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好久不見
一切就像那天晚上程致遠說的那樣好起來了。
送別程爺爺的那天晚上, 明明是開心的事情，程家的氣氛卻無端沉悶起來。
宋清知道為甚麼，程爺爺走了，程致遠他們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 遲早要離開。
但她沒有點破, 只是默默準備著。
兩天後, 程致遠約宋清一起去沖洗先前在杭州拍的照片, 從杭州回來後，他們一直說要去照相館拍一張“全家福”，到時候一起沖洗，但總是找不到好機會。
出門前，宋清望了眼在院子裡擇菜的程奶奶，回頭對程致遠, 對他說：“一起去吧, 趁今天把照片拍了。”
程致遠定定看著她, 眉眼深邃，“好。”
“你去接阿木接回來, 我去跟奶奶說一聲。”
數小時後, 裝扮整齊的四個人出現在照相館中。
搭建好的場景中，穿著棕色馬甲的館主指揮著站位, “來, 妹妹和哥哥站在奶奶後面，弟弟給奶奶抱著, 對，就這樣, 看我看我, 笑一下。”
程奶奶再也繃不住，不想讓孩子看見她哭，伸手抱住宋木，“好孩子。”
程致遠艱難開口，“我也要回去照顧他們，大概三天後走，我們走後，你們安心住這。”
“沒啦，你幫我看著火，我要做辣椒炒蛋。”
“要是有麻煩，就寫信給我。”
“那我自己開個照相館，天天給奶奶照相。”
程致遠坐在板凳上往灶洞裡添柴火，支著下巴望著水霧後的宋清，猶豫著開口。
先前的悲傷氣氛被沖淡，兩人眉宇間都輕鬆了許多。
他這句話逗笑了程奶奶，卻也讓她更難過了，哭笑不得的說：“哪能天天去照相啊。”
“我爺爺這些年身體不好，奶奶過段時間也要回去，我，”
宋清聽到腳步聲就立即揉揉眼睛轉過來，小聲說：“我這是切辣椒辣到了。”
“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回北京吧。”
宋清沒催促他，蓋上煮粥的鍋蓋，把打好的雞蛋倒入另一個油鍋中，發出“滋”的一聲。
“好。”宋清極力保持表情平靜，她知道要是這時候拒絕的話，他們肯定不能放心。
說到最後，程致遠嗓子都有些啞了，宋清無意識的翻炒雞蛋，等反應過來，青椒都炒黑了。
最後他問：“好嗎？”
她想等過幾個月，等高考重啟，憑藉自己的努力帶宋木去北京生活。
程致遠靜靜的看著她，眉眼間覆上笑意，“好，我在北京等你，你一定一定要去那裡看看。”
後來宋木去上學，宋木忙起來沒時間接送的時候，是程奶奶送他上下學，更不要提每天可口的飯菜。
宋清愣了一下，一時也分辨不出來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茄子。”四人的笑顏被定格在膠捲上。
程奶奶沒控制好情緒, 眼角有淚花閃爍，她連忙抬手去擦。
“恩。”
“不行嗎？”宋木疑惑的問，“那。”
待辣椒炒蛋盛出來，兩人看著焦黑的青椒，下意識對視了一眼，然後齊齊笑出聲，“哈哈哈哈。”
宋清站在廚房，透過窗戶看見外面相擁的祖孫，神情有些動容。
宋木還不知道即將發生甚麼，邁著小短腿噠噠跑到她面前，看著她紅潤的眼眶問：“奶奶，你怎麼哭了？”
在程家的這些日子，程奶奶對宋木有多好，她看在眼裡。她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宋木還沒有上學，是程奶奶每天照顧他，陪著他，輔導他。
宋清抬頭看著程致遠。
照片沒拍好，館主也不生氣，笑呵呵的引導著。
程致遠抱著木材走進來，看見灶臺前的宋木背對著他，肩膀輕抖，他止住腳步，神情也有些難過。
“恩，還要切嗎？我來切。”程致遠沒有拆穿她。
宋清沉默的搖搖頭，說實話，她是想去北京的，但不希望以這種方式，無親無故，不好總是麻煩他們。
“沒事，奶奶拍照片太高興了。”程奶奶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臉。
拍完照，程致遠拿出懷裡的膠捲，讓館主幫忙一起沖洗，“剛才拍的洗兩張，這卷膠片裡的洗三張，兩天內能拿到嗎。”
宋木伸手抱住奶奶，頭搭在她肩上，小手輕拍她的背部，奶聲奶氣的安慰道：“奶奶不哭，等阿木長大賺錢，天天帶你去照相。”
“這次，我想自己走一段路，看看憑我自己能走多遠。”說這話時，她的眼睛明亮有神，語氣堅定。
想到這，宋清鼻頭也有些酸澀，放下鍋鏟，轉身吸了吸鼻子。
回到家，程奶奶的情緒便繃不住了，在房間裡好一會才出來。
“我認真的，阿木上學的事不難，你工作也好找，也這樣不用跟我們分開……”他跟宋清細數去北京的好處，眼睛越來越亮。
“沒事，再來一張，我說3，然後你們說茄子。”
“可以，七塊錢。”
宋清伸手，“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程致遠緩緩握上那隻手。
三天的時間很短。
第一天，程致遠提出離職，廠長還勸他再考慮考慮。
第二天，程致遠交接完廠裡的工作，請廠裡的同事吃飯，感謝這段時間他們的照顧。
飯桌上，食堂的張華師傅沉默不語，只在酒足飯飽後回家的時候拍著程致遠的肩膀說了句一路順風。
第三天早上，程致遠帶宋清去取了照片，收拾了一下午東西，晚上時，宋清帶著宋木將他們送到車站。
宋木記得宋清的叮囑，忍著淚意同他們道別。
宋清將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到程致遠兜裡，“阿木給你的，到地方再看，快上車吧，車要開了。”
程致遠把那封還帶有餘溫的信封放到外套的內兜裡，沙啞的聲音鄭重道：“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當然。”
得到宋清肯定的回答，程致遠深深的望了他們一眼，拿上兩個包帶著程奶奶上了車。
火車汽笛聲響起，緩緩向前行駛，不一會就消失不見。
宋木情緒頓時崩潰，轉頭抱著宋清止不住的哭。 宋清神情溫柔，輕拍他的背，“以後還會見面的。”
他打著哭嗝問：“以後是多久？”
“一兩年，三四年都有可能，這主要取決於我們的努力程度。”
“我會努力的。”
程致遠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信，他開啟信封，裡面只有薄薄一頁信紙，其他全是錢票，厚厚一沓，幾乎是宋清的大半身家，當時她怕程致遠不收，才說讓他到地方再看。
這是宋清斟酌好幾天作出的決定，她曾聽趙嬸說過一句話。
“窮家富路。”
程致遠他們離開家這麼久，程爺爺程奶奶身體也不好，肯定有很多需要用錢的地方。
她沒甚麼能報答給程家的，只能用錢聊表心意。
程致遠開啟信，信紙正面是宋木畫的蠟筆畫，紙上畫了四個手拉手笑著的小人。
信封背面有一行秀氣的字，是宋清寫的：【北京見！】
這句話表示她對再相見有足夠的自信。
程致遠和程奶奶走後，宋清為了接送宋木方便申請調崗，調到旁邊的質檢辦公室，做文員工作，在廠裡時她照舊跟黃婷一起去食堂吃飯。
閒暇時會去回收站淘一些舊書本學習知識，為高考做準備，但只能找到殘缺的教材。
她每個月都能收到程致遠寄來的信，有時候是吃的用的，有時候一些新奇的小玩意，有時候還會接到他從北京打來的電話。
他離開的第四個月，國家宣佈重啟高考，這個訊息對於一些遺憾沒能參加高考的人來說，簡直是平地一聲雷。
他們激動萬分，廢舊站的舊書被淘了個遍。
宋清收到程致遠從北京寄來的一大堆教材後，就將自己多餘的教材送給其他有需要的人。
所有人都在暗暗努力，想要一舉成功。
宋清知道這次報名多半是陪跑，她基礎太差，考上的機會不大，不如穩紮穩打的複習。
考試前她幾天收到之前不知名的寄件人的回信。
回了滿滿三頁紙，她在信裡回答了宋清的疑問，說自己叫尚琴，是他們母親蘇園的朋友，兩人曾約定過，要做對方孩子的乾媽。
信上將她跟蘇園的初見面到分開後的生活寫的清清楚楚。
尚琴和蘇園在學校認識，小學五年級後，尚琴家不願意再供她讀書，蘇園就陪著她上山找草藥賣錢賺學費。
有次下大雨，她倆被困在山上，聽到野獸吼叫聲，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就約定要是能活下來，要做對方孩子的乾媽。
後來錢攢夠了，尚琴還是沒有如願繼續讀書，到廠裡工作了幾年，就被家裡安排嫁人，不過沒多久就離婚了。
她離婚後沒再回家，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在那裡認識她現在的丈夫。
最後，尚琴說自己生活很好，感謝宋清的禮物，如果宋清願意的話，她想來見見他們兩姐弟。信封裡面同之前一樣，有一些錢票。
對於她的請求，宋清沒有拒絕，在信上附上現在的住址帶著廠裡生產的藍色和紅色的印染布寄回去。
這種印染花紋市面上還比較少見，做裙子很好看，宋清覺得她應該會喜歡。
第一次高考完，宋清估了估自己分，覺得應該不夠去北京，志願表有四格，只是填寫三格，最後一個志願格是服從調劑，不能改動，但她填報志願時只報了北京的幾個學校。
她想著自己年輕，可以多考兩次，總能考上北京的學校。
春節前，尚琴隨著錄取結果一起來到宋清面前，她穿著灰色裙子，踩著小皮鞋站在紡織廠外的門衛室，氣質溫婉，面容秀氣，倒是跟宋清想象中的不同。
“尚姨。”
尚琴輕輕抱住她，宋清聞見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聽見她說：“這些年你受苦了，我應該早點來看看你們的。”
郵差騎著腳踏車從她們身旁經過，將一個信封放到門衛室。
門衛大爺拿起信，眯眼看收件人的名字，一看是宋清，朝旁邊喊道：“小宋，你的信。”
宋清還以為是程致遠的信件，上前接過，卻發現不是，信封裡面是一張公文紙，內容簡明扼要，通知宋清被杭州的一所大學錄取，於何時何地入學報道。
尚琴瞥了眼，瞬間睜大眼睛，驚喜道：“清清，你考上大學了。”
“啊，小宋考上大學了。”門衛大爺大聲喊道。
第二天，廠裡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好訊息，每個見到宋清的人都在恭喜她，她面色平靜，禮貌收下祝福。
第三天，宋清帶著宋木和尚琴回到下河村祭拜蘇園夫婦。
第四天，宋清將尚琴送上火車。
眼見就快到開學的日子，宋清遲遲沒有辭職，眾人只以為她想拿這個月的工資，廠裡為此還給了她一筆獎金，宋清沒有要。
她說了一句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想明年再考一次。”
知道的人都覺得她瘋了，一個個都來勸她不要放棄。
只有食堂的張華師傅對宋清說：“那就再考一次，我覺得你能行。”
宋清語氣輕快：“我也覺得我可以。”
程致遠倒是靠的不錯，幾次想回來，都被宋清攔下，讓他安心入學。
次年暑假，在家的程致遠接到一個電話，“來火車站。”
他聽見這個聲音，一路狂奔攔車到火車站，他跑的急，氣喘吁吁撐著腿，看著人流的方向。
“程致遠。”
程致遠應聲回頭，宋清牽著宋木拿著行李站在後面努力朝她招手，笑眯眯看著他。
他張開手，宋清鬆開宋木的手，在宋木耳邊說了句甚麼。就見宋木邁著小短腿跑向他，程致遠笑容越發的大，也朝他跑去。
兩人即將碰到時，程致遠錯身奔向後方的宋清。
宋木傻在原地，微張著嘴，眼睜睜看著他把姐姐抱起來轉了個圈。
宋清突然失重，也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抬手勾住他脖子。
兩人離得極近，程致遠頭髮被風吹至後面，露出俊朗的五官，他眼眸晶亮，映出她的慌亂的表情，宋清聽見他微喘的氣音在耳邊響起。
“好久不見。”
宋清對上他黑亮的眸子，眉眼一彎，露出明媚的笑，她輕快回道：“好久不見，我來兌現約定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