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動搖
對於林棠來說, 知道沈明照“清白”仍在,確實不失為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而讓她更為滿意的,則是沈明照知道她在意甚麼,並且主動向她證明。
這表明沈明照在成為三品將軍、手握兵權三年後, 仍然保持著對她的一顆真心。
不過高興歸高興, 林棠並不急於確認沈明照作為她今生的伴侶。
一來她自覺才二十一歲,放在這裡是大齡未婚女青年了, 放到上輩子卻是大學還沒畢業的年紀。入鄉隨俗, 她能接受別的姑娘十五六、十六七就成婚, 現在她既然有選擇的權利了, 再拖幾年又有何妨。
二來……現在在她面前意氣風發、從容泰然的這個沈明照, 其實讓她有些陌生。
她剛得到沈明照做親兵護衛的那兩年,受到了他無微不至的保護和照顧。她知道他對她的感情,也曾想過是否該給他機會, 卻實在對他沒有男女之情, 只是覺得“合適”——他能跟隨她, 遷就她, 做她背後的那個人。
但她並不只是想要一個“合適”的丈夫。
如果他都不能讓她心動, 她憑甚麼接受他?
沈明照確實是個人才。出於對人才的珍惜和他對她兩年的侍奉陪伴, 或許還有一絲她對人說不出口的,想放他去拼搏的私心,林棠把他編入寧西軍裡,看他立功,看他升職,把他留在西北。
林棠知道, 如果他一直服侍在她身邊, 她永遠都不可能對他動心。而且當時形勢與現在不同, 她並不敢因情愛耽誤己身。
所以她不急。
三年過去,沈明照果真和從前不一樣了。林棠看著這樣的他確實有些動搖。她承認,沈明照現在對她有吸引力了。
她連身上穿的衣服都力求簡潔,不帶半點金絲銀繡。
林棠不想看到這樣的火熄滅。
就是外語都好難學……
西方早已開始了對自然和科學的探索,大周的孩子們卻還在從小學習千百年前的“聖賢書”,對簡單的數理常識幾乎一無所知。武器的強大隻是一時的,讓國民從下而上願意開闊視野,探索未知領域,不斷創新,才是讓國家一直強盛的根本。
沈明照畢竟有軍務在身,除了必要的事務交接外,抽不出太多的時間來找林棠。他還有謝淮纏著,越發分身乏術,正好給了林棠思考的空間。
貝海府是戰後新修的城,城內百姓不算多,民房簡樸,連總兵、指揮使的居住條件都很一般。將士們守邊辛苦,在這樣樸素的地方,林棠也不想獨自顯出甚麼尊貴來。
看謝淮一點兒不抱怨,乖乖的穿著素面衣裳,沈明照沒時間讓他纏的時候,他很快就和貝海將士們打成一片,林棠越發覺得他似乎生來就屬於軍中。
但林棠認為,沈明照對她的吸引力建立在他目前的身份上。
雖說林棠還不知道在大周現在的體制下,該如何鼓勵國民去探索科學,但先翻譯引進別國著作總是沒錯的。
遠處青色山脈綿延,一望無垠的草場邊伴著深如海水般的大湖。沈明照赤著臂膊,帶謝淮縱馬飛馳,陽光照在他幾乎被曬成了古銅色的肩頸上,汗水成股從他肌肉的縫隙裡流下。
轉眼入了七月。
七月初七是林棠的生辰,因去歲在京中大辦了及冠禮,又非整生日,林棠早早與沈明照、薛寶釵和貝海總兵等說好她無意大辦,也不必費心多送生辰禮,簡單過去便是了。
她也還沒確定沈明照的心意能到甚麼地步。
如果他不再是寧西軍正三品指揮僉事,只是“沈明照”這個人,他還會給她這樣的感覺嗎?
而做她的夫婿,他必然會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他的事業。
空閒的時候,林棠會帶謝淮去棉花田裡,帶他親手灌溉、除草,會帶他去紡織廠看女工們工作,讓他親自感受在工廠工作一整天后身體上的痠痛和精神上的疲乏。她希望這個生於侯門公府之家的,幾乎是她親手帶出來的孩子能瞭解廣大底層百姓在如何努力又辛苦的生活,也希望他能發自內心的尊重女性,知道男女同為“人”,便應生而平等,不分高低貴賤。
他的眉眼仍然清俊,但他的神態——那種帶著野性的,燃著火的眼神——再不是她身邊那個親衛之首了。
親身見識過新式火·器在戰場上的威力,見過碎肉橫飛,一片焦土,林棠對一切能改變這個世界的事物都更加小心。她還沒有想好是否要拿出蒸汽機,如果要拿出來,是在甚麼時候,所以她對蒸汽機的研製也並不急,只每日拿出一兩個小時在這事上,餘下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各國外語——對她來說這時代的外語和幾百年後的簡直是兩種語言——準備翻譯國外著作上。
貝海紡織廠在薛寶釵的領導下無任何問題,正在穩步發展,如無意外,金泉織造局的郎中之位必然是她的了。棉花增產也非一時之功。而等一切穩定,離開西北去江南至少還要兩年。林棠手頭的事少了,便又開始琢磨起了蒸汽機。
因貝海府常有敵情,為防細作,進出城內的所有信件貨物都要經寧西軍查驗,林棠也不搞特殊。
不過她在寧西軍中極有人望,每逢她的信件東西到了,都是將士們搶著給她送來。這次林黛玉和顏明哲送給她的生辰禮和信便是由沈明照“順路”帶來的。
林黛玉兩封信是給林棠和薛寶釵的,顏明哲也有兩封,一封也是給林棠,另一封便是給謝淮的。
謝淮接過他的信,先不急著看,伸脖子想看顏明哲給林棠寫了甚麼。
林棠把他拍開:“是最近我太寬了,還是你又皮癢了?” 謝淮嘿嘿一笑,拿著信跑了。
林棠在貝海府的住處比不得在金泉府,只是個前面倒座,後面後罩房的普通三進院子,仍是周圍禁衛把守,離貝海紡織廠距離也不遠。她不可能讓謝淮住在倒座或後罩房,便令他住西廂。她想著謝淮不過十二,她們算有姐弟名分,如今條件有限,住在一間院子也說得過去。謝淮倒主動說怕她不方便,和楊樹去住前頭倒座去了。
既謝淮不住在正院,林棠便讓甄英蓮等住了西廂,把東廂佈置成了書房,也用來會客。
林棠自覺和沈明照不必太講究客氣,便留他在東廂,讓楊樹和謝淮先隨意招待著,她且回正房看信。
她有預感,黛玉和顏明哲的關係可能發生了一些變化。
果然,她的預感沒錯。
看完兩封信,林棠在屋內多坐了一會兒,好容易忍住笑意出去,卻被謝淮一眼看出來了:“姐姐?”
林棠對他“噓”了一聲。
現在還不是宣揚的時候。
沈明照便知機告辭。
林棠笑道:“你就猜出來了,也先當不知道罷。”
沈明照笑道:“侯爺放心。”
沈明照一走,謝淮就從二門外蹦進來:“姐姐!”
林棠把他拽到屋裡,問:“是你顏表哥信裡對你說了?”
謝淮忙道:“姐姐冤枉表哥了。”他把信拿出來給林棠看:“表哥一個字都沒對我說,是我猜出來的。”
見謝淮不介意,林棠便掃了一遍顏明哲給他的信:“他還算懂事。”
謝淮問:“以後顏表哥是不是也該叫你姐姐了?”
林棠冷哼:“哪兒那麼容易,且先寫信回京,告訴雙方父母,等走了禮再說。”她其實還是很高興的,又不禁笑道:“若他真能做到他寫的這樣,我也能放心了。”
謝淮好奇顏明哲是怎麼對林棠說的,又想知道林棠為甚麼認可了顏明哲。
知他和顏明哲比親兄弟還親,林棠便大略說了幾句:“一則他對玉兒的真心幾年未改。二則他願意為了玉兒放棄一部分他自己的仕途。三則……就算他沒有一官半職,沒有任何功名,只有他這個人,他也確實配得上玉兒。”
趕在九月之前,林棠的信送到了林如海手上。
林如海早知有這麼一天,雖有些“女兒真的長大了要成婚了”的感慨,卻因林黛玉並非嫁出林家,他心中並無不捨,思量一時,也為林黛玉高興起來。
等顏家的厚禮送到林府,林如海便拿著林棠的信,去求皇上給林黛玉和顏明哲賜婚。
“太華可真是……那麼些才俊都不入她的眼,一心只有公事。”皇上比林如海意料中的還要高興,他令林如海上前,與他同看林棠新呈上來的圖紙,“若此物能製出來裝在大周的船上和車上,愛卿你說,都會給大周帶來甚麼好處?”
和皇上暢想了一番“蒸汽機”在軍事上和商業上的妙用,林如海也不禁心潮澎湃,恨不能多活五十年,看山河又會是如何風光。
皇上痛快的令人去擬給林黛玉和顏明哲的賜婚聖旨,又親自草擬:“朕要加封太華為清寧公,才配得上她這些年對朝廷、對朕的貢獻。”
*
林棠並不常駐貝海,而是在貝海、金泉兩地往來監督。林黛玉也每隔兩月便回金泉一次,檢查金泉女醫院的工作情況。
聖旨抵達西北時,林棠和林黛玉恰都在金泉。
又是一年冬了。
來到西北已一年有餘,林棠驚奇的發現追求她的那些總兵、指揮、公子們竟無一人放棄,對她仍然保持著極大的熱情。
等接了聖旨,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為又升爵了驚喜——雖然她確實沒想到,皇上會因為一張還沒有經過任何試驗的圖紙封賞她——而是真心發愁。
玉兒接的是賜婚聖旨,她又成了公爵,這些人更該追著她不放了。
所以在天使離開金泉府的第二日,林棠就趁冬還不深,路還好走,趕緊捲包帶上謝淮,去貝海先躲過這個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