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祝福
回到京中是六月初。這次離京沒有林棠想象的時間長, 卻也幾乎滿了三年。
從偏遠艱苦之地再回到天下第一流繁華的京城,林棠站在她比一般國公府都要大一整圈的清寧公府門前,看了正門上的御賜匾額許久,才在眾人的簇擁下邁進了府門。
越往府內走, 讓她熟悉的人和事就越多。直到進了清安堂, 看到早等在那裡的林如海,林棠才終於有了“到家了”的感覺。
“都長大了, 都長大了……”林如海是強忍著才沒衝出門外接女兒們。他先看林棠再看林黛玉, 滿腔的話卻不知該先說哪一句。
林黛玉本自忍淚, 不肯哭出來叫老父更添傷心, 聽得這話卻不禁笑了:“爹可真是, 我們三年前出去的時候,姐姐都二十了,怎麼到如今還長大?”
林如海一噎, 隨即笑道:“二十怎麼了?你們就五十了, 在我眼裡也還是孩子。”
林棠笑道:“那照這樣, 若我和玉兒真五十了, 出門三年回來, 爹豈不是還要說‘都長大了’?”
父女三人一笑, 把離別三年的悲喜沖淡了,林如海才發現清安堂門外還有一個人呢。
他瞬時板起臉,問:“怎麼不進來?”
顏明哲得了話,才邁進屋門,乾脆利落的拜下給林如海行禮:“小婿見過岳父大人。”
顏明哲也有數年未見父母弟妹了,得了林如海之令,他便忙起身告辭,走之前卻忍不住偷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棠:“……爹,我和玉兒才回來,先去洗澡更衣了。”
林黛玉猶豫了一會兒,湊到林棠耳邊,問:“姐姐不是在想沈將軍,是在想阿淮,是不是?”
見他們在他面前還敢眉來眼去,林如海不敢說女兒,便一瞪眼睛,吹著鬍子揮手讓顏明哲快走。
實在不行,他手裡還有好幾個勉強配得上棠丫頭的人呢。
林棠梳頭髮的手一頓,笑道:“沒想誰。”
見林棠怔住,林黛玉便知道她猜對了。
他如此恭謹,讓林如海想多擺點做老丈人的譜也不好擺了。
謝雲正樑月安外放未回,承恩公府暫是謝雲儒顏慧夫婦主事。而顏明哲的父親顏博文恰於今春調回京中任刑部侍郎,闔家已於前月在京中安頓下來了。
清寧侯府成了清寧公府,院子又多了幾個,林黛玉卻還是和林棠一起住。
好歹是看了幾年長大的出息晚輩, 女兒又看著, 林如海便道:“起來罷。今日你們才回來, 你來見過我就罷了。還不快回家去,拜見你父親母親和姑母姑父?”
有那麼一瞬,林棠非常想把她和謝淮、沈明照三個人之前的糾葛都對黛玉傾吐乾淨,但她還是忍住了。
他撐著面子,看黛玉並無真怪他之意,便咳嗽幾聲,問林棠:“你出去了三年,也沒帶個人回來?”
“我就說……”林黛玉撥出一口氣,“分明只差不到一個月,姐姐為甚麼非要讓阿淮提前走?他提前走了這二十幾日,已經到了平東軍裡,正好和咱們回京錯開。”
林如海這才反應過來,他女兒不是嫁人,差不多算招女婿。
“他才十四歲,比我小九歲。”林棠最後只說,“而且你知道,我一直把他當弟弟看。”她不禁嘆了一聲,“我倒不是覺得我比他大就不能和他在一起,只是他還太小,心思未必定了,我不能縱容他對我痴迷下去。”
小女兒的女婿說不得,大女兒的女婿沒著落,林如海深覺發愁。可他攔不住女兒們回房更衣,只能籌劃著甚麼時候和小女兒打聽打聽大女兒的事了。
兩人分別從浴室裡出來,一起擦頭髮保養面板,林黛玉碰一碰林棠的手,問:“姐姐在想誰?”
林棠全程喝茶看戲,聽林黛玉嗔林如海:“爹怎麼一見面就這樣?您把他嚇跑了,誰來咱家當女婿啊?”
想了想,他又問:“姓沈的那位小將軍你不中意了?”
她問:“姐姐,今春你在貝海那一個多月,到底都發生了甚麼?”
林黛玉放下梳子,從背後抱住了林棠。
她蹭著林棠的頭髮:“姐姐,你對沈將軍會有對阿淮這樣的糾結和為難嗎?”
林棠沒有說話,但林黛玉已經知道了她的答案。
林黛玉拾起梳子,一下下替林棠梳順頭髮:“姐姐,他對我說,就是因為他發現他對我不敢輕、不敢重,近也不是、遠也不是,患得患失,才真正確定他對我的心的。” *
顏明哲的父親顏博文是和林如海、謝雲正一樣端方又不失圓滑老練的讀書人,他的母親秦朱容——秦朱安的親妹子——是位不拘一格的將門虎女,他們夫妻早便知道了顏明哲對林黛玉之情,這麼多年下來,也早做好自家兒子要成別家女婿的心理準備了。
連聖意都是顏明哲應為林黛玉之婿,顏博文和秦朱容自然不會有異議。
更兼這幾年秦朱安每每去信給秦朱容,都要提幾句若不算她姐姐林棠,林黛玉真乃世間有一無二的女子,和顏明哲在一起乃是天造地設,便是顏明哲給林黛玉為婿也絕不委屈了他,更讓他們夫妻心下平和。
等真見了林黛玉,秦朱容發現她一身騎射本事十分紮實,不愧幾年前和渤海郡主比試那一場的美名,顏博文發現她滿腹詩書,談吐不凡,心中皆對她喜歡得不得了。顏博文不好與未來兒媳多親近,秦朱容卻幾乎恨不能把她認作女兒,再給她找個別的女婿,直接成顏家人算了。
再見了林棠,秦朱容更高興起來,心內慶幸沒叫女兒顏明書早早出閣。
她向林棠力薦顏明書,林棠又正是用人之際,問明顏明書本人之意,又試過她的能為,便將她先編為正九品女史,預備帶去江南。
林棠欣喜的發現,因有了太子妃在女醫院背後,她又得封公爵,二公主和三公主甚至一起親自到女醫院做了一年學徒,京中對於女官、女醫的態度比她離京之前又寬鬆許多。她便趁機開展了新一批的女官選拔面試,很是收到了幾位不錯的人才。
她對未來越來越有信心了。
林家和顏家這般雙方都是詩禮高官之家,卻是女娶男嫁的親家還是大周頭一例,兩家都有些不知怎麼和對方相處。但雙方為辦婚事,磨合了不到一月,發現只要照常交往相處即可,最多是顏明哲多在林家住,很不必多改變甚麼,也就順其自然了。
因今年林棠和林黛玉還要去江南,林黛玉和顏明哲的婚期便定在了九月。
幾乎是才回京不久便要成婚了,林黛玉再是和顏明哲兩心相許,也不免覺得緊張。
林棠笑她:“你怕甚麼?該怕的是他才對。成婚是你到顏家去接他,在咱們家成禮。你若覺得家裡不夠氣派,我把清寧公府借你幾日成婚如何?”
林黛玉嗔道:“姐姐的公府還是留著自己成婚用罷。”
到了九月初六這日,林府和顏府皆是張燈結綵,喜氣盈門。
林黛玉帶著林棠、三春、甄英蓮等姐妹騎馬去接顏明哲,謝家顏家和顏明哲的同科同窗們卻做“孃家”兄弟堵門攔親。
謝鴻謝澤謝江等出的詩題林黛玉一人便能答得上來,有一兩個會武的要比武,也被林棠輕鬆解決了。
顏明哲穿著大紅喜服被他的兄弟們簇擁出門,與林黛玉一同拜過了顏家高堂,攜手走出大門。
大門外,兩匹掛著紅綢的駿馬正並排等著他們。
今日婚禮前來圍觀者不知幾許,見“新郎新娘”出來一齊上馬,有真心只是湊熱鬧的,有驚奇的,更有不屑鄙視的。
不知從誰開始,人群中出現一陣陣的呼喊。
“探花郎嫁人嘍!”
“探花郎嫁人嘍!”
楊樹騎馬跟在林棠身後,聽見人群起鬨,忙問林棠如何處置,是否要驅散圍觀之人。
林棠擺了擺手,示意楊樹去看顏明哲的表情。
顏明哲正對圍觀的群眾們一一抱拳,他面上是真心的笑,眉眼清明又舒朗,那些惡意嘲諷居多的起鬨聲並沒有給他造成任何困擾。
他又勒馬湊近黛玉,對黛玉不知說了一句甚麼,把黛玉逗得忍俊不禁,對他連連搖頭。
“灑錢罷。”林棠吩咐楊樹。
禁衛們把銅板大把大把的灑向人群,湊熱鬧的人忙著撿錢,也就沒工夫嘲諷起鬨了。
真心的祝福漸漸成了人群中的主音。
看著前方黛玉和顏明哲並排向前的背影,林棠想到了沈明照。
他能做到和顏明哲一樣灑脫又堅定的扛住所有壓力,甚至主動減輕她的負擔嗎?
換做是謝淮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