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番外(19)
周寄疆迷迷糊糊醒過來, 眼前漆黑一片,他摸了摸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他覺得眼睛很疼,心下瞬間慌亂起來。
他已經修為盡失, 是個廢人了, 如果現在又變成了一個盲眼瞎子……
難以遏制的恐懼即將壓倒他之時, 身前有人開口, 是澹泊老魔的聲音。
“怎麼那麼怕”
眼前突然清晰,有燭火在黑暗裡跳躍,周寂疆順著那盞油燈往上看, 入目是鬍子拉碴、頭髮散亂的腦袋,臉遮得密密實實, 一點兒也看不清。
周寂疆心想看到這麼一張臉也很難不怕吧。
不過他還是放鬆了很多, 原來自己沒有瞎眼,他們現在所處在一個漆黑的山洞裡, 光源是澹泊老魔手裡的一盞油燈。
如此打量完了這個山洞,順便思考了一下逃跑路線,他又抬眼對上了澹泊老魔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你好像一點兒都不怕我。”澹泊老魔朝他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飽含殺意。
周寂疆看著他, 目光平靜如水,他是不怕, 眼睛裡甚至有憐憫。
“原來,澹泊老魔你這種殺人放火燒山還惡貫滿盈的魔頭,也會懂得甚麼是愛,攥著澹泊那截手指那時候,你是不是恨不得自己死掉啊?”
不知過了多久,山洞裡只剩下周寂疆漸漸平緩下來的呼吸。
很疼,周寂疆面容都忍不住扭曲了一瞬間,但他睜著眼睛看澹泊老魔暴跳如雷的樣子,忍不住彎唇哈哈大笑起來。
掌心磨破,鮮血淋漓。
周寂疆想,在此之前,他其實沒有看出來澹泊老魔外強中乾,身體出了問題。
看來,那個村女還真是澹泊老魔不能提及的逆鱗。
澹泊老魔以為他要痛下殺手了,便閉上眼,在此之前死死盯著他的臉企圖永遠記住,下輩子再去尋仇。
在明白了這一點後,他開始激怒澹泊老魔,讓其心魔發作,在之後,澹泊老魔果然中招。
澹泊老魔不屑一顧:“魔修入魔都會有心魔夢境, 你跟我說這種事情做甚麼……”
他就這樣躺在地上,直到微弱陽光變得越來越熾熱。
那眼神複雜,眼眶更紅,暴戾如惡鬼。
周寂疆就不怕他心魔好轉,暴起殺人
“我只是詐一下你,沒想到啊,還真是你。”周寂疆每一句話都夾雜著笑意,笑聲鋒利,在山洞裡迴盪著。
憐憫一個魔修,這是最可笑的事情,澹泊老魔正要出言譏諷。
周寂疆被他這麼注視著,挑了一下唇,站起身來,拿起他骨劍。
“啊,不對,你現在淪落到這種地步才更應該想死掉不是嗎,也不知道九泉之下澹泊看到溫潤如玉的世家子弟心上人變成了這個鬼樣子是何等感想哈哈哈哈……”
脖頸收緊,他臉色漸漸青紫,笑容卻怎麼也止不住,眼眶通紅瞪著澹泊老魔,那雙烏黑溼透的眼睛好似都能穿透澹泊老魔的皮肉抵達心臟。
澹泊老魔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被蔑視的不悅屈辱,他打定主意,明天一早身體恢復後就要把周寂疆殺了,到時候把人大卸八塊丟在玄度仙尊跟前,玄度仙尊那表情肯定精彩萬分哈哈哈哈……
“嘭——”突然,澹泊老魔失力,掐著的周寂疆瞬間摔在了地面上。
澹泊老魔早在剛才就軟倒在地,他氣若游絲,眼睛始終死死盯著周寂疆,道:“你是故意的,故意激怒我,讓我怒火攻心。你早就看出來了我心魔已經發作……”
澹泊老魔目睹著他頭也不回離開,目眥欲裂,想罵他甚麼,但是又罵不出口。他畢竟曾經是世家子弟,出身良好,一些汙言穢語都不知道該怎麼罵出口。
“這也是不重要的事情嗎?”周寂疆話音剛落,後背就撞在身後崎嶇不平石牆上,在黑暗中發出悶悶碰撞聲音。
他蹲下`身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澹泊老魔,想要在其身上找到那麼幾分沈清霽那溫柔體貼世家子弟的痕跡,無果。
然而,甚麼也沒有發生。
“可我進去的心魔夢境, 是你的。”周寂疆說話很平靜, 與此不同是澹泊老魔猛然抬起頭來怒視著他。
“……”
他隱隱約約感覺到周寂疆可能把他丟在這個破地方,永遠不會回來了。
“咳咳咳咳——”周寂疆撕心裂肺咳嗽起來,生理性淚水奪眶而出。
“看來,歲月還真是一把殺豬刀。”周寂疆微微嘆息,就看到澹泊老魔那刻變得兇狠無比的眼神。
他只是稍微想了一下,澹泊老魔吞掉蕭微雨妖丹,已經變得如此強大,為甚麼不趁機殺掉仇人玄度仙尊,而是抓走周寂疆
這……澹泊老魔想破口大罵,但是他昨天晚上到現在都沒有進食,實在是口乾舌燥。
那就是他沒有殺掉玄度仙尊的能力,澹泊老魔只是在強撐,他心魔發作了。
澹泊老魔動彈不得以一個非常扭曲姿勢躺在地上,一夜到天明。
怎麼可能呢
周寂疆睡醒了看到山洞外面隱隱約約透出天光來,他看了一眼澹泊老魔,可能覺得他的姿勢太醜了有礙觀瞻,又給他翻餡餅似的翻了個面兒,肚皮朝天,然後走了出去。
“我剛剛入了心魔夢境。”周寂疆突然道。
澹泊老魔恨不得殺了他,切菜一樣給他剮了。
身旁傳來漸漸平緩呼吸聲,是周寂疆那小子睡著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周寂疆把玩著骨劍,玩了一會兒,興致缺缺,便到一旁睡覺休息了。
周寂疆在心裡想通了這些事,又將澹泊老魔這個危險暫時除掉之後,整個人變得放鬆很多。
他索性躺在地上,準備身體一恢復就去追殺那個臭小子。
然而他剛閉上眼,山洞外面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
澹泊老魔睜開眼,愕然看著懷裡捧著一堆青果的黑髮青年。
黑髮青年臉色蒼白,在陽光下面板都有點透明。他胸口纏滿了白色布條,應該是已經處理完傷口了,可能還抽空洗了個澡,大紅色喜服除了胸膛前面破了幾個洞,看起來很乾淨整潔,走過來時身上還帶著水汽潮溼氣息。
澹泊老魔臉色又青又白。
他在這邊躺屍,結果周寂疆臭小子去外面把山逛了一圈兒。
回來之後,周寂疆進了山洞,也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自顧自坐到他原來的位置上,開始咔嚓咔嚓啃起青果。
澹泊老魔:“……”
他把青果消滅得差不多了,可能吃不完了,就把地上那些果核兒推了一推,開始關注另一個人了。
他蹲在澹泊老魔旁邊,打量了這個魔頭好一番時間,突然掀開他面上纏繞著亂糟糟的頭髮。
周寂疆想著這個世界上怎麼有人的鬍子這麼長,像野人一樣。
“你要幹甚麼?”澹泊老魔警惕道。
周寂疆飄飄看他一眼,拔起骨劍。
一縷又一縷的毛髮,簌簌落下。
“臭小子,等我身體恢復了就把你殺了,你等著!”澹泊老魔破口大罵。
其實澹泊老魔五官端正,鼻樑挺拔,仔細看看還能瞧出來他曾經世家公子的模樣。
就是,太邋遢了。
周寂疆腕骨一動,骨劍一翻,破空聲颯颯。
他把澹泊老魔那些胡茬也清理乾淨了。
澹泊老魔愣神,他以為周寂疆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玩意兒,沒想到他拔起劍來,劍術那麼好,一把長劍刮鬍子卻沒有傷到他分毫。
發現周寂疆並沒有傷害他的意思,反而還替他注意他的儀容儀表。
他臉色奇怪起來:“你這個水平在劍宗大會怎麼說都得是劍道魁首吧,怎麼會淪落成這個樣子?”
他這句話,大部分意思是譏諷,一小部分是真的很疑惑。
他就盼著激怒這個臭小子,年輕男人,年輕氣盛嘛,都受不了人家戳他痛處。
然而周寂疆又是輕飄飄看他兩眼。
他覺得這個魔頭就像是受了傷的老虎,說話兇狠,好似不這樣張牙舞爪就活不下去似的。
“你以前在劍宗大會也是劍道魁首,那你應該已經成為最厲害的人了吧,那你怎麼現在成淪落到這個樣子了”他反唇相譏。
澹泊老魔立刻炸了毛,怒視他。
但是他心裡也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周寂疆看著他的眼神,就像是看著同病相憐的人。
澹泊老魔突然冷靜下來,他突然明白了甚麼。
周寂疆好整以暇望著他,與他不同,周寂疆自始自終都很冷靜,就算是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也很冷靜。 “你跟蕭微雨他爹仇恨那麼深,你當時怎麼就沒弄死他呀?”他說,“要是你當時把他給弄死了,接下來甚麼事情都沒有了,我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要是澹泊老魔當時厲害一點把蕭微雨他爹弄死了,蕭遇沒有生下蕭微雨……
要是蕭微雨沒有來到劍宗大山,也沒有插入到他跟玄度仙尊師徒之間……
要是蕭微雨自始至終都不存在。
周寂疆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一個甚麼表情,澹泊老魔看著他的臉竟然是微微一愣,然後笑出了聲音。
“我倒是想啊。”他臉色一變,眼睛戾氣橫生,“還不是你那個好師父。”
要不是他殺到一半,當時玄度突然從戒律堂跑出來……
澹泊老魔颳去鬍子,露出一整張堅毅冷漠的臉,神情也更兇狠。
他真的是恨死了這幫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察覺周寂疆對待那些正派人士也同樣厭惡,澹泊老魔明顯態度轉變了。
殺意卻仍舊縈繞在周寂疆身旁。
周寂疆彷彿甚麼都沒有感覺似的,下午他離開了山洞去找野果子,入夜了照舊在山洞裡他原來的位置上坐下來,沉沉睡去。
可能是太累了,他心魔不穩,靈臺滾燙了一整夜,不過很奇怪,這一夜,他沒有做噩夢。
反而是耳畔窸窣聲響,澹泊老魔睡得不熟,老是轉身。
周寂疆爬起來,把他推到洞口,聲音這才消停了許多。
難得睡了一個好覺,他翻了個身,直起腰來,連身體底下那冰冷堅硬的石頭都看順眼了不少。
他想要出去洗個澡順便吃個早飯,今天不想吃果子,感覺跟食草動物一樣,他準備去河裡弄點魚蝦。路過澹泊老魔身旁時,他還是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腳踝骨纏繞上了涼絲絲感覺。
他皺眉,轉頭看了澹泊老魔一眼,發現對方還是動彈不得。
算了,怎麼可能呢?要是澹泊老魔身體恢復第一時間就會殺了他。
他搖了搖頭,自顧自出去了。
沒多久他木棍插著很多條魚,以及草葉包著幾隻小魚小蝦,回了山洞。
他還是看都不看地上的人一眼,因此也沒注意到,腳下有個影子漸漸靠近,繞到了他背後。
“嘭!”
魚蝦掉了一地。
周寂疆被摁在牆壁,腳邊那隻鯽魚無力在地上彈跳著,濺起水來,弄溼了他褲腿。
有點癢,總之,很不舒服。
周寂疆終於冷下臉來:“你身體甚麼時候恢復了?”
“昨晚。”澹泊老魔在他身後笑了,聲如洪鐘。
“我昨晚看到你的心魔夢境了,你嘲諷我時得意洋洋,實際上也不過是喪家犬,孃親自焚,親爹都不知道是哪個嫖客,師父師弟喜歡你但也辜負過你……”他邊笑邊說。
周寂疆沉默不語,讓他往自己心裡戳刀子而且無法反抗。
澹泊老魔非得發洩了才能過癮,才能補回昨晚失去的面子。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欣賞著周寂疆面上愈發陰沉沉,才滿足放開手,說:“你這人生也沒有比我好到哪裡去吧?”
周寂疆狠狠往他臉上擂了一拳。
澹泊老魔嘴角滲血,還止不住笑。
“你這一拳該打在劍宗大山那些仇家身上,打完有甚麼用,我也是受害者。”
周寂疆討厭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說,哦,原來我們是一樣的。
誰跟你是一樣的
周寂疆動作間扯破了胸膛傷口,白紗布透出紅色來,澹泊老魔按住他肩膀,他終於癱在地上。
澹泊老魔從上到下俯視著他。
周寂疆抬眼,精疲力盡,嘴角冷冷,“是,我是跟你不一樣。”
“你出身比我好,世家子弟,儘管你家裡人不愛你,但你有澹泊,你們兩情相悅,她連死都愛你。”他扯了嘴角說,“不像我,我甚麼也沒有。”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澹泊老魔比他情況好多了。
“我們有甚麼好比的。”
“是你先比較。”周寂疆說。
他聽到頭頂傳來笑聲,抬起頭,發現澹泊老魔不知何時笑了,還是捧腹大笑。
“你這小孩兒,還挺好玩。”
澹泊老魔難得想笑,他忍俊不禁。
周寂疆神情不變,望著他,也笑了笑,說,“對啊,如果你跟澹泊成婚了,生下來孩子也該像我那樣大了。”
澹泊老魔笑容僵在臉上,青白交加,最終不知怎麼平靜了,說:“你之前有機會殺我,但你沒有,這次,我也饒你一命。我現在不想弄死你了,不用激怒我。”
哦,那周寂疆就不再說話了。
“……你是不是又在心裡罵我死老頭子。”
周寂疆:“。”
——
接下來兩個人和平相處了一段時間,說是和平,不過是強者壓制弱者,周寂疆手無縛雞之力,被派出去給澹泊老魔摘青果撈魚蝦。
澹泊老魔在山洞裡閉關,並不喜歡說話,一說話就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這一日,周寂疆做了木劍,在山洞外面練劍。
他大汗淋漓,眼尾都溼紅了。
廢人就是廢人,他每一劍,都不帶任何靈氣,只是算作一名劍術還不錯的凡人。
而且——
他越練就越覺得心煩意亂,出劍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玄度仙尊所傳授,劍風都旋著玄度仙尊的痕跡。
到最後他滿頭大汗,吹著清晨寒風,一劍砍翻了遠處青竹。
“咔嚓——”
木劍應聲而碎。
周寂疆腕骨劇烈震盪,疼痛卻讓他眼神更加凜冽,緩慢起身,他聽到後方傳來低沉渾厚笑聲:“好!這劍不還是能揮出來嗎?”
周寂疆不言不語,收劍欲走,山洞門口站著的人卻不依不饒。
“你就不想要繼續修煉,到時候回去報仇嗎?”澹泊老魔看著周寂疆停住了腳步,露出勢在必得微笑,繼續不慌不忙刺激道,“難得你甘心自己碌碌無為,到時候被你師父師兄找到,帶回去藏起來”
周寂疆終於轉過身,眉眼似含著霜雪。
“所以,你到底想要說甚麼?”
澹泊老魔道:“我可以幫你重塑筋骨,只要你聽話。”
這是周寂疆沒有想到的,原來他這個廢人還能繼續修煉,奔向飛昇大道。
他心下一顫,抬眼,額頭汗水淌在了劍尖,抵在地上。
“你要我為你做甚麼?”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周寂疆深諳此理,他沒有失態,而是第一時間問他需要付出甚麼。
果不其然,澹泊老魔露出滿意笑容,勢在必得道:“我想要——”
“你幫我殺了玄度仙尊也就是你的師父,再活剮了蕭遇。”
澹泊老魔想要他殺了劍道第一人,再活剮了妖界主。
周寂疆抿唇,被這句話震到原地,卻不是害怕。
他靈臺隱隱滾燙,心臟都劇烈跳動起來,表明著他在興奮。
“好。”他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