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要一束鈴蘭。”
蘇宥用指尖挑起一株可愛的小鈴蘭,飽滿圓潤,像瓷白的小燈籠。
“搭配乜花?”老闆帶著濃濃的口音問蘇宥,蘇宥勉強聽懂,回問道:“一般有甚麼?”
“一般系配白玫瑰抑或鬱金香,依家後生求婚陣都很流行用鈴蘭花啦,很漂亮嘅。”
老闆語速很快,蘇宥聽不太懂,只依稀分辨出“白玫瑰或鬱金香”和“很漂亮”。
白玫瑰目的性太明顯了,蘇宥想了想,最終選擇鬱金香。
老闆挑出幾隻,修剪花枝之後迅速包裝好一束,遞到蘇宥手裡,囑咐道:“返去之後裝樽記得放喺通風陰涼嘅地方,唔好被太陽暴曬,祝你求婚順利啊小夥子,鈴蘭花嘅花語很好嘅,係獲得幸福。”
蘇宥照舊沒聽懂,禮貌地笑了笑,然後付了錢。
“謝謝。”
他對著花束拍了好幾張照片,然後認真欣賞了一番,再一路蹦著跳著往回走。
他迅速回了房間,脫了外套和鞋子就鑽進被窩,矇住自己。
害怕看到傅臨洲眼裡的柔情,蘇宥先轉身了,他不敢看。
蘇宥訕訕地笑了笑,“是鈴蘭和鬱金香,剛剛……路過花店的時候看到,覺得挺好看的,就買下來了。”
虞佳燁順勢靠近了一步。
傅臨洲正在裡面和王總許總幾個人圍坐著說話。
在虞佳燁自帶壓迫感的燦爛笑容下,他把花束遞給虞佳燁,“虞小姐,您不用轉錢給我,就當是我送您的。”
蘇宥笑笑,“不用的。”
“不用不用,就幾步路,您先進去吧,外面太陽也曬。”
虞佳燁笑盈盈地朝蘇宥揮了揮手,“拜拜!”
“臨洲哥哥!舅舅!你們在這裡!”虞佳燁打破安靜。
傅臨洲原本神色怠倦地倚著椅背,一手搭在桌邊,指尖敲了敲玻璃桌面,看到虞佳燁進來也無動於衷,直到虞佳燁把鈴蘭花送到傅臨洲面前。
快十二點的時候,蘇宥也沒有收到傅臨洲的訊息。
當然巧了,他記在心裡的。
他頓覺情緒蒙灰,就好像胸口的氣球全都被扎漏了氣,蔫巴巴地落了地,他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興沖沖地跑去買花了。
“好吧,你是回酒店嗎?我載你過去?”
心情非常晴朗。
蘇宥看到傅臨洲陡然轉變的臉色。
“賣給我嘛,反正你又不是要送給女孩子,我雙倍價格買下來,好不好?”虞佳燁笑意吟吟的,沒等蘇宥回答,就準備拿出手機轉賬了,“對了,我突然想起來,臨洲哥哥的桌子上就有一盆鈴蘭花誒,好巧。”
“真的很好看誒,可是我怎麼感覺這種是要送給女孩子的?”
旁邊幾個長輩都露出慈祥的笑容。
蘇宥只能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沮喪地自言自語:“我不太開心,傅臨洲,我有點難過,你今晚一定要來我的夢裡,求求你了。”
手上還殘留一點餘香,蘇宥想:這樣也好,本來現實裡的傅臨洲越幸福,現實和夢境之間的割裂感才能越明顯,蘇宥的夢才能做得越不心虛,他希望傅臨洲幸福。
他以為自己不會有太大反應的,畢竟他剛剛一路上都在安慰自己,可鼻頭還是不受控制地泛酸。
比起虞佳燁,他有甚麼資格送花給傅臨洲呢?
好可笑。
“真的嗎?謝謝你!”
“我當然知道是花,我又不瞎。”
虞佳燁本來對花不是很感興趣,可也不能免俗地被這種純白少女心的小玩意所吸引,她問蘇宥:“可以賣給我嗎?”
虞佳燁把花束小心地放在副駕駛,回頭對蘇宥說:“蘇助理你想去今晚碼頭的音樂節嗎?想去的話,我讓我司機送你過去。我那邊有朋友,可以站前排呢。”
蘇宥禮貌地說:“虞小姐拜拜。”
虞佳燁開著一輛粉色敞篷跑車停在他身邊,她把墨鏡推上去,朝蘇宥打招呼:“小蘇助理,你手裡拿的是甚麼?”
虞佳燁朝蘇宥伸了伸手,蘇宥猶豫了片刻,還是把花遞過去。
他翻了兩遍聊天記錄,總忍不住盯著那句【早飯吃了嗎】反覆地看。
回到酒店,他一開始找不到傅臨洲,可是轉身就看到虞佳燁捧著花往昨天的會議廳方向走,蘇宥不動聲色地跟了過去。
蘇宥心裡咯噔一下。
從淡漠疏離,變成了肉眼可見的訝異和驚喜,他接過花仔細端詳,“鈴蘭花?”
蘇宥愣了愣,連忙走近,“虞小姐您好,是花。”
送給傅臨洲嗎?以甚麼名義送呢?
看著虞佳燁的車逐漸遠去,蘇宥低頭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十分,是徐初言的補覺時間,肯定不會接他的電話。
結果在路上遇到了虞佳燁。
“不是不是,就是我自己買著玩的,反正很快也會枯萎的,就養這幾天。”
“啊?”蘇宥僵住。
他知道這幾個字裡不包含任何情感,但他還是失落。
傅臨洲大概在和虞佳燁過二人世界,哪裡顧得上他,蘇宥知道自己可以去樓下自助餐廳用餐,跟秘書陳小姐聯絡一下就好,可他一點都不餓,也不想吃。
他就安安靜靜地躺著。
傅臨洲喜歡鈴蘭,但他並不是抱著投其所好的目的買花,他只是單純地想著給傅臨洲買花,於是就去做了,沒想到被截了胡。
這麼簡單的事情,他都沒有資格。 就像過年沒資格收紅包,沒資格一起貼對聯,沒資格吃魚肚子上的肉,沒資格選擇自己想去的學校。
高考填志願的時候,他本來可以去上海的,但為了按照劉琴的要求陪伴謝簡初,他浪費了十幾分,留在了寧江資訊大學。
他長這麼大,從來都沒有真正得到過甚麼,有短暫的快樂,但總是被打斷被搶奪。
原本都是習慣成自然的事情,卻在和傅臨洲的美夢出現之後,變成了委屈。
他把窗簾都拉上,然後縮排被窩,準備進入夢鄉,可是事與願違,這次他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萬事都不順意,蘇宥淚眼婆娑地坐起來。
忍不住給徐初言打了電話。
“你欠揍啊——”
徐初言罵到一半就被蘇宥一聲哭唧唧的“初言”打斷,他收斂脾氣,不耐煩道:“怎麼了?”
蘇宥哭著說:“會有人愛我嗎?初言,會有人愛我嗎?”
徐初言默了默,說:“會有的。”
“我喜歡我的老闆,大學見他第一面的時候就喜歡了,可是他……他家裡超有錢,他特別帥,他有未婚妻,他是直男……”蘇宥一邊抽泣一邊說:“我知道我在發瘋,我知道我連一點貪念都不該起的,可是他對我好一分,我就會期待十分,他總是有一些有意無意的溫柔,我會更心動。”
“我能理解。”
“今天我買了一束花,結果被他的未婚妻拿走送給他了,我看到他的表情都變了,是開心的,但花是我挑的我買的。”蘇宥義憤填膺地痛訴。
“現在哭甚麼?有本事當時就不給她!”
“沒本事。”蘇宥慫兮兮地說。
“那還說個屁?慫包!”徐初言對蘇宥怒其不爭。
“可那是他的未婚妻啊,只有虞小姐才有資格給他送花。”
“蘇宥……”
“初言,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也是他,夢裡他很愛我,這個夢我已經連續做了好幾次。”蘇宥喃喃道。
“別做夢了,傻子,醒來之後不會更失落嗎?”
蘇宥落下眼淚,“會。”
“這個夢有意義嗎?”
“沒有。”
“及時止損吧,蘇宥,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到頭來受傷的只有你自己。”
“做夢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徐初言態度堅決。
幾秒鐘之後,蘇宥哇的一聲哭出來。
徐初言差點被炸聾,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些,他揉了揉眉心,安慰道:“就哭現在一陣子,不止損的話,要哭一輩子的。”
蘇宥抽抽噎噎地說好,“可是……可是做夢是控制不了的啊,怎麼辦?”
“喝點酒,或者吃點褪黑素甚麼的,或者多運動,我也不知道,反正有辦法,等你回來,一個一個試,看哪種方法有效果。”
“好吧。”蘇宥撅了撅嘴,用手背擦掉眼淚,剛擦完又忍不住哭了出來。
一直到三點多,他才感覺到餓。
這個時間點,自助餐廳肯定也關了,沒辦法,他從雙肩包裡掏出兩袋印著航空公司logo的小餅乾,就著白開水,權當果腹。
快六點的時候,傅臨洲才想起他。
“還在外面玩嗎?”
一聽到傅臨洲的聲音,蘇宥剛剛平復的心情又委屈叢生,“我沒有,我在房間。”
“沒出去玩?”
蘇宥想說沒有,可這聽起來太像撒嬌,只好改口道:“出去了,才回來。”
“一起吃晚飯嗎?”
“不用的,我在自助餐廳吃、吃過了。”
“好吧。”
傅臨洲掛了電話,蘇宥又躺了一會兒,等到肚子叫喚得不行了,他才慢吞吞起身,穿好衣服去了餐廳。
他出示了房卡,工作人員就態度客氣地讓他進去了。
蘇宥很餓,卻不知吃甚麼。
一眼望過去,原本色澤誘人的菜餚,都變成難以消化的葷腥,蘇宥只端了一碗煲仔飯,本來想去拿雞湯,可是看那個方位人有點多,於是就換成檸檬茶。
他拿了一隻杯子,放在自助機下面,自助機開始運作,檸檬茶汩汩地流出來,蘇宥心裡有事,便不自覺走神,杯子已經滿了,都未曾察覺。
直到身後有人伸出手臂,幫他按了暫停鍵。
蘇宥愣住,轉身看到了傅臨洲。
傅臨洲看到蘇宥手裡的煲仔飯,眉梢微挑,“第二頓?”
蘇宥抬頭望著他。
輕顫的睫毛彷彿有說不盡的委屈。
傅臨洲把檸檬茶放在蘇宥的餐盤上,無奈地問:“誰欺負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