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番外(20)
"爹你慢些走, 人多，當心腳下，別摔了。"鬧市中, 一個黑髮青年小心翼翼攙扶著自己年邁的父親。在妖族人裡，可以說是非常孝順了。
兩人穿著黑色斗篷, 身上都有傷, 走路跌跌撞撞, 瞧著不像是妖界人, 有人問出問題來，他們只粗略道是從外面逃難來了。
那難怪了。
妖界人立刻露出憐憫以及八卦目光，開始拉著他們嘰嘰喳喳抱怨起來：“還不是那修真界出了大亂子, 劍宗大山玄度仙尊那魔族徒弟被澹泊老魔抓走生死不知，他把三界都攪得天翻地覆, 起了摩攃還打起仗來。”
“別說別人了, 我們妖界太子蕭微雨也在劍宗大山身受重傷，都快半死不活了, 竟然也不好好在病床上待著，非要跑回我們妖界找甚麼周寄疆，還說要活剮了澹泊老魔。”
“他是恨死了那魔頭了，差點殺死他爹又搶走他心上人……要是我, 我也恨不得將其除之後快。”
說到興頭上，他們又是一陣嘆氣聲, 待口舌乾燥之際才想起來眼前這對父子倆似乎一句話都沒有回應，只是靜靜露出笑容聽著。
說是笑，其實是那黑髮青年兒子在笑, 那兩鬢斑白中年男人面無表情, 濃眉緊皺, 瞧著就是個暴躁脾氣。
商販縮了下脖子。
“我爹急著去抓藥，他難受著呢。”還是那黑髮青年主動解圍道。
其實在場如果有聰明人，他們立刻會如臨大敵，祭出本命劍大喊一聲：“澹泊老魔，他來妖界，恐怕是要對妖界主不利！”
澹泊老魔以前不愛跟人拌嘴兒，基本上對方反駁他諷刺他那瞬間，人頭早就落地了。
周寂疆神情擔憂，眼神平靜。
那路人面露疑惑，是周寂疆上前一步擋住了失態中的澹泊老魔，主動開口問。
他張口欲言，又生生噎了回去，半晌才找到了話，反唇相譏。
“你是不是早就有打算才會給我鬍子都刮沒了，這樣，誰也認不出澹泊老魔竟然會是我這樣。”他現在看起來完全是一個俊逸成熟中年男人，換了身黑色斗篷，更有世外高人之感了。
但誰也不喜歡身邊有一個事事算計的聰明人。
此刻，他怒斥周寂疆也只是發洩發洩，想要看周寂疆屈辱暴怒。
路人眉飛眼笑，高興地跳著，大聲喊道:‘就剛才，前一個時辰！’”
周寂疆被質疑了審美與智商，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想跟他計較。
街坊鄰居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那聲音比澹泊老魔嘴角更快表達出了快活。
“那你以前可真夠蠢，還喜歡玄度仙尊那傢伙，”澹泊老魔下了定論，“不知死活!”
周寂疆聽到這個名字，眉頭都皺了起來，打斷他:“謝謝，我知道了。”
眾人歡欣若狂。
玄度仙尊那傢伙，說好聽點是黑白分明，實際上就是不懂變通又無情無義，心裡只有他的大道。喜歡上這種人，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結果對方像是甚麼也看不見，聽不見。
澹泊老魔心中滿意，面上怒視著他:“你還真是心機深沉!”
黑髮青年不緊不慢搓去面板上的雞皮疙瘩，他也是第一次喊一個惡貫滿盈惡棍為爹，半晌，在眼前人不善目光下，他淡淡道：“殺人對我們沒有好處，只會引來妖界那些人注意。”
“吃一塹長一智，吃虧多了，自然也就心機深沉，挺好的。”周寂疆還覺得被誇讚了，說著，他不冷不淡看了澹泊老魔，突然，笑了一下，“你若是心機深沉一些，也不至於幾百年了都殺不掉仇家，還要跟我這麼個臭小子合作。”
“妖界主甚麼時候醒了”
他死水似的生活泛起漣漪，嘴角好不容易顯露出點痕跡來，往上揚。
他不能殺周寂疆，畢竟他抓住了周寂疆也代表著抓住了玄度仙尊以及蕭微雨的軟肋。
然而現在只有周寄疆能看出這死老頭子的身份，他還是半順從半被脅迫的姿態。
沒人看得出這個人竟然是人人喊打澹泊老魔。
路邊商販如逢大赦，連忙跟他們揮揮手，指了路給他們，把他們給送到了藥鋪門口，這才走了。
“爹你後背怎麼有髒東西”周寂疆在身旁用力拍了他後背，拍得澹泊老魔疼痛扭曲了臉，回頭怒瞪。
“怎麼醒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這對原本父慈子孝的父子倆在他離開後立刻分開兩丈遠。
周寂疆太會說話了，每一句話都戳中澹泊老魔痛點，反覆在生死線蹦躂跳躍。
“你要是不抓著我，我直接把他們都一劍給殺了，讓他們知道澹泊老魔就在他們眼前——讓他們一天天的不說人話!”
澹泊老魔突然明白過來，剛才周寂疆恰到好處將他那些話阻斷，不然……
“妖界主醒了!我們妖界敗落幾百年，終於要起來了!”
澹泊老魔:“……”
在巷子暗處，那“爹”滿是不耐煩抬手摸了摸下巴，然而甚麼也沒摸著。
回想到甚麼，他惡狠狠瞪了黑髮青年，那一眼狠辣，能看出來那強行按捺下去的殺意。
澹泊老魔嘴角生生壓平，他滿眼戾氣隨手抓住了一個路人:“你說，蕭遇又醒過來了明明我上次下手那麼狠……”
路人立刻轉身就走，他發現這黑髮青年和善，奈何身後人脾氣暴躁，眼神透露濃烈恨意，莫名其妙感覺很不好惹。
“聽說是玄度仙尊來妖界了，他煉了一顆神丹妙藥……”
周寂疆早有預料，還沒有跟澹泊老魔談攏一起合作時，就已經先把澹泊老魔強行形象管理了一頓。此舉做得漂亮，讓人放心。
澹泊老魔看著周寂疆臉色才覺得好過很多，絲毫沒有發現自己跟周寂疆兩個人“試圖比出誰過得更好”這件事，有多麼不符合他的個性。
當然，明面上他是被脅迫，實際上非常擺爛。
周寂疆剛瞭解完情況，心裡有了一個大概，他正思考著如何行事。
直接前去刺殺肯定不行，如今澹泊老魔心魔纏身，周寂疆自己又才重塑筋骨恢復了修為，他們現在莽撞就只有一個死。
等一下……玄度仙尊怎麼會來到這裡
他腦子裡迅速劃過幾個念頭，突然，嚴肅了神色，想到了甚麼，想要提醒澹泊老魔，但這都來不及了。
澹泊老魔眼裡紅血絲可怖極致，他失控了，轉身就走:“我要去殺了他!”
然而在轉身那一刻，天羅地網已經佈下，他踩中了那根崩壞的線。
無數箭矢飛來。
周寂疆心裡痛罵死老頭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側身躲避那些鋒利箭矢，腳下一絆，摔進了一個陌生懷抱。
他回頭看到紅衣熾熱，正是蕭微雨。
蕭微雨滿面慌張，小心翼翼抱著他，連自己胸膛前纏著繃帶也顧不得了，他說:“師兄你沒事太好了，我生怕你……”
他還沒來得及說完。
“噗嗤——”
一把木劍已經穿透了他的身體，繃帶再度裂開。
他胸口甚麼也沒有，妖丹已經沒有了，如果有，周寂疆這一劍可以把他妖丹硬生生捅爛捅碎。
周寂疆下手真的很重，不留餘力。
蕭微雨不敢置信低下眉來，看了看胸膛破開窟窿，又抬起眼皮子愣愣看著他冷漠至極的臉。
“師兄，我是來救你的，”他疼到沒辦法完整說完一句話了，眼睛裡細細密密冒出淚來，頓了好半天兒，才道，“你為甚麼……”
周寂疆摸了摸臉上血跡，他甚麼都沒有說，畢竟反派死於話多這個道理都懂。
他乾脆利落抽出劍來，血液濺在他臉龐，他沒甚麼感覺，只是覺得那血液滾燙，漸漸，才涼了。
蕭微雨後退兩步，彎腰，單膝跪倒在地。
周寂疆果斷轉身，被身後力度生生止住，他回頭，發現是蕭微雨堅定不移扯住了他袍角，他眼裡竟然還是渴望，渴望周寂疆能回過頭解釋。
解釋個甚麼啊？有甚麼好解釋
解釋這一切都是澹泊老魔逼他可是他靈臺裡面藏著掖著蕭微雨的妖丹!
你以為周寂疆怎麼會重塑筋骨還不是澹泊老魔給了他蕭微雨的妖丹!
他也想把澹泊老魔拋棄了，奈何沒辦法啊，蕭微雨妖丹在他體內，到時候他們一查，立刻就能明白周寂疆跟澹泊老魔狼狽為奸是一條船上的人。
所以，蕭微雨，對不起了。
只能辜負你了。
這個角度周寂疆可以直接砍斷他手臂，不知怎麼，蕭微雨滿眼通紅，他沒能下得了手。
他最終提起膝蓋，一腳踹翻蕭微雨，這樣也不行，蕭微雨毅力還是蠻頑強，他實在找不到辦法，直接提起木劍，割斷了袍角。
蕭微雨拽不住他袍角，失去力量，後背砸在地上，發出刺耳悶悶一聲—— “嘭!”聽著就疼，很疼。
然而蕭微雨不顧疼痛，撐著粗糲石塊，望去，只看見一個漸行漸遠背影——
周寂疆頭也不回就走了。
蕭微雨死死攥緊手邊石塊，被鋒利稜角劃破刺破面板，他卻無知無覺。
他突然想起來玄度仙尊在劍宗大山洞府外曾提醒過他，“你不知道他也曾對一個外門弟子說過這樣的話嗎？而外門弟子死在他面前，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弟子叫甚麼名字。”
玄度仙尊甚至說著都憐憫了，道，“這樣的人，他會愛你嗎？”
一語成讖。周寂疆不會愛他!
他哪怕進了後山想要為周寂疆去殺了澹泊老魔，哪怕被挖出妖丹百般折磨，哪怕死了。
周寂疆都不會有任何感覺，甚至，今日，他拿著一把粗劣木劍，狠狠捅進他胸口，把他那顆真心都無形間捅個稀巴爛。
周寂疆不會愛他，蕭微雨心口密密麻麻疼痛，他分不清是傷口作痛還是不甘心難過。
他真的不想恨周寂疆，不想要強求周寂疆愛他，可是，為甚麼，為甚麼周寂疆要把事情做那麼絕呢。
他真的不明白。
周寂疆也不明白。
周寂疆這輩子其實也就十八歲，下山也就一回，這是第一次來妖界，就攤上大事了。要是他還是那個溫柔善良劍宗大山大師兄，他死也不會想到自己有這一天。
沒辦法，命運拖著人走。
他迅速果斷，跑到了澹泊老魔身旁，在那裡，澹泊老魔死死瞪著一個暗紅色長袍的蒼白男人。
不就是蕭遇嗎？剛醒就能走動了也是挺厲害了，這是多恨澹泊老魔啊。
他拉澹泊老魔臂膀，想要帶他走，然而，澹泊老魔怎麼也不離開，只是死死攥著袖子裡的東西，混亂而低啞說:“臭小子，我不能看見蕭遇還活在我眼前，我要把他殺了，你別攔我!”
周寂疆也不想攔他啊，你要死就快點去死，我們天天拌嘴兒，感情又不是很深厚值得我這麼豁出命幫你嗎？
可是他還沒學完澹泊老魔那高超的劍術，他其實也挺惦記澹泊老魔那把上古兇劍……
而且沒有澹泊老魔，周寂疆很難報仇，憑他一個人報復劍宗大山玄度仙尊以及其他人，簡直就是不可能。
他咬牙:“你就甘心死在這裡，你不想要為你喜歡的人報仇了嗎？澹泊當時死得多慘啊，她就站在村口攥著翡翠戒指，羞澀而期待著，等著你去娶她，結果等到卻是一群世家子弟將她剝骨抽筋硬生生切成了幾千肉塊拋到袋子裡——”
“你就甘心這樣嗎!”
周寂疆嗓子疼，吼劈了。
所幸他在澹泊老魔耳邊輸出是有效果的，澹泊老魔緩慢轉過頭來，眼裡竟然有些紅，顯然是恢復神智了。
周寂疆立刻施展了個空間術法，抓著他衣襟，不顧手臂撕扯之痛，抬起膝蓋，將其不管不顧丟進了別的空間。
澹泊老魔逃走了。
周寂疆沒有，他一個人斷後留在了這裡，被無數妖族人刀劍相對。
他從需要被解救的俘虜，變成了澹泊老魔身邊為虎作倀的爪牙。
“太子微雨，那顆妖丹竟然不在澹泊老魔身上，而在他心口!”
無數人指著周寂疆，妖族天生就對同族妖丹有敏銳直覺。
身後有人一步步靠近，是蕭微雨。
他拖著血跡斑斑腳步，俯視著，甚至有幾分居高臨下望著地上的周寂疆。
他盯著周寂疆心口，妖族對妖丹有天然渴望，他也不能抵消，在那一刻，他眼神變了又變，幾秒，又定格在周寂疆臉上，沒有再動。
周寂疆看見蕭微雨安心多了，他記得蕭微雨對他心懷愧疚，所有甚麼事情都順著他。
這次應該也一樣吧
他猶豫著，抬眼，想要對蕭微雨露出一個微笑，一看到蕭微雨表情就覺得不行了。
蕭微雨那麼恨澹泊老魔，就是因為這個魔頭，他爹常年昏迷，他從小到大都沒有爹孃疼愛，身邊人也嘲諷憐憫他……
結果周寂疆這個他最愛的人跟他最恨的人，狼狽為奸。
周寂疆覺得還是不要笑了，然而，嘴角不聽使喚牽動。
蕭微雨說:“爹，把他交給我吧。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周寂疆:“”他應該鬆一口氣嗎？
不知道為甚麼他從蕭微雨語氣裡聽出來一種怪異黏稠感覺，有不好的預感。
但蕭微雨似乎跟以前沒甚麼兩樣。
又有點不一樣。
“跟我走吧。”蕭微雨朝他伸出手，笑，那笑容很溫柔。
越溫柔，周寂疆就越覺得詭異崩壞。
他可是剛才捅了他一刀恨不得殺了他啊。
總之，莫名其妙預感讓他對蕭微雨產生了排斥，他本能感覺要是跟他走了就完了。
可是他淪為階下囚，還有甚麼籌碼，跟不跟他走呢？
對了。
他忘記了一個人。
他突然鎮定下來，看向另一個人，也就是——蕭遇。
“我的道侶呢？”周寂疆清了清嗓子，平靜都有些不正常了，他說，“我要見他。”
蕭遇其實是個看起來非常年輕也非常俊美的男性長輩，他臉色蒼白，嘴也要比一般人青白很多，可能是長年累月在病床上昏迷，他站著也是由人扶著。
“你這孩子，倒是聰明。”
他盯著周寂疆，周寂疆一想到他在澹泊老魔心魔夢境裡看到那些破事兒，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蕭遇一手導致了澹泊老魔一生悲劇，不是甚麼善茬。
他也很難對其保持尊敬，滿身防備，忌憚。
蕭遇眯了眯眼，說:“玄度仙尊就在附近，他為了追蹤你們使用了上古術法，元氣大傷。我沒辦法對你做甚麼，到時候你自己跟玄度仙尊說罷。”
周寂疆這才放下心來，揮開蕭微雨在眼前伸開的手。
“離我遠點。”
可能是捅了蕭微雨一劍，周寂疆有點心虛，就越希望蕭微雨遠一點，千萬別湊過來。
蕭微雨沉默，退了一步，眼神仍舊放在周寂疆身上。
周寂疆撐著地面要站起身來。
他精疲力盡，癱軟在地，掌心有甚麼東西硌到了。
拿起來一看，竟然是一根手指骨頭。
儲存良好，翡翠戒指套在上面。
是方才澹泊老魔死死攥在袖子裡的東西。
不知甚麼時候掉出來了。
周寂疆抿唇，不動聲色，掌心覆蓋住那截手指骨頭。
澹泊老魔如此在意這截骨頭，一定會再來。
他心裡盤算著澹泊老魔肯定不會丟下他獨自逃跑，身旁有人突然說話。
“可以把它給我嗎？”
周寂疆抬眼，看見蕭遇。
“……”很奇怪。
這幾百年來，蕭遇被澹泊老魔追殺無數遍，打傷昏迷好幾次，基本上都幾天是清醒狀態。
那麼應該是恨死澹泊老魔了吧？而且，被追殺那麼多遍，不應該畏懼後怕嗎？
結果，蕭遇想要這截手指骨頭。
他很想要澹泊老魔再度追殺過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