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番外(21)
周寄疆才剛剛表露出疑惑, 他下意識將那截手指骨頭壓在掌心,握得更緊了。
那一刻,蕭遇垂下眼簾, 殺意在黑色的瞳孔翻騰。
旁人看不清楚,只覺得妖界主身軀搖搖欲墜, 病容看得人心都揪起來了。
他們催促道:“還不快點將東西給我們妖界主!”
催促聲音此起彼伏, 周寂疆被淹沒在人海中, 抬眼沒有刀劍相對, 一張張冷漠陌生的面目卻給了他極大危機感。
周寂疆心頭壓著氣,這又不是蕭遇的東西,何況他先撿到了, 憑甚麼蕭遇兩唇瓣上下一碰,他就要把東西交出去
不得不說蕭遇與蕭微雨父子倆, 這兩隻桃花妖, 都是擾亂人心一把好手,旁邊人都失智似的飛蛾撲火喜歡他們。
周寂疆厭惡他們, 但身為階下囚也不好直接表露出來。
他知道現在指責他們妖界之人強搶東西是無用功,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咬了一下口腔內部保持清醒,伸出手去。
如玉指節橫躺著一截手指枯骨。
蕭遇似乎還想說甚麼。
然而來不及了。
他們對視這一眼,空氣彷彿凝滯。
果然是變態如斯。
然而他遍體鱗傷沒求回周寂疆,現在還能壓下無數不甘心與痛苦,伸出手摸了摸周寂疆的腦袋。
周寂疆盯著他, 思考著以後要如何合理將澹泊老魔的東西拿回來,不然要是讓澹泊老魔知道了,那廝肯定把他打得不死也殘條腿。
距離周寂疆從劍宗大山逃開也有大半個月了,他們在那一日結為道侶,周寂疆見過他穿著大紅色喜袍生動鮮紅的眉眼,現在才會驚愕於玄度仙尊身著黑色長袍時陰翳詭譎。
好巧不巧,不知道蕭遇是不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他只給了周寂疆和玄度仙尊一間房,房間還很奇怪就設在蕭微雨太子殿隔壁。
可能因為他是桃花妖,他眉目清秀柔和,笑起來輕輕柔柔,眼角皺紋都頗招人喜歡,沒有讓人有一點兒惡感。
他拿手指骨頭似乎竭力剋制著厭惡,不過還是又返回來拿了。
玄度仙尊不輕不重按住他肩膀,以作提醒。
他瞳孔微沉,晦澀不明,似乎有很多念頭從眼中閃過。
蕭遇神情一凜,迅速而準確,從周寂疆手裡拿過了那枚翡翠戒指以及手指骨頭。
“玄度仙尊,好久不見。”然後蕭遇目光就又落在了周寂疆身上,意味不明說,“看來你寶貝徒弟並不想見到你呢。”
周寂疆腦袋被一隻手輕柔拂過,弄得雞皮疙瘩都在胳膊上浮起來了。
蕭遇握著手指骨頭,抬眼,望著他們也是微微一笑。
最終,他摸了摸周寂疆的腦袋。
隨即,玄度仙尊目光從周寂疆身上移開,有溫度的眼神落在蕭遇身上逐漸冷卻,道:“把我徒弟的東西交出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劈頭蓋臉直接讓蕭遇把東西交出來。
周寂疆手上一空,心情第一時間就沉了下去。
“慢著。”
不過玄度仙尊長身玉立站著,毫不避讓,甚至,右手按住了他的本命劍。
蕭遇沒有看那截骨頭半眼, 只是目光定格在那枚翡翠戒指時,眸中悠然轉寒。
心裡默默盤算好了一切, 他也差不多已經接受了交出東西的心理準備。
周寂疆聽到從後方傳來低沉熟悉的嗓音, 他眉頭先是不由自主狠狠地皺了一下。
玄度仙尊那麼努力想要救回他抓住他,當時不可能沒意識到這一點。
他還記得自己離開劍宗大山以及那個狗屁婚禮,其實是半反抗半順從,與其說是澹泊老魔抓走了他,倒不如說是他順水推舟接受,藉助澹泊老魔逃離了玄度仙尊。
手指骨頭重新回到周寂疆掌心,這次,他妥善保管,塞進了袖間。
蕭遇心情鬱結,在這一刻陰暗情緒都快顛覆了他,不過,他還是隻能伸出手交出了手指骨頭。
周寂疆覺得他聽到玄度仙尊聲音,不應該放心,而是應該把心懸在頭頂,戰戰兢兢。
然後他迅速閉上手指,想要把那截手指骨頭攥在掌心。
然而他一說話,那份輕柔就碎裂成了渣子。
窸窸窣窣動作之後,他抬眼,對上了玄度仙尊仍舊盯著他的熱忱目光。
感覺跟蕭微雨一比,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在手指相碰那瞬間, 蕭遇冰涼手指刮到了周寂疆指腹。
然而沒辦法,現在他就直接接受跟從玄度仙尊住進妖界主為他們劍宗大山之人特意準備好的住宿。
換做以前,玄度仙尊也會顧忌著周寂疆與澹泊老魔已然為伍,象徵性把手指骨頭當做證據交給戒律堂處置。
他伸出手來夠周寂疆掌心上的東西。
不過身後人更讓他覺得厭惡。
挑撥離間沒成功,蕭遇臉色明顯掛不住。他也是沒想到多年不見玄度從那個戒律堂古板師兄變成了劍道第一人玄度仙尊,性情還是如此頑固不化!
不對,應當是變得護短而不公私分明瞭。
周寂疆被那四個字“寶貝徒弟”雷得外焦裡嫩,差點沒當場嘔出聲音來。他還是太年輕了,心裡頭藏不住事兒。
這——
雖然不管周寂疆與玄度仙尊師徒倆是何等不融洽,但是他倆確實已經簽下了道家婚書向天地結誓不死不休。
他們師徒倆已經是道侶身份,住在一起很合理。但問題是,把他們房間安排在蕭微雨隔壁就很不合理啊!
難道蕭遇真不知道他兒子喜歡周寂疆並且追求已久這件事情已經是眾所周知了嗎?
對此,蕭遇簡單提過了兩句,也不知是真是假。
太子殿的偏殿裡附近按理說都該是一些服侍他的下人,其餘主殿就是一些妖界具有舉足輕重作用的人物,簡單來說就是蕭微雨他爹孃——兩位妖界主。
為表妖界主對劍道第一人玄度仙尊的重視與尊重,他們才會把玄度仙尊安排在整座宮殿的主殿中心。
周寂疆在心裡問候了他們兩個妖界主好意。
他在心裡安慰自己跟澹泊老魔那等邪魔外道為伍還沒有被關押起來一頓打已經是萬幸,不該挑剔跟玄度仙尊共處一室很難受。
然後半夜三更,他實在受不了,翻來覆去睡不著。
玄度仙尊就在他身旁,他是第一次與師父同塌而眠,距離太近了,他們都穿著裡衣,周寂疆一翻身就看到玄度仙尊後背清瘦,黑髮披散在枕頭上。
周寂疆一翻身,他髮絲也垂在白玉枕上,黑髮與之交融。他那一刻恍惚,突然想起來他曾經年少時也曾幻想過跟師父成婚後,新婚之夜,他們為彼此剪下一綹頭髮,親手挽成同心結。
同心同德,再不分離。
這叫結髮。
周寂疆脾氣忽然變得很差,他惡聲惡氣說道:“您能不能把腦袋從枕頭上挪開一點,壓著我頭髮了。” 玄度仙尊聞言,微微側了側身子,讓周寂疆伸出腿佔據了大半張床。
周寂疆微微緩和了心情,可是人不知道是不是骨子裡頭帶著劣根性,你順從他,就容易助長對方那股囂張氣焰。
他再度道:“你不能下床去嗎?我要擠死了。”說著甚至伸出手腳去攆,死命去踹。
玄度仙尊竟然沒有躲。
“嘭!”
塵土飛揚,捲起來泥沙弄髒了他黑色薄薄裡衣,他長手長腿,衣襟都亂了,露出一截特別潔白好看的鎖骨。
周寂疆心中有些暢快,想要嘲諷他一個劍道第一人在外瀟灑,沒想到背地裡被他一腳踹下床去。
下一刻,天旋地轉。
他被摁著肩膀壓在了床上,那一刻一點兒緩衝也沒有疼得他悶悶哼出了聲音。
聽到自己聲音,周寂疆臉迅速升溫變紅,他瞪著眼前人,像盯著殺父仇人:“你這個廢物,給我下去!離我遠點!”
玄度仙尊衣衫那些塵灰都在掙扎中蹭在了周寂疆衣服上,周寂疆抬眼怒視他,他低頭,眉眼疏淡,長睫垂下淡淡陰翳。
“你說我廢物,那你怎麼跟澹泊老魔混在一起還需要我救你到底誰才是廢物”
周寂疆是第一次聽到玄度仙尊說出這種奚落刻薄言語,他縱然好脾氣,也忍不住怒視著玄度仙尊,氣得不輕,都想要張嘴咬他。
玄度仙尊準確而精準,長指捏住了他的下巴。
突然,玄度仙尊眼神一黯,他似乎是低頭想要親他。
周寂疆被噁心得要死,胃裡翻江倒海。
“你別碰我,下去!髒死了!”他說話含糊不清,第一時間就是抬起膝蓋,想要再次把人踹下床去。
然而玄度仙尊似早料到,壓住了他雙腿。
在周寂疆呼吸急促眼睛微紅之際,玄度仙尊微頓,還是支起上半身,長腿一跨下了床。
周寂疆立刻抬起上半身轉過頭想要怒斥,然而,那隻手伸來,輕巧拂過他眼角,擦去了那些溼潤。
“抱歉,這些日子找不到你,很怕你被澹泊老魔傷到,結果找到你卻發現你就在澹泊老魔身邊笑得那麼開心,讓我有點失控。”玄度仙尊輕輕說,“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以後他努力包容周寂疆臭脾氣,他會忍耐。
這動作把周寂疆弄懵了,不多時,他又抬起眼,冷冷道:“你要是愧疚,那就把我放走。”
“那不可能。”玄度仙尊斬釘截鐵,近乎強硬。
周寂疆被強迫怎麼可能高興,他抬眼怒視過去,玄度仙尊抬手想要摸摸他的臉又收了回去。
像對待一個壞脾氣孩子,玄度仙尊哄著他說:“我們在道家婚書上籤了字,用心頭血畫了押,除非死亡,我們已經沒辦法分開了。”
不提起這個還好,提起這個周寂疆就滿肚子怨言。
“滾出去!”
周寂疆怒瞪著他,玄度仙尊喉結微動,還是撿起枕頭放在原位,隨即轉身,推開了門走了出去:“我去沐浴,你先平靜下來。”
枕頭砸在門上,又無力摔在地上。
“滾!”
等玄度仙尊終於出去,周寂疆整個人暴跳如雷狀態陡然鬆懈,他嘆了口氣,往後摔在了柔軟床榻上。
終於忽悠出去了。
他躺了沒多久,就起身開啟門,入目是月光如水下的靜謐院落。
他踏出一步,準備跑路。
身後冷不丁傳來聲音,玉石相擊似的悅耳。
“師兄。”
他已經踩下一腳,踏出門外,聞言他回頭,剛剛好看見蕭微雨不知何時站在他視窗似乎躊躇著想要推開。
結果發現周寂疆大步流星走出房間來了。
蕭微雨看著他,眼神一閃,輕輕柔柔說:“我剛剛路過你們這裡,聽到房間裡聲音……你們在吵架對嗎?”
周寂疆:“……”
周寂疆粗粗看他一眼,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沒關係,此事與你無關。”
說完他頭也不回就往外面走去。
“那你心口那顆屬於我的妖丹也跟我無關嗎?”
周寂疆停下了腳步,他回頭,冷冷道:“所以呢?你要挖出我心口這顆妖丹,拿回屬於你的東西”
周寂疆陡然站在了他對立面,感到危機四伏。
他既然已經得到了這顆妖丹重塑了筋骨,就再也受不了變成普通人任人宰割。
他謹慎看向蕭微雨,手已經摸到了木劍。
蕭微雨怎麼會看不見他動作
“妖丹被你奪走,我並不覺得難過憤怒,而是你對我毫不在意的態度……”他眼裡燃燒起火光,把眼尾燒得通紅。
難過、扭曲、痛恨、憤怒等等情緒在他臉上閃過,又恢復正常,他盯著周寂疆,眼神逐漸堅定,又攜帶一絲渴望。
周寂疆瞥他一眼,當真是主角啊,那就是不一樣。臉上表情之豐富,扇形統計圖都統計不了他啊。
“你不想要妖丹,那為甚麼要攔我”周寂疆本來想著支開玄度仙尊,能跑就跑,不能跑就先把地形摸清楚了。
結果蕭微雨一來把他所有路堵死。
“因為我去問了我爹,如果我想要一個人卻得不到,我應該怎麼辦。他告訴我……”蕭微雨聲音有些虛無縹緲。
周寂疆立刻能想象出來蕭微雨滿面迷茫與痛苦尋求他爹的幫助,那個蕭遇……本來就不是甚麼好人,他會說出甚麼話來
他忍不住好奇,微微偏過頭去,就在這一瞬間,蕭微雨眼神一暗,摁住了他心口。
妖丹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他只要稍加控制就能灼熱,令周寂疆意識昏沉乃至失去意識。
等目的達成,他緊緊抱著身體軟倒往地上栽去的周寂疆,低低說出了他爹告訴他那些話。
“只要我能幫我爹,以你為要挾,捉住澹泊老魔,我爹能將你與師父那份所謂道家婚書改了……”
“所以,師兄,對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