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渴望人類
當盛凜回到那個在城市邊緣的小屋子的時候, 看到羅一諾躺在他的床上。
他倒趴著，腳翹起來，時不時蹬幾下, 然後一隻手撐著身體, 一隻手在螢幕上劃來劃去。
盛凜其實是見過性/愛仿生人的，他的某個朋友說要帶他去見世面, 然後領著他去了只有上流社會人士才能接受服務的性/愛仿生人工作的地方。那裡全部是仿生人, 外表完美，性格依照設定，各種各樣，可以滿足不同愛好的人群。
仿生人的性格是可以多樣化的，甚至比人更像人，活潑的、好欺負的、抖s 的, 只要你想不到, 沒有想要撈錢的公司沒有想到的產品。
而且他們的一舉一動, 說的一言一語，都是設計好的, 全都可以激發人的心底的欲/望。
朋友是圈內有名的花花公子, 沒一會兒就甩掉自己, 沉迷進去了。
不僅性格多樣，性/愛仿生人公司把仿生人的身體設計的都多樣化，雖然基本上分為三類, 0、1和2，實際上他們的構造可以叫人更加驚呼。
那幾年, 盛凜也夠混的, 但是他坐在椅子上, 看著千奇百怪的人間景象, 很快就萎了。
他無法從當時那批設定的人造物中，感受到任何的心情波動。
“你在看甚麼？”盛凜在床邊的一張凳子上坐下。
“是做飯機器做的。”羅一諾說。
羅一諾聽到他的聲音，轉頭看他，表情漠然。
“為甚麼？”羅一諾覺得還挺實用的。
盛凜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問：“你做菜嗎？”
記憶製造公司，全新產品，為你植入你想要的記憶。
“好吃！”
“記憶製造公司的新廣告。”羅一諾舉起透明螢幕，給盛凜看自己推送給自己的新廣告。
因為味道一定很災難，你說他是吃好，還是不吃好。
“我小的時候，媽媽就告訴我，只有工作的人才能吃飽，原來這是真話。”想想他剛來的時候，羅一諾給了他兩大袋撕開即食的代餐食品和牙口不好就完蛋的零食，現在，他只是去工作一天，居然就能吃熱騰騰的飯菜了。
盛凜頓時如夢中醒，他在和一個仿生人談甚麼認知啊。
“這東西遲早會被下架的。”盛凜嘆氣。
但是此刻，他回憶起眼前的仿生人除了科學研究，甚麼都做不好的表現。比起羅一諾真的給他做了飯，他更希望，有做飯機器。
盛凜的視力一向優秀，他可以看到羅一諾在坐起來的時候，衣服稍微歪了一下，露出精緻的鎖骨，輕飄飄的黑髮順著他的動作落下，前發細碎地落在綠色的眼睛前，好像是寶石在黑暗中映著湖水的光一樣。
寶石在黑暗中映著湖水的光。
盛凜想。
盛凜在猜想，他的笑容是否也是經過設計的，為何嘴角的弧度總是這麼恰到好處。
盛凜本以為做飯機器做出來的食物都幾乎是一個味道，所以剛開始沒有甚麼期待。他筷子一夾，塞進嘴巴里，然後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但是實際上，並沒有啊。”盛凜說。
“但是這個公司可以給你植入一段，你曾經結婚過，而且有一個彼此相愛的妻子。”羅一諾打比方。
我好像會吃。
“比如說啊，你是個沒有人要的老光棍。”羅一諾的語調天真無邪。
“是的，所以他們會給你編造一段，妻子因為事故死掉了，而且她希望再找到真愛的記憶。”羅一諾將整個廣告都研究了一遍，“以此滿足一些沒有實現自己願望，但是又心有不甘的人的想法。我看了下，價格還算公道。”
“吃吧吃吧。”羅一諾坐下。
在聯合國，他的家裡有一個做菜機器，只需要按照機器的指示，將食材扔進去，就可以出來一道菜。不管多少次做出來，味道都是一模一樣的。很好吃，但是盛凜偶爾也會萎。
盛凜隱隱約約覺得自己被嘲諷了，這應該只是他的錯覺吧。
羅一諾聽到盛凜說話的語氣，望著他笑笑。
也許他是個失敗品的原因吧，他感覺自己和那些高科技產品格格不入。
而眼前的所謂性/愛仿生人，臉上掛著的表情就叫人很萎，絕對不給你有任何幻想的機會。
“又是甚麼新玩意。”盛凜前幾十年，專注在各種骯髒、落後和災難的星球打仗，實在是不明白聯合國的商業公司，是怎麼能發明那麼多奇奇怪怪而且又沒有用的東西。
羅一諾拿起今天剛買的筷子，笑著遞給他。
羅一諾聞言，陷入思考，隨後說道：“很有趣的想法。”
機器零件在某個角落堆成山，一張桌子上面擺滿了飯菜。
“對了，你回來了！”羅一諾這才發現這件事情，“我已經準備好晚飯了。”
死了。
不是辛苦他把食材倒進做飯機器，而且辛苦他清出了一張可以吃飯的桌子。
“人是由自己的記憶、自己的認知，和他人對你的記憶和認知，構成的。”盛凜說，“當你失去了，或者多了不屬於自己經歷才得到的記憶，你就不是完全的你自己了。”
“就是可以幫你植入一段虛假的記憶，但是你會以為是真的。”羅一諾坐起來。
“嗯嗯，吃多點。”羅一諾就坐在對面看他吃飯。
盛凜，逃過一劫。羅一諾帶盛凜去地下室吃飯，盛凜一去到，就發現羅一諾辛苦了。
盛凜嘴角一抽。
該抽的不是他的嘴角，是他的腦子才對。他一個整天打打殺殺的人，學甚麼詩人啊！！
羅一諾微微笑了，似乎是對這樣的操作感興趣。
“你不吃嗎？”盛凜看他只准備了一雙筷子。
“雖然我也可以吃，但是感覺沒有必要。”他只是仿生人嘛。
“但是仿生人也不會吃電路板啊。”盛凜吐槽。
“要你管。”羅一諾回答。
盛凜瞄了他一眼，十分好奇：“你的性格設定究竟是甚麼樣的？”
“人格板設定嗎？”羅一諾對性格設定的理解止步於此。
“是了。”
“我的……”羅一諾說了兩個字，然後就頓住了。
盛凜看向他。
羅一諾的程式一轉，選擇了最為妥當的說法：“他說，希望我儘量像個人。”
調入這個指令，那一位製造他的科學家，就靜待著一個生命的誕生。
“人是甚麼樣的呢？”盛凜問他。
“不知道。”羅一諾說，隨後一臉自豪，“但是我現在模仿人超級厲害的。”
盛凜內心：噗。
“都沒有人懷疑過我是仿生人。”羅一諾給他講訴自己的戰績，然後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你該誇他了。
從他的表情中得到了期待，擅長說謊的人類，開口告訴他：“你真厲害。”
“還好啦。”羅一諾雖然口中謙虛，但是表情不是這麼一回事。
盛凜吃著美味的飯菜，覺得自己為了在這裡蹭吃蹭喝，說了太多不該說的瞎話。
和羅一諾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時間漸漸過去。
由於這個家沒有家務型機器人，吃完飯後，盛凜乖乖去洗碗。
羅一諾揹著雙手，踱步到他的身後，告訴他：“那你要繼續努力工作賺錢。”
盛凜感覺剛才吞下去的番茄排骨讓他的牙齒酸，怎麼吃了他一頓飯，就要成為他的賺錢工具之一了。
“我不是已經有了工作，當你的寵物嗎？”盛凜腦子轉得飛快。
“你下班回來當寵物，平常去賺錢。”羅一諾早有考慮。
“賺到的錢是誰的？”
“那當然是我的，你是我的寵物，你屬於我，賺到的錢也是我的。”為了防止他不服氣，羅一諾強調，“你覺得有問題，可以去查閱銀河系所有權的附帶說明條例208-4.”
盛凜聞言，手伸到一旁的機器，機器幫他擦乾淨手。
羅一諾正想提醒他，碗還沒有洗完，就看到盛凜一下子轉身，將自己的衣服提了起來。
羅一諾微微踮起腳，抬眼看他。
“你還記得杜如荀今天說的，關於我的傳聞嗎？”盛凜眯起眼睛，威脅他。
“毀滅星球、殺人放火、對人家的爸媽有不軌之心？”羅一諾的記憶體只要不出錯，沒有忘記的事情。
盛凜冷笑，隨後說：“去掉最後一句話。”
“哦。”羅一諾的腳尖點了點。
“少囂張，仿生人。”盛凜惡聲惡氣。
“我沒有囂張。”羅一諾糾正他。
“你這種行為放在人類禮貌，就叫做囂張。”盛凜說，“再把杜如荀說的話給我回憶一遍。”
“好。”
“現在告訴我，所有權是甚麼？”
“你為我所有，賺的錢也為我所有。”羅一諾很執著。
盛凜覺得自己和他溝通不了，他愣了下，硬是想不到接下來該說甚麼好，所以就和羅一諾大眼瞪小眼。
羅一諾的腳尖點多幾下，覺得保持這樣的姿勢，對本來就有損壞的左腳不好，乾脆身體向前傾。
盛凜這幾天聽慣了羅一諾的，不要靠近，不要碰我。
眼看他靠過來，幾乎是下意識地身體往後。
盛凜的後背撞在流水臺上，羅一諾看他沒有站穩，所以就伸出手，撐在他的身體兩側，按在桌子上。 瞬間，上下顛倒。
羅一諾自上而下看他，綠眸就像是一汪湖水。
想起羅一諾是個1型號的性/愛仿生人，盛凜瞳孔一震，有一瞬間的被震懾。
羅一諾原本想趕緊撤離的，但是他從盛凜的眼中讀到了轉瞬即逝的恐懼情緒，不由得低下頭，靠得更近，去看他的眼睛。
盛凜往後又退了點，直到退無可退。
“你在害怕我，為甚麼？”羅一諾好奇。
“像你這種仿生人，我可以打十個，我為甚麼要怕你？”盛凜覺得好笑。
“是嗎？”
羅一諾想，可是我覺得，如果我要制服你，也是不難的。
雖然一對一，羅一諾不是他的對手，但是他一個命令下，整個屋子的機器人都會攻擊他。
看他還不離開，盛凜不知為何有點緊張，甚至舔了一下嘴角。
羅一諾湊前去看他的舌頭。
盛凜突然覺得眼前人畜無害的仿生人，十分可怕。
“你是組合仿生人，但是身體屬於性/愛仿生人。”盛凜為了自己的擔憂，姑且問一句，“我看你平常都是……核心在活動，做決定，那麼……你會被身體本能支配嗎？”
“甚麼意思？”羅一諾聽不懂。
盛凜說直白點：“想要和人類做/愛。”
“好問題。”羅一諾覺得自己之前好像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可能是因為他對自己並不怎麼感興趣，從而錯失瞭如此具有研究性的問題，“你還挺有想法。”
他是越想，覺得這個問題越有趣。
羅一諾讚賞地看著盛凜，說：“等你以後不打仗了，可以和我一起做科學研究。”
盛凜第一個想法是想，不了。
羅一諾聽到盛凜的問題，陷入苦思冥想。
盛凜在找一個告訴他，他要思考可以自己一個人去他的工作桌思考，不要用這種姿勢思考。
思考和自己有關的事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羅一諾覺得短時間內不好得出結論。但是既然盛凜問了，他覺得自己還是需要回答一些有用的訊息。
“光冶，就是那個在韋樹家的仿生人，我問他，要不要離開人類，過其他生活。他拒絕了我，並且說，我們機器就是為了人類存在的，沒有了人類，就毫無意義。”羅一諾敘述他的話。
盛凜覺得，人類並不是那麼偉大的生物。
“按照他的說法。”羅一諾偷換概念，“那我的身體自然是渴望人類的。”
盛凜聽到他的回答，差點沒有站穩。
“想要人類抱著我，想要和人類有肌膚之親，想要擁有人類。”羅一諾說一句話，就靠近盛凜一點點。
盛凜的腰已經沒有辦法再彎下去了。
看到盛凜的反應，原本面無表情的羅一諾，忽而，笑了。
笑容還有一點狡黠的味道。
在盛凜窘迫的時候，羅一諾抬起手，往後退一步，給盛凜讓出空間。
“我去忙了，拜拜。”說完，他轉身就去自己的工作桌。
他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只留下表情精彩的盛凜。
雖然不敢苟同，但是羅一諾覺得自己知道盛凜在那一瞬間害怕甚麼。
晚上的時候，羅一諾工作順利完成，所以他就裝模作樣在床上躺下，甚至還給自己蓋上被子。他直挺挺躺著，想了一下，默默調整姿勢，還把手拿出來，抓住了被子邊緣。
嗯，非常完美，和人類一模一樣。
羅一諾在心裡讚賞自己，然後閉上眼睛。
算著時間，羅一諾在黑夜的某一段時間過去後，睜開眼睛。
“噗啾。”阿咘來喊他起床了。
羅一諾起床後，有樣學樣地換了衣服，還有洗漱。
他晚點要出門，不過現在時間尚早，所以先做一些別的工作。
“噗噗噗，啾啾啾。”在他工作的時候，阿咘在一旁轉來轉去。
在羅一諾沒有看阿咘的時候，阿咘不小心撞上了羅一諾昨天堆積在角落的一堆零件，瞬間，地下室的聲音吵吵鬧鬧。
羅一諾無奈地轉頭，看著在地板上滾來滾去的阿咘。
他是不是把阿咘設計得過於活潑了？
時間一到，羅一諾就帶著阿咘走出地下室，準備出門。他一上去，就看到了在床上睡著的盛凜，一愣。
被人的視線盯著，長時間的戰鬥歲月，讓盛凜睜開了眼睛。看到了讓自己失眠的物件，盛凜沒好氣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睡了回去。
“工作呢？”羅一諾除錯自己的聲帶，讓發出來的聲音帶了點歇斯底里的不敢置信感情。
“沒有睡夠，今天不去了。”盛凜如是說。
羅一諾再除錯感情，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走過去，拎起另一個枕頭，輕輕砸在盛凜的頭上。
“喂。”盛凜懶洋洋地撩起頭髮，抬起頭看他。
羅一諾說：“我對你非常失望。”
“你找錯語言庫了，這不是主人對寵物說的話。”盛凜又倒了回去。
羅一諾氣呼呼。
“噗啾。”時間要到了，主人。
他們機器對時間很敏[gǎn]的。
“你要去哪？”盛凜隨口問他。
“貧民區。”羅一諾回答，語氣瞬間冷靜。
本來他的生氣也是情緒調動。
“你？去貧民區？”盛凜用懷疑的眼神看他。
地球的貧民區有多亂，盛凜早就從各種渠道聽說了，他說：“等那些人全部撲向你，性/愛仿生人，你就完蛋了。”
“嗯。”羅一諾不以為意。
盛凜不情不願地起床，“我和你一起去吧。”
“當我的助手，不會發錢。”羅一諾的邏輯鏈思考方式一向完整。
盛凜摸到自己的衣服，起來後，一下子穿上。
他的錢多不勝數，到底為甚麼會被這個仿生人以為自己覬覦他的幾萬渺星幣。
計程車是不會去貧民區的，羅一諾為了方便趕路，拉出了自己屋子裡的代步工具。
盛凜看到了他的代步工具，不解地問他：“這是甚麼？”
“千年前的腳踏車，我前段時間得到了設計圖，還原的。”羅一諾給盛凜介紹。
這年頭的代步工具都是自動的，盛凜想當然，也以為這是某種自動代步車。
他不懂腳踏車，於是只好坐後面，羅一諾來掌控。
當他發現這部車的前進，需要人力去蹬的時候，盛凜的臉在風中凝固。
“這種東西復原有個屁用！”
羅一諾告訴他：“等會我要下坡，你不要害怕，然後抱我，記得不要碰我。”
盛凜：“……”
仿生人沒有疲勞的概念，從某種程度上，盛凜坐的確實是自動的代步車。
羅一諾載著盛凜，蹬著腳踏車，來到了貧民區。
雖然在各種渠道上都聽說過地球的貧民區，但是盛凜實際一到達，還是沉默了。
他去過很多的星球，不乏破落的星球、也見過不少墮落的人類。
但是如此無望又墮落的人類，擁擠在一個骯髒的街道，還真的從未見過。
羅一諾載著盛凜，面無表情地路過。
見如此奇特的工具出現，不少人都看了過去。
他們的眼神渾濁、可怕。他們這一眼，不是看羅一諾，是看盛凜。畢竟羅一諾的現在的頭髮亂糟糟、眼鏡擋住了半張臉，盛凜確實不折不扣的帥哥，看起來好像還是有錢人。
注意到路人的眼神，羅一諾腳踏車騎得飛快，然後到達了目的地。
貧民區的地下賭場。
“羅一諾。”一個抽著煙，高挑美豔、穿著大膽的成熟女性靠在賭場的門口，看到羅一諾，她慵懶地抬了一下手，“那個，我約到的科學家是吧？”
貧民區一般不會有這樣的人，大機率就是她在交易網上找到的人了。
“我們賭場最近出現了一個人，我需要你的幫助。”她說，“最近來了一個時不時就帶著一大筆錢的人，然後他昨晚突然倒下了，柯羅諾斯世界無法響應，你來除錯一下吧。”
羅一諾非常帥氣地一個轉彎，將車停下。
盛凜被他猝不及防的操作嚇到，下意識抱住了他的腰。
羅一諾回頭看他。
盛凜嘴角一抽，立刻撤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