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番外(24)
蕭微雨跪在雨幕中。
身邊人對他指指點點, 無非是覺得他墮落可怖。
他孃親怒罵他,也許是口乾舌燥,也可能是聲音實在沙啞, 她驀然沉默了下來,以那種冷靜到近乎可怕的眼神, 靜靜注視著他。
然後她沉沉開口, 說:“妖界之人都給我聽好了!”
在場所有人轉頭看去。
妖界主名義上其實有兩個, 實際上這幾百年來其實也就一個——
紫色身影柔軟清瘦。
她眼神依然傲然睥睨, 始終堅定:“今日,我兒做出如此離經叛道之事,是我這個做母親的, 教導之過。”
眾人心想,女人不過就是那樣, 溺愛孩子, 想著為妖界太子蕭微雨開脫罷了。
他們沒忍住譏笑,竊竊私語。
“教我?”蕭微雨愣了一愣,方笑出聲來,笑得流出淚,恨不得捶胸頓足,肆意放聲大哭。
然而她差點淹沒在喧囂人聲下, 突然,大喝:“夠了!”
驀然,雪色傘面一晃。
或者說,全場所有人都對他與澹泊老魔沒好感,他們恨不得兩隻眼睛輪流放哨把這兩個魔修看得緊緊,生怕魔修突然趁亂搞事。
蕭微雨也是渾身巨顫,猛然回頭。
周寄疆何嘗感受不到,不過他並不在意,輕輕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在最後問蕭微雨一句話。”
“你忙於公事,何曾教導我?你只會培養我做一個儲君,你只會問我功課如何,若是不好便要打我板子,你何曾教導我何為蹈仁義而弘大德,又何曾教導我要秉持君子之風?”
“嗯。”周寄疆淡淡一笑。
妖界主目光冷冷看向他們,只等那個出頭鳥站出來, 既然沒有,那她就繼續說,鏗鏘有力:
妖界主臉色越來越蒼白,她後背其實真的很清瘦單薄。
妖界主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是我教錯了你。”
這便是回答他了。
黑髮青年眉眼如蓮,清凌凌注視著她。
他問出這句話,蕭微雨突然心下一動,他猛地抬眼。
他將那些情思不捨都藏匿指尖,指甲都摳弄出血,最後,他啞聲:“你還要甚麼話,要與我說。”
她抬腳直接踹飛了一個小妖,小妖嚎叫一聲,慘痛落地。
在周寄疆上前接近失魂落魄中的蕭微雨之時,她似有意無意在他背後低低叮囑:“不許趁機傷他。”
“你去吧。”畢竟有礙於周寄疆身後那個劍道第一人,妖界主抿了淡唇,道。
妖界主冷冷看向他,防備心不加掩飾。
“妖界太子蕭微雨, 以後不再是我的兒子。弒父之仇, 我不能殺了我親兒子, 就只能將其廢了筋骨,逐出妖界,流放蠻荒之地。”
周寄疆:“……”
他淺笑了下,微漾唇角逐漸抹平。
“不要心軟。”然後周寄疆說,那聲音沉穩,能輕易給予人信心,將人從迷霧裡驟然拉出來。
“慢著。”
可她立在雨中,這一刻竟然因為親兒子寥寥數語,看起來要被雨水砸彎了背脊。
周寄疆已經步到蕭微雨身前,因著蕭微雨跌坐在地,他便由上自下俯視著他,高高在上姿態,眼神卻平靜溫和。
眾人不由得感到屁股一痛, 當然選擇閉嘴。
蕭微雨一字一句逼問,最後,慟哭流涕:“你說教錯了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至極!”
“你想跟我說甚麼?”蕭微雨手裡不自覺摩挲那把木劍,不多時,那血跡斑駁木劍又被雨水沖刷乾淨,竟嶄新了。
此言一出,眾人心下都驚了。
“你甚麼都知道,你只是將計就計,是不是?”他突然就顫唞起來,“你城府深沉,竟甚過於我。”
半晌,她才定神,冷下心腸,決然揮手道:“把微……蕭微雨帶下去,廢他筋骨!”
畢竟,他這次廢掉筋骨,流放蠻荒之地,與周寄疆見面已是機會渺茫。
周寄疆看著她,想著,就是這樣清瘦柔弱一個舞姬出身的女子,在蕭遇昏迷數百年之際,一舉撐起風雨飄搖處於危險之中的妖界,抵擋得住那些流言蜚語。
妖界主安神定魄,差點忘了此人還掛了個殺人不眨眼邪魔外道的名兒。
“我記得你把我弄昏迷時,似乎是想要你爹蕭遇為我抹去那份道家婚書名字?”然而周寄疆聲音清冽,問他。
這麼狠決嗎?蕭微雨又不是從別人肚子裡爬出來的種兒,他可是妖界主她親兒子。
妖界主愣了愣,不禁感慨,沒想到一個魔修都比她親兒子乖多了,聽話,禮數周到。
妖界主微怔,抬眼,只見傘面繪著淺淺雪蓮,在巖縫中正傲雪欺霜,怒放著。
是與他道別嗎?
“娘,你真的要這麼對我?”
他輕輕一嘆,道:“是你多想了,師弟。”
如今蕭微雨受了太多欺騙,因此鑄下大錯,他草木皆兵,實屬正常。
“所以,你爹蕭遇他究竟能不能抹去道家婚書結契痕跡”周寂疆並未介懷,他拉回正題,道。
周寂疆想要切斷跟玄度仙尊聯絡,蕭微雨怎麼會不支援
然而他抿唇,含糊不清說:“他都死了。”
周寂疆便明白了——
是可以的。
只不過蕭遇死了。
他問出這件事情便毫無意義了,人死不能復生,他沒辦法,讓蕭遇活過來給他把結契痕跡抹了。
周寂疆也說不清楚心裡甚麼感覺。 希望落空那倒也沒有吧,他並沒有為此抱有太大希望,道家婚書本就是向天地立誓,難以更改。
“師兄。”當週寂疆轉身,蕭微雨突然在身後喊他。
周寂疆轉頭,看到蕭微雨捧著木劍,小心翼翼。
“你還要不要了”他似乎很想跟周寂疆繼續說話,最後說幾句話。
周寂疆目光從木劍又移到蕭微雨面孔上,他胸膛裡是蕭微雨妖丹,那顆妖丹隱隱發燙,是蕭微雨心情傳遞給了他。
“不用了。”然後他淡淡說,“也就是一把木劍,沒了就沒了,反正也不值錢。何況,我也不喜歡別人用過的東西。”
“你拿去做個念想,還是甚麼,都隨便。”
都隨便。
反正他不在乎。
蕭微雨臉色變得蒼白,直到他人將他拖出後院,他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已經夠狼狽了,不想像狗那樣嚎叫哭鬧了。
事情塵埃落定,妖界主目光就又落到周寂疆身上,要處理他那一樁事情了。
“玄度仙尊已經過來了。”妖界主道,“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周寂疆輕輕“嗯”了一聲。
“你不逃”妖界主相當奇怪瞥了他一眼。
周寂疆:“反正也逃不掉。”
妖界主:“……”
這麼擺爛嗎。
這天聊著就尬在這裡了。
不多時,周寂疆撐著雪色油紙傘回到了屋簷下,他特意將澹泊老魔扶著坐在了最高那層臺階上。
澹泊老魔氣若游絲,閉著眼,艱難呼吸著,突然抬手,用力摁住了周寂疆手背。
溫度把周寂疆冷得縮了一下。
澹泊老魔摁不住他,眼皮下眼球微微滾動,虛虛睜開了眼,他看見周寂疆,似乎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竟然沒被抓起來。
畢竟妖界主是蕭遇之妻,以前還瘋狂迷戀蕭遇,甚至願意做爬床那等不光彩之事。按理說,澹泊老魔傷蕭遇那麼多次,這次蕭遇死亡,他也在場,妖界主那還不恨死他
周寂疆心思敏[gǎn],立刻明白了澹泊老魔所思所想。
“妖界主是個明事理的人。”他嘴角牽動,淡淡笑了一下,“她知道誰才是那個被追著不放的人。”
澹泊老魔知道這個臭小子每次淡淡一笑,那就是禮貌性微笑,其實心裡冷硬著呢。
他聽了這話,也不知甚麼想法,只是閉上了眼。
周寂疆看了看他的傷口,深可見骨,血窟窿還往外冒水兒呢。
眼見著澹泊老魔呼吸越來越孱弱,周寂疆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倒,腦袋差點往臺階上砸去。
周寂疆又把他扯了回來。
澹泊老魔呼吸急促了兩下,睜開眼,眼睛都是紅血絲。
“你他爹……手不想要,我給你砍了。”
周寂疆看他說話還那麼硬氣,看來還能活,便便不冷不淡道:“我還以為你報完仇就不想活了呢。”
澹泊老魔身體一僵,呼吸仍舊平穩,他冷靜道。
“怎麼會這麼想”他眼睛還是半睜著,虛弱成這樣,都有點不像是那個狠辣魔修了。
反而有點像是幾百年前那個世家子弟,沈清霽。
他報完仇,身上戾氣消散很多,只剩下疲倦不堪。他甚至不想要費力睜開眼,也不在乎自己溼漉漉全身狼狽,也不覺得很冷很餓。
周寂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隨手扒了件衣服甩在他身上。
一根手指骨頭也砸在他指尖。
澹泊老魔動了動手指,緊緊攥住。
他眼皮子掀起來,愕然望著周寂疆。
他以為這截手指骨頭跟那個翡翠戒指一樣被摔在地上毀了。
“我給你偷偷藏起來了。”
周寂疆說著,抿唇:“也別謝謝我了,我還等著你把骨劍送給我,還等著你把功法也教授給我,何況仇家只死了蕭遇,還有一個呢。你得幫我殺了他。”
他說那麼多話,其實中心思想只有一句話——
我知道你想死,但你先別死。
“你小子倒是想得美!”澹泊老魔定定看著他,突然,仰天大笑,聲音嘶啞。
周寂疆看他這樣子,本來還想說幾句讓澹泊老魔再活一會兒,畢竟,澹泊老魔這幾百年似乎沒過多少天安生日子。
也該放下心結了。
但他看著澹泊老魔緊攥手指骨頭,想到那個村口緊張期待摸著手上翡翠戒指等著心上人去娶她的那個小姑娘。
到嘴邊的話,突然就說不出來了。
那就等玄度仙尊過來吧,這是澹泊老魔最後一個仇家。
如果沒有玄度仙尊,澹泊老魔早就在幾百年前道侶大會就殺了蕭遇,殺了所有仇家。
誰都說玄度仙尊黑白分明,剛正不阿。
實際上澹泊老魔真是恨死了他。
既然蕭遇都死了。
那就把一切事情,都放在今天解決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