,招呼人過去吃水果,大家岔岔話題,將氣氛重新活躍在餐桌上。
沙發上只留下了兩個人,祁時晏面上雲淡風輕,甚麼都沒顯,可許穎卻明顯感覺到他情緒不好了,周遭有股氣流逼著她站起身,離他遠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