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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番外(18)

2024-01-07 作者:逢花便折

第一百五十章 番外(18)

這大抵是周寄疆受傷最嚴重一次了, 哪怕他十六歲參加比試大會硬生生被打下臺去,他也不曾這樣難受過。

澹泊老魔粗暴拉著他後頸,骨劍很短, 他們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起難免沒地方下腳。

周寂疆與澹泊老魔不過是第一次見面,陌生得很, 何況澹泊老魔兇名在外, 周寄疆以前也只聽說他又在哪裡殺了人啦以及殺人手段如此血腥暴戾等等……

這次他眼前暈染開了血花, 甚麼都瞧不清楚, 只瞧見厚實的背,寬闊的肩。

周寄疆迷迷糊糊靠了過去。

澹泊老魔轉頭,看到血跡斑駁一張臉, 剛要破口大罵,就聽到氣若游絲一聲:“爹。”

澹泊老魔這輩子沒有道侶沒有兒女, 全家還都被他殺了, 親情這種東西對於他來說就是最噁心的東西。他陰沉下臉,說;"你叫周寄疆是嗎?我一定會弄死你。"

奈何對方絲毫沒有被他震懾到, 他閉著眼,身受重傷又淋了那麼大一場雨,臉頰通紅。

周寂疆迷迷糊糊間看了他一眼,唸叨著:“好難聞, 臭。”他說著緩慢收緊了環著澹泊老魔脖頸的手臂。

澹泊老魔耳朵裡裝滿了一聲又一聲“爹”,都快溢滿他腦袋了。

煩死了。

“我只是想要你關注我更多一些,我只是喜歡……”妖界小師弟臉色一僵,他抬眼,看著沈清霽,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他交到零星幾個朋友,他性格不如小師弟討喜,朋友大多對他很好,卻沒有對小師弟那樣好。

他不在乎那些朋友了,所以不介意那些人落在他臉上的目光,他並不會為此感到焦慮恐懼。

他跟他弟弟關係本來就不好。

大家親呢叫他:“沈清霽。”

他生來就會修煉似的,很快在同齡人裡面一騎絕塵,令人難以望其項背。不過他脾氣好,性情溫潤如玉,又不端著架子,誰都跟他玩得起來。

澹泊老魔轉過頭惡狠狠看他, 逃亡難道還要一日三洗、華服加身把自己搗騰得漂漂亮亮?

“我都沒嫌棄你滿身血腥氣,再說,我就給你丟下去!”

他一頭想要撞進沈清霽懷裡,頭髮溼透,顯然,他剛沐浴完沒多久就趕著來找師兄了。

玩那些親兄弟你爭我搶……小把戲。

沈清霽臉上歡呼雀躍笑容都僵住了,他有些茫然,有些難過,有些無措,他年輕氣盛,難免要跟親弟弟吵架。

十八歲下山這年,沈清霽與小師弟遭遇獸潮,生與死之間,那些朋友們毫不猶豫選擇了小師弟。

只是他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命運卻還是不會放過他。

然後就是親弟弟質問他為甚麼要這麼晚回來,為甚麼要帶壞蕭微雨。

“你多想了。”

夢境裡沈清霽是真的幡然醒悟,甚麼七情六慾,甚麼朋友,還不如自強自立,追尋大道。

可是——

——

從此他不再與那些人來往,不會眼巴巴給親弟弟師弟以及同門做桃花羹,不會跟著他們屁股後面跑。

他含著怒氣怒斥身後人, 沒得到甚麼回應, 他得意翹了兩下眉角, 還想再說幾句狠話震懾這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

那些人怎麼看他,無所謂。

奈何妖界小皇子最喜歡纏著他玩,他也無憂無慮帶著小師弟在外面痛飲,夜半他揹著小師弟一步步走著陡峭山路,滿身疲憊回了洞府,發現親弟弟站在那裡。

他變成一個世家子弟,鮮衣怒馬,十六歲,剛入劍宗大山就跟所有師兄弟混熟了。

不過他的親弟弟是唯一不喜歡他的人,他喜歡妖界小皇子。

但是沈清霽不一樣,他肚量很大,甚麼事情都如浮雲眼前過,絲毫不放在心上。接下來,沈清霽沒有鑽牛角尖,他只是再也不跟親弟弟以及小師弟說話了,他刻苦修煉,妖族天資卓越,就算比不上妖界小師弟,他也不驕不躁過自己的日子。

沈清霽就像是普通關係的大師兄那樣,輕輕揉了揉小師弟腦袋。

夢裡,他不是周寂疆。

結果妖界小師弟夜半三更敲他房門,紅著眼眶問他:“我已經不跟你弟弟講話,也沒有逾越界限,你怎麼,還不理我啊?”

他說:“師兄只是長大了,明白了自己想要甚麼,不能再陪你玩了。”

說來,沈清霽一開始上山,全然是為了求仙問道,畢竟世家子弟,差不多都是這個自私念頭。

十八歲那年。

他的腿斷了。

結局就是他頭也不回離開了這個地方。

沈清霽表明了,他壓根不喜歡小師弟,也請他別欲擒故縱亦或者引誘他弟弟了。

後來見識人間疾苦,沈清霽想著渡己也想著渡人,他想要成為那劍道魁首,想要下山離開宗門,救死扶傷,匡扶正道。

然而周寄疆已經昏過去了。

周寄疆陷入黑暗,做了很長很長一段夢。

沈清霽喜歡女孩兒,從頭至尾表現出來都是喜歡女孩兒。

周寂疆記得自己也經歷過差不多事情,不過他很憤怒,並且鑽了牛角尖。

小師弟是團寵角色,幾次下山試煉,若是沈清霽與小師弟遇險,那些朋友都會選擇救小師弟。沒關係,沈清霽肚量很大,他想,那他就變得再強點,自己救自己,沒甚麼大不了的。

後來沈清霽僥倖活了一條命來,腿卻被兇獸咬斷了。在場,同門師兄弟冷眼旁觀,只有村莊裡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給他包紮傷口。

在此之後,他刻意與身邊師兄弟保持了距離。

那是沈清霽第一次動怒,他逃出獸潮,第一反應就是質問那些朋友們。

“師兄你修為比小師弟高,我們以為你不會有事……”

又是這句話。

沈清霽知道他們在想甚麼,這個世界總有人以為強者應該擔負起保護弱者的責任。

“可是我受了腿傷,從此落下病根。”沈清霽說,“我的仙途差點被你們那一推,給毀了。”

望著那些“朋友”,他忽而冷靜下來了,“修仙界弱肉強食,是我天真,以為與你們交好,便真是伯牙子期遇知音。”

朋友們愣神:“師兄,對不起……”

又是這三個字。

沈清霽驀然喚出本命劍,骨劍凌冽寒意,這是他第一次對同門動劍。

他一個個打斷了那些“朋友”的腿骨,毫不猶豫,一聲聲慘叫哀嚎在耳畔炸起,他知道沒多久掌刑殿就會派人過來懲處他,但他不在乎了。

朋友們捂著腿,滿臉不敢相信與沉痛,他們沒說甚麼,倒是自始至終不敢發出聲響的小師弟扯著紅衣,大喝道:“師兄你不是自詡名門正道,要下山救死扶傷,你如此行徑與那魔道有何不同……”

沈清霽轉頭,素來清俊臉龐沾染血跡,神情冷靜溫和,更顯詭異。這位經常規勸他的好師兄,淡淡一笑:“差點忘了你。”

小師弟縮了縮脖子:“你若是對我下手,小心你弟他跟你生了嫌隙……”

沈清霽已經甚麼都聽不清了,他本命劍其實是一把上古兇劍,這是他自己拼了命自己尋來的。上古兇劍是一把骨劍,人骨鑄造而成,本就是桀驁不馴又有邪意,只是沈清霽這個劍主性情溫和好說話,總能壓抑劍中邪念。可如今,兇劍邪意太洶湧,燒過他每一寸肌膚,連同左腿斷裂骨頭都覺得愈發疼……

他壓不住邪念了。

小師弟更為懼怕,只見自家好師兄眼眶都燒紅了,清俊蒼白麵容更浮上豔意。

不像那個溫和古板劍修大師兄,卻像是魔修。

小師弟看著沈清霽時,他也看著小師弟。

兩個人徹底關係惡劣,不再來往,之後,沈清霽甚至都沒有參加劍宗比武大會,他直接去戒律堂領罰,以打斷同門師兄弟雙腿罪名,在後山關禁閉兩年。

這兩年他徹底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那抹紅衣熾熱如火,他以為小師弟只是年紀小不懂得誰對他好,卻不想,是妖界小皇子天生就帶著妖性,不懂人情美好。

他記起他之前經常勸小師弟:“莫要耽於情愛,多修煉飛昇才是正經事。”

小師弟是桃花妖,身邊眾星捧月,難免迷失。

他原是好意,卻不想小師弟人前感激,人後便是大肆宣揚沈清霽嫉妒他人緣好。

沈清霽從此知道人心難測,沉迷練劍,不再與人深交。

兩年,他日夜修煉,兩耳不聞劍外事,自然給了親弟弟與小徒弟更多獨處時間。

他不在意,因為他喜歡上一個小姑娘,是他們下山試煉時他遇到那個給他包紮腿部傷口的村莊小姑娘。

一個世家子弟愛上一個村裡人,似乎是很荒謬的一件事情。但事實上,是他先追求的。

小姑娘臉黑黑的,眼睛晶亮。他們靠在田埂捉螞蚱,他第一次下地幫她插秧做農活,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都能感到無限愉悅快樂。

“你一個大男人面板比女孩兒還細膩。”

“你細皮嫩肉大少爺就別做粗活了,等會兒衣服弄髒了。起來,讓我來吧。”

小姑娘不解風情,在他眼裡卻很可愛。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沈清霽在這兩年寫了無數信件,幸而,他教過小姑娘讀書認字,這會兒小姑娘也會按捺不住思念,害羞寫下兩個字“想你”。

後來他二十歲出關,迫不及待去見她,突然,被絆住了。

小師弟來接他,紅衣身影周圍仍舊圍著無數青年才俊。小師弟站在他身前,小心翼翼遞給他一個香囊,說:“師兄,不要生氣了。”

他不說這陳芝麻爛穀子事兒,沈清霽都快把這事情忘了。

沈清霽哪有時間生氣,他急著下山去那個小村莊找他的心上人呢。

他手上還捧著一摞又一摞的信件。

沈清霽二十歲,已經完全長成了一個清俊青年,身高腿長,白袍披在身上,如鶴。

是該成親的年齡了。

他決定寫一封家書,負起責任來,告訴他爹,他喜歡上了一個不能喜歡的人。

世家子弟喜歡上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村女,那又怎麼樣

他要娶她,這個念頭在心頭無比清晰,他就是要跟她白頭偕老,然後生下一個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孩子,當然,孩子生不生都由小姑娘決定,他尊重她,愛護她。

他捧著那些信件,小心翼翼,無比珍視。

小師弟看著他,僵了嘴角。

“謝謝。”他終於回過神來似的,低頭很淺很淺笑了笑。

小師弟盯著他,想他肯定是想到別的人了,因為他很快與自己對視,那瞬間收斂了笑意,態度就像對待那些同門師兄弟一樣並無特別,溫潤爾雅,疏離感很強。

說罷他隨手塞進袖內,沒有猶豫,轉身朝著另外那些人點頭頷首,以作寒暄。

沈清霽二十歲,已經學會了交際,為了迎小姑娘進門而不遭受非議,他只能按捺住年輕氣盛,隱忍著,一步步變成了他們同齡人裡最厲害的人物。

他下山救死扶傷,名氣漸漸緊逼劍道第一人,他如一顆明珠散發著淺淺光輝,只是,這光輝,照耀到了更多的人。

很多人被他吸引,逐漸靠近他。甚至連戒律堂那個古板弟子玄度都會誇他一句“君子之姿”。

小師弟愣愣看著他轉身扎進了人群中央,他愣愣,師兄不像以前會逗他,說:“劍修要甚麼香囊啊打架還在腰間晃來晃去,麻煩死了。”

他淡淡笑著說很喜歡,塞進去袖內動作卻很敷衍。

小師弟望著他,其實他也明白自己變得越來越幼稚,師兄歷經萬難長大成熟了,而他眾星攬月似的長大,是溫室裡的花朵。

他們,終究還是漸行漸遠。

而他不甘心,小師弟喜歡師兄,從那次喝醉被大師兄揹著走山路,他就喜歡師兄了。

他不甘心看著師兄越來越遠,但也忍不住仰視著師兄越來越好時,心裡滿是驕傲。

後來他聽說沈清霽修了一封家書給父親,最終,沈清霽被叫回家中住了幾日。

回來時,他腳步踉蹌,臉色蒼白,脊背微彎。    小師弟攔在他身前,說:“你弟都告訴我了。”

他被打了。

抽了幾十鞭子,他爹訓斥他,讓他最好徹底斷了跟村女成婚的念頭。

沈清霽一聲不吭受了幾十鞭。

小師弟瞪著他,其實他很心疼沈清霽,然而他看著沈清霽蒼白麵容滿臉都是厭煩,嫉妒與憤怒交融,他忍不住嗤笑開口:

“這值得嗎”

“你竟然喜歡上一個村女,你是不是要跟著她去田裡開墾荒地,過日子啊?”在沈清霽冰冷視線下,他口不擇言,“如果就是因為她給你包紮了一下傷口,你就喜歡上她,那我以前給你送點心水果你怎麼不喜歡我斷了腿成為跛子,你就那麼缺愛啊?”

說出來他就後悔了。

沈清霽眼神逐漸變得奇怪,他突然明白了小師弟為何如何尖銳激動。

“蕭遇。”他喊小師弟名字,說,“我真的覺得喜歡男人這件事情,很噁心。”

他只是一句話就擊碎小師弟所有接下來鋒利的話語,一劍封喉,乾脆利落。

沈清霽忙著見小姑娘,只是冷冷看他一眼,隨即著急忙慌下山,他怕他爹對小姑娘做出不好的事情。

他爹不是甚麼善茬,讓一個村女在世界上消失,輕而易舉。

幸而,他爹還顧及父子情分。

沈清霽鬆下一口氣,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姑娘腦袋。

小姑娘也聽說了,她看著沒事人似的走來走去的沈清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想說要不我們算了,可是你那麼好,我不捨得你為了我做了那麼多又被我推開,我是不是很自私啊”小姑娘第一次緊緊抱住他肩膀,說,“可我真的好喜歡你。”

“你要努力變厲害,厲害到能抵抗所有流言蜚語,厲害到能夠心無旁騖來娶我,好不好”

小姑娘其實也忍受著村裡那些流言蜚語,罵她不檢點,罵她辱沒門楣竟然勾搭仙長,這一切沈清霽都知道。

他們都很自私,為了愛,想要拼了命努力一把。

努力方向其實很簡單,他們只是想要在一起,在一起一輩子,生一個白白嫩嫩小孩,然後相愛相守。

這麼簡單一個願望,沈清霽需要拼了命去努力。

二十歲這年,他刻苦修煉,果然在比武大會得了魁首,一鳴驚人,鮮衣怒馬少年郎,一劍打退無數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好不瀟灑。

他奪魁,看著無數人的臉,最想要分享快樂的那個人不在其中。

她在村莊蟬鳴聲中,也在月黑風高夜皎潔月光下,坐在田埂上,有時候,她會轉過頭朝著沈清霽笑,眼裡有光,那道光是沈清霽。

沈清霽好想現在就飛奔過去,他要告訴她,他終於奪魁了,他破除萬難,可以娶她了!

他可以抵抗家族,可以抵抗流言蜚語,可以心無旁騖娶她了。

然而,他奔出劍宗大山,親弟弟卻攔在了他。

“你還惦記你那個村女,小師弟都要死了,你不知道麼!”

沈清霽不知道他在說甚麼,他只想去見他喜歡的人。

他們都不讓他走。

原來小徒弟在最後一場跟沈清霽的比試下,身受重傷,昏厥過去,是沈清霽弟弟為他治療給了他大半修為才得以活下來。

沈清霽聽說了這件事,旁邊人總是羨慕嫉妒恨:“你弟弟如此看重那桃花妖,可師兄您有一次與妖獸纏鬥只剩下一口氣,他也只是丟了瓶藥給您這個親哥,說句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便不再管你死活……”

沈清霽也覺得親弟弟很冷漠雙標,不過,這個弟弟從小到大受了他們爹的偏愛,性格就是這樣。

罷了,吃裡扒外的東西。沈清霽權當他那些桃花羹都餵了豬狗。

畢竟是他下手太重沒想到小師弟那麼脆弱……

沈清霽熟練領罰,在洞府嘭一聲跪下。

跪了一夜,睜眼到天明,他以為事情就要這麼結束了,他想要去找小姑娘了。

結果第二日,醫修走出門外,說小師弟廢了。

一個修士要是不能再修煉,那就是毀了。所以,小師弟的一生,被他毀了。

那一刻眾人指責目光紛紛籠罩在沈清霽頭頂,他的世界再次黑暗,又聽見親弟冷冰冰聲音:“蕭遇說,他不怨你。”

本來就不關他事啊,比試臺上他們都得籤生死狀。為甚麼現在好像是寬恕他

“但是妖界不能沒有繼承人,蕭遇不介意,不代表妖界不會追究。”

沈清霽跪著,脊背挺直,他開口,聲音好啞,說:“所以,是想要我以死謝罪……”他不能死,他還要去娶小姑娘。

“不,”親弟沉默片刻,突然道,“妖界說,你天資卓越甚至比妖更勝一籌,你是百年難遇天才,以後前途無量,只要你可以跟蕭遇結為道侶並且為妖界效力,那麼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周寄疆發現他聽不懂自己親弟弟說出來的話了。

他弟弟不是喜歡師弟嗎?他們不應該在一起嗎?為甚麼要……為甚麼要他娶師弟啊?

他真的不明白。

他膝蓋舊傷復發,跪麻了,踉踉蹌蹌站起身來,眼前都有些發黑。

“可是,你不是喜歡蕭遇嗎?”他抬臉,迷惘,“我不能娶他,你知道的,我那麼喜歡我的小姑娘……”所有人都知道他飛蛾撲火一樣的喜歡一個村女。

他親弟弟卻像是瞎子,仇恨望著他,道:“爹已經答應了。”

他淡然一笑,說:“爹已經派人去村莊裡了,好斷了你的念想,以後好好對待蕭遇。”

轟隆——

五雷轟頂。

他恨不得自己七竅流血死去才好,那樣,他就一點兒痛苦也嘗不到了。

“我不相信。”他說,“怎麼可能呢?爹不會那麼狠心的!他知道我會恨他一輩子,他怎麼會這樣——”

他親弟弟冷眼看著他崩潰,突然甩出一袋東西,就在他跟前。有甚麼東西從布袋裡滾了出來,有一根手指,很黑,一看就是做慣了農活。

那根手指戴著翡翠戒指,是沈清霽送出去的。

平常小姑娘捨不得戴,今天,小姑娘站在村口,憧憬又緊張摸著戒指,等待著沈清霽去接她娶她。

可是,沈清霽接不到她也不能娶她了。

沈清霽顫唞著手,他不敢去摸,怕弄疼了,可怎麼可能弄疼啊?

小姑娘已經死了。

他緩緩鬆開了那根手指,掌心血跡斑斑,手腕上皮肉翻起。

那是他比試大會不要命一樣留下來的痕跡。

他顧不得了。

他的努力都成為無用功,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他弟弟看他呆愣愣不會說話,伸手拍在他臉上。他也是聲音沙啞,好似哭一般的輕聲叫著甚麼,仔細聽,其實是兩個字——

那個村女的名字。

村女有甚麼好的蕭遇是妖界小皇子,有錢有勢有地位,長相漂亮,性情活潑開朗,哪裡不比村女好

所有人都覺得沈清霽不識好歹,山豬吃不了細糠。沒人記得沈清霽壓根不喜歡男人,也沒人在乎這一點,他們覺得成婚了,沈清霽肯定就會屈服了。

害,真不明白蕭遇怎麼就會喜歡沈清霽這個跛子,劍道魁首那又怎樣再厲害,那不還是個跛子。

跛子,那就是殘缺啊。

沈清霽真是祖墳冒煙了。

眾人眼紅豔羨。

婚禮簡陋,到位了就行。眾人將沈清霽捯飭了一番,他就維持著恍惚迷惘狀態,快速披上大紅喜服,送入洞房。

這道侶大會像是笑話,他拜堂,三拜天地,看著紅蓋頭上那些流蘇晃盪著,遮住了新娘子的臉。

小師弟小心翼翼伸出了手指,攥住了他的小拇指。

輕輕晃盪了一下。

“師兄。”

聲音是個男人,不是他想要的人。

在眾人起鬨聲中,小師弟等待許久未果,咬牙自己掀起紅蓋頭,踮起腳去親沈清霽的唇。他滿臉通紅,羞澀去夠,脖頸痠痛難忍,然而沈清霽無動於衷。

沈清霽自始至終像是提線木偶,他看到抹了口脂豔紅的唇朝著自己湊過來,像是噩夢裡吃人的鬼即將露出猩臭可怖的獠牙。

世界天旋地轉,他再也受不了,偏過頭去幹嘔兩聲,看到親弟弟嫉恨冷漠的眸光,以及無數站在他身後那些師兄弟們冷漠仇恨的表情。

還有主座他爹審視而滿意的眼神,就好像他們的道侶大會是一場交易,現在,交易達成了,那真是最好不過了。

不該是這樣的——

沈清霽想,不該是這樣的!

他不該跟師弟成婚,該跟師弟成婚的人明明應該是他弟才對啊。

他就好像搶走了寶玉的小偷,被所有人討厭仇恨。

但他才是被強迫那個受害者啊。

他最喜歡的人,都被殺了。

她死了,被大卸八塊了。他袖子裡藏有她的一根斷指。

他一下下摩挲著那截斷指,心一下下刺痛,到最後,他的心臟好像麻木了,都不會痛了。

到最後,送入洞房,小師弟自顧自雀躍,牽著他的手,飛快地走。

沈清霽罰跪太久,舊疾復發,膝蓋好痛好痛,他走不快,失魂落魄摔在地上,小師弟湊過來扶他,突然僵住,低頭看他浮上薄紅的眼皮,看他不受控制捂著胸膛。

沈清霽是第一次哭,他哭起來,沒有任何聲音,只有眼淚一點點往眼眶外面掉,後來哭不出來,就流了好多血。

血淚斑駁,旁邊人讓他別哭了,可他停不下來。他停不下來了。

“不要哭了。”小師弟抱住他,去擦他眼角血痕,“我不強迫你了,我們不成婚……”

可是來不及了啊。

他最喜歡的人已經沒了。他為之努力奮鬥那麼久並且甘之如飴,他以為他馬上就要娶到他最喜愛的姑娘了……

全都沒了。

胸膛破開一個窟窿,鮮血濺在沈清霽玉白下顎。

小師弟愣愣望著他,嘴角流出血液,問他:“為甚麼?”

沈清霽臉上血跡斑駁,說:“來不及了。”

他只說了這句話,沒人能明白是甚麼意思。

眾人隻眼睜睜看著他殺父殺兄,骨劍狠狠戳進他的新娘子或者說他的師弟——胸膛。

“好可惜。怎麼就沒弄死你。”

他眼裡全是紅血絲。

劍宗大山最有天賦最前途無量的大師兄,自此,入魔了。

從此,他被追殺到天涯海角,做了人人喊打的歪魔邪道。

他的名字,被逐漸遺忘。世人忘記了他入魔緣由,也忘記了他曾經也是一個溫潤如玉世家子弟,他其實沒甚麼野心,唯一強烈慾望就是跟自己喜歡的姑娘白頭偕老。

後來,大家只記得他叫澹泊老魔,其實這個名字是他死去的小姑娘——

一個村女的名字,她叫澹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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