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決定
年後二月, 林棠從林如海的家信中得到了訊息。
太子非常願意讓太子妃做女醫院的支持者——當然是在太子妃生產之後。他們夫妻準備把太子妃生育不易這件事抬高到皇后和全天下母親的辛苦上——也就是讓人無法反駁的孝道——以此來提出發展婦科。且幼兒常養在母親身邊,對幼兒來說,女醫也比男醫更能取得他們的信任,這就還能發展女醫兒科了。
林黛玉算著太子妃的預產期:“現今是八個月了。如果一切順利, 最多到六月, 京中一定會來信。可如果不順……”
林棠道:“女醫院不算實權,皇上沒有理由阻攔。只要皇上願意就不成問題。”
林黛玉又笑又嘆:“二姐姐果然放不下, 真不知道是該為她高興, 還是……”
選秀之前, 謝沁曾在京中女醫院隱瞞身份做了一整年的學徒, 一面還參與些管理工作。這一年多的日子甚至比她幼時讀書還辛苦, 每日五更起,幾乎夜半才歇,她卻甘之如飴。
因為她感受到了她的“價值”, 不是作為承恩公府姑娘的價值, 是隻屬於她自己的價值。
她本來以為她再也沒有那樣的日子了。
初夏四月, 正是天氣漸熱卻又不到炎熱的時候。孕婦在這種天氣裡生育不會遭太多罪。
謝沁穿一身藕荷色宮裝坐在內室臨窗榻上, 在她身邊, 還未滿月的大皇孫正在沉沉睡著。
可謝沁又如何不知道他們夫妻的處境呢?
太子的四個嬪妾已經入宮,就算齊承堅還沒在她們殿內留宿過,他也已經不再是謝沁一個人的丈夫。但隨著齊世祚的出生,謝沁深刻的意識到,她必須將她和孩子的命運與齊承堅的命運繫結在一起,無論齊承堅的真心能堅持多久。
各地女醫院的規制也隨之提高。因女醫院和太醫院不同,太醫院職責內只負責皇室和一部分勳貴重臣的健康,女醫院卻是面向民間問診,還有經營問題,因此除一位六品御醫和太醫、吏目們外,還有一位六品長史和數位女官共同掌管女醫院,負責管理經營收支諸事。
女醫院要在各省首府和大將軍駐地分別開設,甘州是甘肅首府,金泉是寧西大將軍駐地,兩地算是平級,但甘州附近的人口比金泉要多上數倍。她把白典藥留在金泉,將醫術更好的張典藥帶來甘州看來是對的。
得到了宮內所有太醫和女醫的精心照料, 謝沁本來身子又不錯,她的分娩並未給她的身體帶來太多的損傷。是以生下大皇孫還不到一個月,她就得到了太醫的准許,可以在室內進行一些簡單的事務處理了。
就算大週會有公主登基為女皇帝,也不會在他們這一代。何況東宮還有四個年輕健康能生育的嬪妾,太子也正當青年,要生幾個庶子不是甚麼難事。
皇上的寵信厚愛既是尊榮也是壓力。齊承堅幾晚不曾好睡,卻並未把沉重的心情帶給謝沁。
現在,齊承堅主動把名聲和微薄的權利送到她手上,還是她真心想做的事,不管是為了東宮,還是為了她和孩子,她都會全力做好。
謝沁又看了一眼她的孩子。
看一會兒手中的條陳,謝沁提筆要在上面做批註,旁邊侍奉的女官忙上前來磨墨。
她為他是一個皇孫而慶幸。
寫了幾個字, 謝沁放下筆, 手輕輕摸上了大皇孫的小臉。
大皇孫出生當日,就得到了皇上親自賜名為齊世祚。這個名字很快在宮內乃至整個京城裡傳開。
京裡有太子妃和劉御醫坐鎮,探春三妹妹被提了長史,暫不需她多費心。
他是個皇孫,他們母子就都能鬆快些了。
女官們隱約聽見幾個字, 都笑道:“大殿下是宮裡頭一位皇孫,還是娘娘嫡出,自然是極有福氣的。”
太子妃成了全國女醫院名義上的院使,林黛玉同時被升為院使——和太醫院院使一樣,都是正四品。五品院判之位暫空無人,京中女醫院由劉御醫——就是劉司藥——掌管。
幾瞬之間,她的腦海中閃過許多事。
“這孩子有福氣……”謝沁喃喃道。
京中的訊息傳到西北已是六月。
“祚”指賜福、保佑,也可指帝位。皇上把這樣的名字賜給太子嫡子,可見對這個孩子抱有了甚麼樣的期待。
有東宮插手,女醫院的地位在幾月內被拔高到了林黛玉不敢想象的地步,她接了聖旨,心內又歡喜又惶恐。
張典藥也當得起六品御醫,但女醫院諸人的升遷當還要請示太子妃殿下。
還有二十省的女醫院要開辦,她該怎麼儘快培養出二十個能擔任一省御醫的女醫?
將聖旨供起來,林黛玉先和才見雛形的甘州女醫院諸人共慶幾句,又到外應酬一番,回到房中,提筆蘸墨,埋頭書寫,不時見一兩個人,便不覺已是天將黃昏。
她放下筆,正聽到有人敲門:“玉兒,吃飯了。”
是顏表哥。
私下裡他已經這樣稱呼她許久了,她卻還是會為了這兩個字面上發熱。
林黛玉走到堂屋門口,看著被暑氣和夕陽的餘暉一起燻得發紅的顏明哲:“你今日回來得倒早。”
顏明哲笑著甩袖一揖:“下官還未恭喜院使大人。院使大人幾年辛苦,終於今日高升,將來想必也是前程似錦,只求別忘了提攜下官。”
林黛玉白他一眼:“這話好不中聽,倒不似你說的。”
顏明哲笑道:“這等話只怕你將來不少聽,我先說著無妨。”
林黛玉嘆道:“今兒就聽了好幾句了。” 兩人平日吃飯的屋子就在前面三間廳內,顏明哲一面護著林黛玉過去,一面和她說些甘州城內官員們的趣事——說是“趣事”,其實都是各家關係、各人能力、偏好、言行等林黛玉也需要了解的官場正事。
顏明哲就是有本事把所有的事都講得那麼有趣,讓人聽了還想再聽。
知道林黛玉事多心煩,顏明哲特意挑最有意思的事兒說,果見她眼中愁意淡了,面上笑多了不少。
兩人各自落座,丫鬟們開啟食盒擺飯,不過是兩葷兩素四菜一湯,另外常見的上等粳米,未見多精緻,是女醫院廚子做的,和外面女醫們的飯菜一樣。
精心學了幾年醫,又去年在路上甚麼樣的乾糧都吃過,現下林黛玉對飲食上的要求不過是營養齊全,有葷有素,乾淨容易克化,味道能入口即可。從前那些“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習慣早都不見了。
顏明哲也不是一頓飯非要十道菜八道菜才能下筷的人,早也適應了在外的日子。
忙了一天,回到“家”能有一口熱飯熱茶,和“家人”一起吃飯,已經很……
兩人飯時並不多話。
專心用完飯,把溫茶捧在手裡,林黛玉說:“我今日連升三級,無論如何也要辦一場宴。可……”
不等她說完,顏明哲就笑道:“這你放心,你不方便和他們吃酒,都有我呢。”
林黛玉看著他一笑:“又要麻煩你了。”
他笑著搖頭:“怎麼又說這話,不是說好了不提?”
五日後,送走了所有來客,顏明哲終於禁不住酒意似的,身形微微一晃。
林黛玉忙去扶他。
顏明哲的身子一僵,空著的另一隻手扶住粗糙的外牆,默默將身體離林黛玉遠了些,笑道:“你先回去罷,我有淡墨他們呢。”
話雖如此,他被林黛玉鬆鬆握著的那隻手卻毫無抽離之意。
淺夜寂靜,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服侍的人都遠遠的站著,林黛玉看向顏明哲酒意未消的酡紅的臉,有些突兀地說:“我可能十年……甚至二十年內,都不會常在家裡。”
顏明哲低頭看她。
她在等他的回應。
他久久不語。
林黛玉慢慢鬆開了顏明哲的手。
在她的指尖即將離開他的面板的時候,顏明哲忽然有了動靜。
他反手將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緊,讓林黛玉的臉“騰”的紅了。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也想過,如果你一直在外,我可以在家裡。”他想盡力維持平日面對別人時的淡然從容,語速卻不自覺的越來越快,“這兩年我仔細想了,其實我並不期待位極人臣,官居一品,我拼命考中探花,只是為了……為了能有底氣和我父母爭取。”
“顏家不是隻有我一個兒子。”他說,“明雅的天資並不遜色於我,即便我無意官場,明雅將來也不會錯。何況我已經決定做……”
“別說了。”林黛玉紅著臉去捂顏明哲的嘴,卻被顏明哲把這隻手也捉住了。
“我已經決定做林家的女婿,做你的夫婿了。”顏明哲握著黛玉的兩隻手站得筆直,他的酒意早已經雲飛天外。
他心如擂鼓,努力直視黛玉的眼睛,不讓她躲避:“只要你願意,我可以辭官……”
林黛玉輕輕搖了搖頭:“我們可以互相適應……”因為害羞,她說得很輕很慢:“我不能讓你放棄這麼多。我們……”
她的動作讓顏明哲幾乎覺得他的心跳停了,可她口中說出的話又宛若仙樂,讓他重新活了過來。
他們就這麼握著手,怔怔的對視。
他們呼吸可聞。
林黛玉緊張的抿起了嘴唇,又顫唞著放鬆。
顏明哲咬破了他的舌尖,鐵鏽味充斥著他的口腔,刺痛也讓他清醒。
“玉兒,我還不能……”他結結巴巴的後退,“我們應該先寫信,先……起碼先告訴棠表妹……是棠姐姐……我唐突了……”
他不敢再看林黛玉任何一眼,落荒而逃。
半月後,身在貝海府的林棠收到了兩人的信。
她先謝過沈明照,又一巴掌拍開了想要偷看的謝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