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番外(22)
不知何時周寂疆醒了過來, 眼前一片漆黑，彷彿還是深夜，他動了動身體, 摸向了眼睛，那一下疼得他忍不住想齜牙咧嘴。
他咬牙忍下, 再度眨了眨眼睛, 發現眼前還是烏漆嘛黑。
黑暗給予人的東西是未知的, 而人類最害怕也不過就是未知的東西。
好半天兒, 周寂疆張了張口，發出嘶啞聲音，他先是喊了聲蕭微雨的名字, 沒有任何回應，有的, 只是他踉踉蹌蹌慌慌張張爬起來, 不知弄翻了甚麼東西，發出微微刺耳一聲“嘭”。
他掌心往地上一放, 頓時，有甚麼尖銳物品刺破了他面板，頓時血流如注，鑽心疼痛從掌心乃至指甲處蔓延開來。
周寂疆那一刻甚至希望能聽見那死老頭子的聲音, 說出那句:“怎麼那麼怕”
然後他抬眼就能看到一小撮燭火在眼前跳躍、閃動，他的眼睛沒有出任何問題, 只是周邊環境比較黑罷了。
可是他醒過來都有幾分鐘了，身邊還是甚麼人都沒有，只能聽到自己一不小心掀翻東西弄出來的細碎聲響。
孤獨、黑暗, 鼻腔裡是潮溼腐朽的氣味, 他摩挲著地面, 隱約摸到了類似於柴火垛以及一些亂七八糟鐮刀鋤頭……
他的手又被鋒利的刀刃給劃破了。
豆大雨點噼裡啪啦打在窗戶上，閃電照亮雲層，一聲悶雷作響。
周寂疆:也沒有吧，就是怕澹泊老魔知道我弄丟他心愛之物，到時候找我算賬。
蕭微雨心如刀割，就要拿出藏在胸口的藥膏給他手上抹藥。
“他來了，那真是有好戲看了。也不知道這個魔修到底有甚麼樣的魅力，先別說澹泊老魔了，連劍宗那個鐵面無私、冷血無情的玄度仙尊發現他在臥房裡面丟了之後，都方寸大亂，直接找到了咱們妖界主算賬，那個架勢真是恨不得把妖界給掀翻了。”
蕭微雨跌坐在地上。
周寂疆心想，你問我現在好不好，有個屁用啊，你能不能看看我現在到底是甚麼樣？
他覺得身體承受能力已經達到極限的時候，突然聽見門被大力踹開的聲音。
那個人大步走過來，直接單膝跪地，撲在了他的腿邊。
“是不是你把我弄瞎的，”周寂疆嗓音很啞，“你以為你把我弄瞎之後，我就不知道是你乾的了嗎？你可不可笑。”
“你說我們妖界太子為甚麼要跟妖界主生那麼大的氣？甚至看起來都要哭了，還一直張口罵著，說他爹騙他。”
他手足無措地看著周寂疆，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周寂疆眼睛空洞無神，黑眸裝在眼眶裡，連焦點也沒有。
明明師兄知道他那麼恨他的“殺父仇人”，為甚麼還要明目張膽跟那樣名聲敗壞的邪魔外道混在一起，為甚麼要這樣一劍捅進他胸膛，為甚麼眼裡一點兒也沒有他，反而去在乎澹泊老魔那樣殺父殺兄還重傷師弟的狼心狗肺之人……
最後周寂疆身體已經不再發抖，但是他緊握著手指骨頭的手還在輕微的抖動著。
“那能怎麼樣呢？戲還不是要做全套。難道我們好生好養的供著他，然後把澹泊老魔騙過來嗎？怎麼可能？”
他喘著粗氣，疼痛讓他昏昏沉沉漿糊似的思路逐漸清晰。他知道現在自怨自艾，一點好處也沒有，他只能咬著牙齒保持著清醒尋求逃生之路。
“果然是你。”周寂疆嘴角露出了一絲諷刺的笑。
蕭微雨還發現他掌心微微露出來一角，是手指骨頭和一個翡翠戒指。
而周寂疆毫不猶豫地推開了他。
“有可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我們去抓澹泊老魔，周寂疆那個魔修使著木劍，功法可都是澹泊老魔的痕跡。”
那個人不可置信叫了一聲:“澹泊老魔那樣殺人放火之人，竟然會正兒八經教別人功法”
“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我沒有想到我爹竟然會這麼狠心……師兄你還好嗎？”
黑暗中，可能是哪裡窗沒有關緊吧，有一抹涼意順著空隙爬上了周寂疆的臉頰。
蕭微雨眼神晦澀，他很想質問周寂疆。
周寂疆只穿著單薄裡衣，難免覺得冷，連牙齒都開始打戰。
蕭微雨甚麼都不知道，他忍著心中劇痛，伸出手輕輕攥住周寂疆冰涼的手，輸送靈力企圖讓周寂疆身體逐漸滾燙起來。
眼前還是一片漆黑，他的耳朵聽力就變得敏銳無比，能聽到男人急促洶湧的呼吸喘熄聲。
“那可不，你看外面亂得很，玄度仙尊還在找人呢。”
屋子外面好像有人正在交談。
似乎是在響應他內心的想法。
蕭微雨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你要是覺得是我做的，那就是我做的吧。”
蕭微雨扒開他的手一看才發現他掌心全都是劃傷，劃痕，血液從他的傷口裡面流出來，弄髒了那些手指骨頭，在綠色翡翠上也留下了鮮紅髒汙的痕跡。
“那誰知道呢？只能說他們兩個關係應該還不錯，如果澹泊老魔來了，那就算他倒黴。”
這種感覺讓他有了強烈的安全感。
最終還是蕭微雨先受不了，他說:“是我把你弄暈了，但是你的眼睛真的不是我能做出來的事情。”
蕭微雨的確看到了他現在的樣子，黑髮青年長腿長腳窩在牆角里，衣衫凌亂，有些髒了。
“誰知道呢？妖界太子那麼在意柴房裡面關押著的那個魔修，雖然是他親手把魔修給弄昏倒了，但他肯定也不希望魔修居然被關到那麼骯髒的環境裡。”
哪怕他意識已經這樣不清楚了，但是他還是緊緊地握著。
他胳膊和露出來的後頸肉很白，都覆蓋著一層凍出來了的雞皮疙瘩。
他掉落在清瘦肩膀那幾絲黑髮被吹得四散，凌亂又飛揚。
但他也差不多已經摸清楚了身邊是甚麼環境，就不再動了，縮在了角落裡面，雙手環住膝蓋，頭埋在手臂裡做出了一個自我保護式的動作。
“話說你真的覺得澹泊老魔會過來嗎？他那樣狼心狗肺的人，殺父殺兄，甚至還親手重傷他的師弟那麼多次，他那樣的歪魔邪道真的會為了一個才相處不到一個半月的人，自投羅網嗎？”
“不要狡辯。”周寂疆說。
蕭微雨:“……”
他低低說:“師兄你知道你每次訓斥我的時候，我都在想甚麼嗎？”
“你早就想弄死我，是不是”周寂疆不知道他在哪裡，只聽音辨認，他艱難轉了一個方向，怒目而視。
蕭微雨說“是”，那聲音很啞。周寂疆都想他是不是吹病了，只不過這不關他的事，他懶得想。
他只是心裡罵了一萬句蕭微雨狼心狗肺，原來很早之前就想這麼欺辱他。
這麼想著，臉上有冰涼涼感覺，是蕭微雨把手放在他唇角，狠狠擦了兩下。
“有泥灰。”
周寂疆嘴巴有點疼，頓了一下，猶疑:“真的”
蕭微雨輕輕“嗯”了一聲。
他自顧自心跳咚咚咚跳著在他身旁坐下來，握住他的手。冰冷的感覺從兩手緊握中傳遞開來。
“你就不能把我放出去”
蕭微雨很為難:“我跟我爹吵過架了……”
周寂疆心裡想到兩個字，廢物。
廢物，都是廢物，跟玄度仙尊一樣的廢物東西。
周寂疆就要甩開他的時候，突然發現眼睛已經隱約有光透進來，已經可以看見了。
在眼睛徹底恢復光明，他第一反應就是轉身狠狠地掐住了蕭微雨的脖子，把他死摁在牆上。 脊背摔在牆上發出砰一聲悶響。
蕭微雨臉色扭曲了一瞬，但一聲不吭。
“師兄，你手上都是傷口，你不要用力，會很疼的。如果你想要懲罰我，我可以自己掐自己給你看，好不好？”他很輕很輕說。
事實上週寂疆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心情聽他嘴裡說出任何一句話了。憤怒已經掀翻了他的理智。
周寂疆只問出了一句話:“你是不是真的像是外面那些人口中所說，你弄昏我就是想幫你爹抓住我，然後以我為要挾，誘騙澹泊老魔過來救我”
喉嚨擠壓著呼吸不暢，窒息感傳到了他的頭腦。蕭微雨呼吸逐漸急促起來，臉也憋得通紅。
周寂疆是真的想要他死。
等蕭微雨真的要閉上眼睛接受死亡那一刻，周寂疆突然鬆開了手。
一時間，柴房裡面只剩下蕭微雨彎下腰撕心裂肺咳嗽聲。
周寂疆冷眼看著他:“明明你是妖族，修為比我好，卻一點兒也不反抗，沒意思。”
蕭微雨眼裡閃過失落，很快，他又柔和了臉色，想要說甚麼。
然而身後傳來低沉冷漠聲音，卻一下子將他那些話堵回喉嚨。
“蕭微雨，回來。”
周寂疆聞聲望去，只見那人暗紅色長袍隨風颯颯作響，暴雨如注，他臉色蒼白，整個人好似搖搖欲墜。
蕭遇平靜看著他們兩個狼狽窩在牆角，又重複了一遍:“蕭微雨，過來，不要打亂我的計劃。”
他連名帶姓喊蕭微雨名字，顯然，他們父子倆不熟。
蕭微雨臉色一變，是畏懼，也是不由自主順從靠近，他當然會無條件支援聽從他父親每一句話，畢竟父親昏迷幾百年才剛醒過來……
可是想到甚麼，他驟然回過神，拼命搖著頭。
“不要，爹，我不要繼續你那個計劃了，我不要周寂疆受傷，你也不要繼續了好不好？”到最後他都語無倫次了，“何況澹泊老魔他不會來的，他誰都知道，他殺父殺兄狼心狗肺，又怎麼可能會為了師兄這樣一個小輩鋌而走險……”
看來大家都覺得澹泊老魔特意為他來孤身犯險這件事很荒謬可笑。
周寂疆就站在蕭微雨旁邊聽了這番話，都不知道該心酸還是慶幸。
不過他也忍不住說了句實話:“不錯，那個死老頭子殘忍自私，與我也不過是假情假意，不可能捨命救我。”
“廢話，我當然知道他不會來救你。”不過是一個沒有身份背景也沒有多少深厚修為的平庸之輩，蕭遇連看都不屑於看他一眼。
“然而他不會來救你，卻會為了別的東西鋌而走險。”他道。
周寂疆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也就是此刻，蕭遇瞥了一眼站在一側蕭微雨。
“把東西去拿過來。”
周寂疆後背抵在牆壁，退無可避。
他抬眼，漆黑瞳孔倒映著蕭微雨身影。
蕭微雨沒有動，他望著周寂疆又回頭看著蕭遇，面上現出極其掙扎神色。
一頭是他心上人，周寂疆冷冷清清注視著蕭微雨，說:“別過來。”
一頭是他爹，蕭遇警告他:“快拿過來!”
最終，在兩人一前一後視線之下，蕭微雨夾在中間，腳步微動。
周寂疆嘲諷看著他。
果然吧，說甚麼愛不愛，經不起琢磨，真是笑死人了。
情緒上頭時願意為他走入後山殺澹泊老魔。
可現在蕭微雨還是一步步逼近了周寂疆，在周寂疆將手指往後縮時，俯下`身猝不及防搶過了他手裡緊攥著的東西。
周寂疆抬眼，欲要出言諷刺，結果接下來的發展完全讓他意想不到，他驀然睜大了眼睛，瞳孔微縮。
蕭微雨猛然抬起手要擲那手指骨頭以及套在上面那枚翡翠戒指，他崩潰似的吼道:“甚麼亂七八糟澹泊老魔都別來了，爹，他要是真來了，把你又傷到，我怎麼辦”
他一抬手將東西揮出窗外，柴房窗外白光一閃，連窗子都吹壞了，雷聲轟隆更加震耳欲聾。
又是一道響雷。
“轟隆——”
白光閃過照亮了蕭遇蒼白似鬼臉色，他竟然毫不猶豫往外撲去想要攥住那截手指骨頭，也不顧外面瓢潑大雨以及三四臺階。
“爹你小心!”蕭微雨著急到破了音。
周寂疆也是沒有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就算是他也斷然不會為了那截手指骨頭做到這種地步。
蕭遇就那麼想要依靠這截手指骨頭逼著澹泊老魔過來
他心下大駭，眼前蕭微雨就已經漸漸脫離了他視線往門外跑去，不管不顧想要接住他爹往臺階上摔下去的身體。
可是這又怎麼來得及。
蕭遇重重摔在臺階上，後腰一疼，竟然從臺階上一骨碌滾了下去滾到了底。
“咚!”濺起一地水花。
周寂疆也不知何時跑到了門口，涼絲絲雨水吹打在他臉上，他望著蕭遇狼狽模樣，冷笑一聲。
蕭微雨聽到了，他耳根迅速變紅，甚至不敢回頭看周寂疆。
“爹你沒事吧”他腳步沒有停頓跑到雨中，扶他同樣淋成了落湯雞了的爹。
“走開!”蕭遇一把甩開他，不管不顧去撿那截手指骨頭。
一時不察蕭微雨也跌坐在地，後背撞在臺階上，磕破了腦袋。
眉角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混在了血液裡，他傷口疼得厲害，連頭腦都不清醒了。
他抬起眼，發現遠處榕樹下竟然站著一個黑色斗篷黑影。
沒想到澹泊老魔……真的來了!
怎麼回事怎麼可能
澹泊老魔竟然真的會來他為了周寂疆還是為了甚麼而來
他腦子裡思緒交雜，瞠目結舌。
很快，那日被硬生生剖心挖出妖丹恐怖血腥，疼痛與恐懼席捲了他。
他還來不及從惶恐不安中擺脫出來，就聽見身邊他爹蕭遇爆發出一聲吶喊，沙啞而癲狂。
就像此刻黑夜裡又滾過一陣悶雷。
“沈清霽，師兄，我就知道你會來哈哈哈，就算是為了她也一定會來!”
蕭微雨那一刻偏過頭，雨絲吹進眼眶生疼，他仍舊堅定不移望著他爹，瞳孔裡倒映著蕭遇瘋狂而猙獰面目。
那張蒼白扭曲面目並不是害怕畏懼以及憤恨，更像是渴望竊喜。
天空烏雲滾滾，雷聲震耳欲聾。蕭微雨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站著，迷茫看著蕭遇，又看看澹泊老魔，驀然覺得，一切都那麼混亂，合理而不合理。
他突然，心下一陣涼，這種感覺遠比瓢潑大雨砸在他身上還要涼還要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