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蘇宥嚇得手裡的餐盤差點打翻,他呆呆地望著傅臨洲,“傅總?您怎麼在這裡?”
“來吃飯啊。”
“我以為——”
“那邊很無聊,所以我來這邊吃,”傅臨洲拍拍蘇宥的肩膀,“去找個位置。”
蘇宥還有些恍惚,總覺得自己在做夢,頓了幾秒才循著傅臨洲的命令,在窗邊找了一個雙人座位,剛把餐盤放下來,他就伸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
很痛,不是幻覺。
“怎麼了?”傅臨洲看蘇宥站在桌邊不動。
蘇宥連忙說:“我、我在看風景。”
傅臨洲拿了一份海鮮麵。
二十分鐘之後,服務員又陸陸續續送上來許多美食,有烤乳鴿,芝士焗南瓜,還有炸雞,服務員把餐盤和刀叉擺放好,然後柔聲說:“傅先生,祝您用餐愉快。”
蘇宥搖頭。
“那為甚麼總是一副要哭的樣子?”
蘇宥沒了解過香港的景點,編也沒編出個所以然,支支吾吾半天還是坦白:“沒怎麼去,隨便走了走,就回酒店了。”
“姚雨有吩咐你關於我父親的事情嗎?”
聽上去像是老年人的沙啞聲音,但仍很有氣勢,蘇宥無端猜測是傅文昇,眾人口中的“傅老爺子”。
“出差本來也是用來放鬆的,姚雨每次出差,都會跟我請一天假單獨出去玩,所以你不用有甚麼負擔。”
蘇宥在心裡苦笑:我負擔的不是這個。
傅臨洲兀然結束通話電話,蘇宥在一旁眨眨眼,不敢吱聲,埋頭吃炸乳鴿。
“對不——”
傅臨洲總讓他坐過山車,一瞬間天堂又一瞬間地獄,蘇宥在這種動盪的心裡起伏中逐漸變得麻木。
可傅臨洲又真真切切地坐在他對面。
不多時傅臨洲接到了一通電話,蘇宥坐得近,所以也能聽到。
“那就加一條,不管我父親幫我安排甚麼行程,說得有多重要,你都不用管,他要是為難你,你就表面答應,我來處理。”
“我讓人給你買點藥。”
“不用的,已經快好了,謝謝您的關心,”蘇宥夾了一塊炸雞:“和晚餐。”
蘇宥愣愣地抬起頭。
蘇宥埋著頭,兩隻手勾在一起,拼命纏繞,他哭了一下午,心身俱疲,腦海裡又反覆迴盪著徐初言的話,徐初言讓他放棄,連做夢都不能做。
“好。”
蘇宥嘴裡還塞著鴿子腿,臉頰圓鼓鼓的,聞言立即點頭,含糊不清地說:“知道了。”
“沒有,”蘇宥頓了頓,“想的。”
“我無所謂。”
蘇宥立即搖頭,“不是的。”
蘇宥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嗯。”
“現在來看,”傅臨洲在蘇宥希冀又緊張的小眼神裡,笑了笑,說:“評價得挺準確,態度的確很認真,繼續保持。”
蘇宥不知所措地望向傅臨洲,傅臨洲淡定道:“這兩天你一直跟著我在酒店裡,沒機會出去吃,這是他們集團旗下另一家餐廳的菜,應該比酒店的好吃一些,嚐嚐。”
“我上回看你的報告,對新年活動的策劃還有點自己的小見解,等姚雨回來之後,你可以去市場部。”
傅臨洲便沒太在意,又問:“下午去哪裡玩了?”
蘇宥好像聽不懂一樣,還是擰著眉頭看傅臨洲。
傅臨洲拿他沒辦法,放下筷子,“到底怎麼了?又受甚麼委屈了?”
“姚雨推薦你的時候說你挺能吃苦的,話不多但是做事很利索,而且做甚麼都很認真。”傅臨洲忽然轉移話題。
傅臨洲看著他這副模樣,鬱結的心情莫名輕鬆了許多。
蘇宥還沒說完就被傅臨洲打斷:“不許說對不起。”
“不了。”
蘇宥覺得自己快人格分裂了。
蘇宥忍不住翹起嘴角。
“臨洲,你來我這邊吃。”
“怎麼?不想去?”
“佳燁和你許叔叔王叔叔都在,你不要太失禮了。”
蘇宥的笑容又僵住了,他低頭吃飯:“……謝謝傅總。”
“一個人玩確實沒意思,等以後可以帶著女朋友一起來玩。”
“可能我感冒還沒完全好,所以狀態不太好。”他努力想了一個理由。
半個小時前,傅文昇拄著手杖過來敲傅臨洲的房門,一臉和藹地問他要不要一同吃晚飯。
傅臨洲要關門又被傅文昇伸手抵住:“臨洲,我邀請了很多人,有好幾個都是你日後能用得上的資源。”
“不需要。”傅臨洲關上門。
傅文昇的出現打亂了傅臨洲的計劃,現在所有人都以為傅文昇是來替他助陣加勢的,對他更為客氣,他感到心煩。
他毫無緣由地給蘇宥打了電話,想喊他一起吃晚飯,結果這小孩說自己吃過了。
傅臨洲看了會兒檔案,再到自助餐廳的時候,沒想到卻正好碰上“已經吃過了的”蘇宥。
看來小孩不太願意和他一起吃飯。
傅臨洲停住,靜靜地觀察著蘇宥,看他圍著取餐區繞了三圈,最後只拿了一碗煲仔飯。 蘇宥只有在工作時候能展現出機靈的一面,一脫離工作狀態,他就變得很呆,那種讓人擔心他一個人會不會過馬路的呆。
他好像只總有些小小的煩惱,會委屈會撇嘴,可是沒多久又展露笑顏。尤其是吃東西時很認真,一邊咀嚼一邊盯著食物,嘴巴塞得像小倉鼠,平坦的肚子好像永遠裝不滿。
傅臨洲每次看著他,食慾都會提升很多。
而且蘇宥吃東西很有規矩,吃得快但不會發出甚麼聲音,他也從來不主動說話,很安靜,是傅臨洲喜歡的用餐環境。
傅臨洲對偏甜的粵菜沒有興趣,吃了半碗麵,微微走神之後,就看到蘇宥對著最後兩塊炸雞皺眉頭。
“吃不下就別吃了。”
蘇宥搖頭,“不能浪費。”
可他實在飽了,伸出筷子又縮回,猶豫得不行,傅臨洲輕笑,然後夾起炸雞送進自己嘴裡。
“傅總,已經涼了!”蘇宥著急地說。
“沒事,”傅臨洲又吃了一塊,然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幫你解決了。”
蘇宥怔然。
傅臨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過自然熟稔,自然到蘇宥覺得現實和夢境有一瞬間的交叉。
他脫口而出一句:“傅總,您要訂婚了嗎?”
說完他就後悔了。
氣氛陡降,傅臨洲臉色沉了沉,似乎對他的越界很不滿,“你聽誰說的?”
蘇宥不敢吭聲,傅臨洲語氣冷冽:“我不喜歡下屬很八卦。”
蘇宥嚇得像鵪鶉一樣,傅臨洲也不忍心過多指責,只說:“回房間吧。”
他先起身,獨自離開了,留蘇宥一個人埋著頭,幾乎落淚。
傅臨洲突然變冷的神色戳破了蘇宥心裡所有的粉紅泡泡,那是瞬間消失的溫情,瞬間結冰的眸子,還有瞬間隔開的距離。
蘇宥感覺自己剛剛嚥進去的食物都在翻滾上湧。
他吃得太多了。
太多了,看著傅臨洲,他就沒了理智,一個勁地往嘴裡塞。
最後被反噬,被懲罰。
傅臨洲用幾句話明明白白地告訴了蘇宥,他們的關係只是上司和下屬。
蘇宥在酒店外的花園裡坐了一個多小時,晚風吹在他身上,他感覺不到冷意,只有麻木。
天色暗到最深,點點繁星懸在夜幕,他才回到房間,洗了個澡,換上睡衣。
這次他竟然沒多久就睡著了。
夢裡傅臨洲又出現。
傅臨洲穿著那身藏藍色睡衣走到床邊,蘇宥立即起身,但沒有像平時那樣撲進他懷裡,只是怔忪地看著他。
“怎麼了?”傅臨洲問他。
蘇宥緩緩垂下頭,喃喃道:“傅臨洲,我沒辦法了,我快要分不清了。”
“我寧可你不要對我好。”
傅臨洲還不如和世界一起對他惡語相向,像謝簡初,像技術部的小林,像學生時代的那些同學。
傅臨洲無意間的溫柔一次次送蘇宥上歡愉的頂點,又讓他重重摔下,得而復失的痛苦反覆折磨著情竇初開的蘇宥。
蘇宥其實只貪圖一點愛。
“傅臨洲,我該怎麼辦?”蘇宥落下淚來,再也忍不住,他爬到床邊,撲到傅臨洲懷裡,緊緊抱著傅臨洲的脖頸。
傅臨洲把他壓在床上,一邊吻他,一邊用寬大手掌揉捏他的後頸,他用指腹按壓蘇宥耳後的穴位,蘇宥激烈的情緒瞬間被安撫,實在太舒服,他連抽泣聲小了很多。
傅臨洲說:“我愛你。”
蘇宥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傅臨洲含住他的唇瓣,輕聲說:“我會一直愛你。”
明知是假的,蘇宥還是沉溺,他已經分不清自己喜歡的到底是哪個傅臨洲了,理智告訴他,應該將現實和夢境分離,可情感做不到,他一再抽離,最後還是跌落,只能把夢境當做最後的救命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傅臨洲的吻逐漸轉移到他的頸側,再到鎖骨。
蘇宥有些慌,但傅臨洲喊他寶寶,他就繳械投降,全無抵抗之力。
他在無止盡的顛簸中逐漸明晰視線,他看到床頭有一個瓷白花瓶,裡面插著幾株鈴蘭。
旁邊還有兩株鬱金香。
蘇宥忽然眼眶發熱,他回頭索吻,迫不及待地告訴傅臨洲,“那是我送你的,那是我買的。”
傅臨洲欺身吻他,回應道:“我知道了,謝謝寶寶。”
蘇宥撅著嘴,哭唧唧地翻了個身,要傅臨洲面對面抱他。
傅臨洲大概在他身上種了情蠱,蘇宥只覺這張床外的一切都是虛無的,世界就只剩下他和夢中的傅臨洲。
最累的時候,他還不忘嘟囔著:“那是我送你的……”
直到夢裡光影減弱,目之所及變成虛幻泡影,一切結束,一切又開始。
醒來後,蘇宥紅著臉去衛生間洗內褲,剛洗好就接到了傅臨洲的電話。
“收拾一下,待會要去拜訪一位老師。”
聽到傅臨洲聲音,手裡還拿著溼漉漉的內褲,蘇宥腿一軟,差點摔在床邊。
他捂住發燙的臉頰,勉強鎮定,牢記著自己助理的身份,不摻雜任何情緒地接收命令,“好的,傅總。”
放下手機之後,蘇宥把臉埋在被子裡,自言自語道:“蘇宥,不能再做這種夢了,太不道德了,他有未婚妻,而且昨晚還批評過你,你要是再做這樣的夢,連樓下小貓都保佑不了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