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裝相
去年九月抵達金泉府, 到今年五月初共七八個月,金泉紡織廠和金泉女醫院的經營生產都邁入了正軌,可以離人了。是以端午一過,林棠和林黛玉就一齊出了金泉, 林黛玉往甘州開女醫院, 林棠到貝海府視察貝海紡織廠。
身上各有職責,不能同在一處, 林棠放心林黛玉的能力, 卻不放心當地官員的操守。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和皇上——或者說謝家林家——一心, 難保不會有人利用黛玉。
黛玉雖然已經十八歲了, 早過了及笄好幾年, 可在她眼裡,黛玉還是個小孩子呢。
幸而——其實應是皇上計算好的——皇上共派來三位欽差,旨意是令隨行監督織造司和女醫院建設, 並未只說監督織造司。三位欽差商議過, 自是顏明哲隨林黛玉去甘州, 另兩位欽差一位留在金泉, 一位隨林棠去貝海。
有顏明哲隨行, 便能替林黛玉稍微擋一擋官場上的濁氣, 便是遇到甚麼事,她也有人商議了,林棠方才大概放心。
孩子長大了,總是要放手的,一味把她護在羽翼下並不是真正對她好,黛玉心中自有傲氣, 也不會想讓林棠一直把她當孩子看。
她這幾年分明做得非常好, 就算林棠自己去做, 也不能保證能讓女醫院和現在一樣好。
而且,給黛玉和顏明哲一段單獨相處的時間,讓他們彼此磨合、互相適應,才能看出來他們是否能攜手度過將來漫長的人生。
顏明哲能為黛玉做到甚麼地步?他真的準備好了做黛玉的夫婿嗎?
可顏明哲確定要和林黛玉去甘州,謝淮該在哪裡就成了問題了。
一路上,見謝淮果真是事事聽她安排,絕不多事,再思及他才十二歲,離京這大半年也從沒闖禍,甚至還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讚賞,林棠對他也就看得沒那麼緊了。
她問明白謝淮是真的想去貝海府,便與他約法三章,細細囑咐了半日,才令他去收拾行囊,準備出發。
誰知林棠才一放鬆,謝淮就膽子大了起來。
覷著林棠並未真怒,他笑道:“姐姐說得是,我不過一個十二歲孩子,手中無職無權,算不得甚麼要緊人物。只怕姐姐才是西胡頭一號想除去的人。姐姐都不怕,我也沒甚麼好怕的。不然也辜負姐姐教我一場了。”
謝淮振振有詞:“我十四便要入營,算來只有不到兩年了。金泉府雖好,可三泉關外罕見敵影,不如貝海府時常有西胡侵擾,我早些經歷臨敵,才不至將來從軍被嚇破了膽子。”
西北地域遼闊,從金泉到貝海府的距離比從京城到金泉府還要遠些。不過從金泉府出發去貝海府是輕車簡從,不似剛離京時人員累贅,隨行的御史雖是文官出身,也是能騎馬的,是以路上快了不少。
林棠有心教導謝淮,聽他所言有理,卻見他如此理直氣壯,便冷笑道:“我就帶你去貝海府,你不過一個十二歲孩子,有甚麼異動也只能在城內。且你雖是皇親國戚,卻年齡幼小,也非謝家承嗣長子,若令西胡得知訊息,將你擄去,以此要挾大周,我在軍中無職,一切皆聽聖意,你覺得寧西軍是該救你還是不救?”
去歲謝淮定要一同來西北,不知費了多少工夫說服了謝雲儒和顏慧,讓顏明哲把他帶上。他既是顏明哲的表弟,又是林黛玉的堂弟,還是秦朱安拐著彎的晚輩,既能算是顏明哲或林棠的“家眷”隨行,也能算到西北探親的,跟著誰都說得過去。
被他纏了這些年,林棠早把他當“自己人”看。
直到謝淮答不上來,她便把書拿給他一起看,笑道:“過幾日把這幾篇文章看了,隨你怎麼起題目,寫個破題出來給我。”
這日離貝海府近了,再有一日便有沈明照親自帶人來接。楊樹帶人扎帳造飯,林棠見過巡邏此地的將士們,有了幾刻鐘空閒,便隨手拿起《孟子》考謝淮幾句。
林棠考謝淮並不侷限於四書五經這些科舉文章,而是隨心所欲,想到哪裡便考到哪裡。
誰知他竟要跟她去貝海。
論起學識,她比不上黛玉和顏明哲,也只能用這種方法讓謝淮多讀些書,開闊見識了。左右他又不必去考科舉。
謝家畢竟是詩書世家,饒是準了謝淮去從軍,謝雲正和謝雲儒也令他須得熟讀詩書,不能墮了謝家的臉。
被小小拍了個馬屁,林棠也不好再冷著臉了。
往日教謝淮讀書的是顏明哲,現下謝淮跟著她出來,林棠便自覺要負起責任——好歹這小子叫她“姐姐”叫得那麼親熱呢。
謝淮面色不改:“棠姐姐,你若帶我去貝海府,我自然事事聽你安排。我也知姐姐的難處,去貝海府是我自己的主意,若真有意外,便是我能為不足,當有此劫。”
他的三位“長輩”要分開,金泉府比貝海府安全許多,又是軍中,還能跟著秦朱安這寧西大將軍出入習學,林棠本以為沒了她管束,謝淮會歡天喜地留在金泉府。
近兩年謝淮又要習武,又要讀四書五經詩詞歌賦,又要學兵書,竟也不見疲累,每日總是精神飽滿——林棠覺得甚至是過於飽滿了。
四書五經是謝淮早便學在心裡的,林棠問他幾句,他皆答得上來,林棠便又換本書考。
謝淮拿了書便要看,林棠攔他:“燈太暗了,等進城住下再看罷,小心傷眼睛。”
眼前無事,林棠看著謝淮,難免想到顏明哲和林黛玉:“玉兒應該安頓下了。”
謝淮湊過去笑問:“姐姐愁甚麼?”
看著他稚氣的臉,林棠一笑:“這可不該你問。” 謝淮心中權衡,笑道:“姐姐放心,顏表哥人品不差。”
聽見這話,林棠先是一怔,後想到謝淮這個年紀正是知道這些的時候,便作不當一回事:“你倒知道得多。”
她給謝淮上生理衛生課是不是不太好?顏明哲有教過他甚麼?她是該讓楊樹還是讓沈明照教他……沈明照還“清白”嗎?可別把謝淮帶歪了。
林棠正為難,謝淮又開口了。
他語帶炫耀和故作的神秘:“我還知道別的!”
林棠:……
她已經做好遣走眾人,當場給謝淮上課的打算了。
謝淮:“姐姐,沈指揮在追求你,是不是?”他掰著手指數:“還有金泉府的賀總兵、張指揮,前兩天遇到的馮指揮——他都三十八了,孩子都好幾個了,竟然也敢對姐姐痴心妄想?!”他不禁開始咬牙氣憤。
林棠啞然失笑:“這有甚麼好氣的?他不過略露心意,言行倒也並無失禮之處。再說你知道這些有甚麼好得意的,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你還當一件大事。”
她拿出懷錶看了一眼:“天晚了,吃過飯早些睡罷,明日還要趕路呢。”
趁夏濃出去傳飯,還能說幾句話,謝淮索性起來到林棠身邊坐下,低聲問:“姐姐,這些人裡有沒有你中意的?”
林棠:“你問這做甚麼?”
謝淮睜大眼睛,露出一副可憐相:“事關我未來姐夫,求姐姐給我透露幾句罷。若未來姐夫看我不順眼,我早些改了,也好多求姐姐教我幾日。”
林棠還是第一次見謝淮這副模樣,明知他在裝相,也不覺心軟了。
她摸了摸他的頭,無奈笑道:“你放心,有我呢,誰敢看你不順眼?”
楊樹親自提著食盒進來擺飯,謝淮抓緊時間,越發低聲追問:“京里加上西北那麼多才俊,真沒有一個能打動姐姐的?”
林棠不好再糊弄他,想了想道:“大概……算有一個?”
在林棠看不見的地方,謝淮暗暗握緊了拳頭,連腰背也都繃緊了,面上卻還是笑的:“是那位沈將軍?”
楊樹過來請林棠用飯,林棠對謝淮笑一笑,只說:“快吃飯罷。”
第二日見到沈明照,兩方匯合一起往貝海府去,林棠發現謝淮竟不纏她,主動纏起沈明照來了,不是請沈明照教他騎馬,就是請他講述守邊的日子。這日扎帳的時候,林棠聽見謝淮竟然已經和沈明照約好,等到了城內,沈明照會親自教他習武了。
他這是怎麼了?還真討好起“未來姐夫”了?
林棠瞭解謝淮,他雖然年幼,還時有淘氣和不著調,其實心志堅定,不會輕易被動搖。他看上去待人有禮,不論高低貴賤一視同仁,有世家名門風範,實際上眼光甚高,不是甚麼人都能入得他眼,得到他真心肯定的。
所以她不信謝淮在一日之內真心拜服起沈明照了,也不覺得謝淮真的會放低身段,只為了討好還不確定的“未來姐夫”。
沈明照確實年輕有為,但他能教謝淮的,林棠和楊樹也能教,更別說謝淮從小的先生可是顏明哲這等文武雙全的俊才。
到貝海府之前,謝淮已經和沈明照關係甚佳,形影不離。連沈明照給林棠回事的時候都安靜等在一邊。
他如此反常,林棠自然要問他。
謝淮笑道:“沈將軍全權負責貝海府西北方向邊防,又和姐姐相熟,我想了解邊防情況,他是不二人選。”
林棠著實想不出謝淮接近沈明照還有甚麼目的——他總不會圖沈明照的色——也就任他去了。左右他跟著沈明照也沒壞處。
入貝海府第一日,沈明照親自帶林棠在城中各處和各軍營裡轉了一圈。
林棠沒看到一處妓館,明白了沈明照的意思。
她在空中點一點沈明照的額頭,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