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送走
這是二月的最後一日, 北國的春來得晚，貝海的桃花才剛剛開始盛放。
謝淮平靜的聲音把林棠從情·欲中拉了出來，她微微離開沈明照的身體，不看他惱怒的神情, 只把目光放在黑夜裡隨風搖動的花瓣上。
回想到謝淮只對她有的溼漉漉的眼神, 一瞬間，她全都明白了。
為甚麼謝淮特別纏著沈明照, 為甚麼沈明照找她吃酒要特意挑謝淮不在的時間, 為甚麼在寧西軍所有人口中已經算個男人的謝淮在她面前還會撒嬌, 為甚麼……此時此刻, 謝淮會出現在這裡。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 這兩個男人——一個男人和一個少年——暗中較勁了多少次？
“去開門罷。”林棠垂眸。
“……好。”沈明照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院門。
林棠在沈明照身後走過去, 一面撫平略有些發皺的衣襟。
意識到了謝淮對她的感情, 她……感到很茫然。
院門開啟, 穿一身青色的謝淮筆直的立在門外。
“沈大哥。”他看了一眼滿面酡紅, 正慢慢走過來的林棠, 收回眼神, 主動和沈明照問好。
謝淮看到她的動作便想伸手幫她，卻又慢慢把手收了回來。
他才十四歲, 身量卻比已經她還要高兩寸了。[注1]
是從甚麼時候起, 他開始低頭看她，而她還沒有察覺？
“姐姐？”見林棠一直不說話，謝淮輕聲問了一句。
“姐姐，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謝淮開啟書房門，請林棠先進去，“我讓他們煮了醒酒湯，姐姐先喝了再睡罷。”
林棠看到了謝淮的舉動。
他的手重重拍在外牆上，望向夜空，自嘲一笑。
他既然對她是男女之情，看到她和沈明照的情狀，應該知道他們要做甚麼，他竟然一點兒也不生氣、不惱怒嗎？
“你也知道我是你姐姐？”林棠不進去，也不讓謝淮進去。
沈明照沉默的送她和謝淮出了大門，看他們上馬——謝淮先小心護著林棠上馬，又把她的韁繩握在他自己手上，叮囑她坐穩，說他沒想到她吃了這麼多酒沒有備馬車，讓她小心，又讓幾個禁衛牢牢護住左右——都行得遠去了。
謝淮和沈明照都在看著她，等著她做出選擇。
林棠還沒有想好該以甚麼樣的態度去面對謝淮，特別是在看到謝淮和沈明照的對視後，她發現, 謝淮真的已經長大了。
春夜的風吹過林棠面龐，讓她的酒意去了大半。等到家下馬的時候，她已經大概整理好了思路。
謝淮盯著沈明照烏雲翻湧的眼神，又瞄向他衣裳略皺了的肩頭：“沈大哥怎麼不叫我阿淮，這樣生分起來了？”
林棠覺得頭痛。她退後兩步靠在牆上，揉了揉太陽穴。
在一團混亂中，她問自己，不考慮男女之情，只論他和沈明照這兩個人，誰在她心裡更重要？
她能絲毫不顧謝淮的感受，今夜便急著把沈明照睡了嗎？
她給出了自己答案。
她有甚麼好躲的，難道她想睡男人，還要經過他同意嗎？
林棠看向謝淮，猛然發現他的表情竟如他的聲音一樣，只是平靜中帶著關切。
他默默讓開，給林棠讓出了位置。
“回家罷。”林棠對沈明照點點頭，走出了院門。
“姐姐，回家嗎？”謝淮向林棠伸出手。
“謝四爺。”沈明照回禮。
“你在胡鬧。”她在書房門前停住腳，對謝淮說。
沈明照沒有回答。
“我知道。”謝淮冷靜的回答，“你是我父親的兄長的義女，我的義堂姐。你姓林，我姓謝，你並不是我的親姐姐。”
“好……很好。”林棠抱臂看著他，“你十四了，可以去參軍了。你不是想去平東軍？我明天就讓楊樹送你回京，和二叔二嬸道別，做你該做的去罷。”
“好，我去。”謝淮說，“但不用楊大哥，姐姐派別人罷……我不會半路跑回來的。” 或許是因為謝淮答應得太乾脆了，讓林棠又起了疑惑，把她一開始就不明白的也一併問了出來：“我看你今日並不在意，你真的明白你在做甚麼嗎？”
“我明白。”謝淮跨進書房，輕輕拽林棠的袖子，讓她也進來。
知道這個話題並不好在院子裡聊，林棠終究和謝淮進了屋內。
“你先喝醒酒湯。”謝淮把碗捧到林棠面前，“正好是溫的。”
林棠接過湯碗，放在桌子上：“你先說。”
謝淮頓了頓，把手按在了桌子上。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姐姐，我在意，我非常在意。我也生氣，氣我為甚麼生得比你晚這麼多。但因為是你，只要你回來，你願意回來，我就不在意。”
“就算你今日來晚了一個時辰，你也可以不在意？”震驚了許久，林棠輕聲問。
“我可以。”謝淮覺得他的喉嚨裡堵了東西，但他還是說出來了。
“你要知道……”林棠下狠心，“你明天就要走了，我還要在這裡半個月。”
“……我知道。”謝淮的聲音悶悶的，卻未帶猶豫。
“……回去收拾東西罷。”林棠背過身，不再看謝淮一眼。
身後是謝淮輕輕帶上書房門的聲音，林棠還聽到了他在叮囑夏濃讓她過半個時辰醒了酒再睡，不然怕她明日起來頭疼不舒服。
又是從甚麼時候起，她和謝淮之間不再是她照顧他，而是反過來了？
林棠端起醒酒湯，像喝烈酒一樣，仰頭一飲而盡。
第二日一早，林棠親自把謝淮送出城外。
“姐姐，我走了。”謝淮低著頭，又露出了那種溼漉漉的眼神。
“去罷。”林棠不看他，“這不是你自己想去的地方嗎？”
“姐姐……”謝淮輕聲喚她，一聲又一聲，讓林棠不得不看回來。
“還有甚麼？”林棠問。
謝淮盯著林棠的神色，小心翼翼地、一小步一小步的走上前。
林棠似乎知道了他想做甚麼。
謝淮伸出手，他俯下`身，他認真確認了林棠沒有拒絕的意思，輕輕地、輕輕地擁抱了她一下。
他清新的氣息只籠罩了她一瞬便迅速撤離。
林棠沒有說甚麼，謝淮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他上馬，在馬上回頭看了林棠一會兒，便一抖韁繩，堅定的向前去了。
“我還有機會嗎？”沈明照遠遠的走過來，和林棠站在一起，“但我不會放棄。”
林棠看著謝淮的背影，沒有回答。
謝淮的氣息似有似無纏繞在林棠身邊。
但林棠只知道，她該準備回京，辦黛玉的婚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