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番外(16)
日暮時分越發得冷, 天邊只微微透出淡藍色的磷光。
周寄疆定定看著他,扯了扯嘴角,道:“隨便你。”
他只是不鹹不淡三個字, 很快便將玄度仙尊關在門外那些黑暗裡,第二日, 他忽而驚醒, 開啟窗一瞧。
竹林裡霧氣飄蕩開來, 繚繞林間, 這玄度仙尊洞府顯得鬱鬱蔥蔥,如夢似幻。
周寄疆聞到新鮮潮溼的土壤氣息,他望去, 只見那白衣仙人負劍而立,繡金絲袍角沾染泥汙, 脊背挺拔, 他也好似成了一根修竹。
有弟子冒冒失失趕來,望見窗邊有一身著玄色單衣青年, 愣了半晌,猶豫片刻還是飛速轉開眼。
他剛轉開眼,玄度仙尊不知何時目光落在他身上,黑睫微動, 盯著他,突然開口:“好看嗎?”
那弟子七魂差點沒了八魄, 搖頭不是,點頭也不是。
同時他發現玄度仙尊眼下青灰,黑眸像是裝在黑色窟窿裡, 有些滲人。
正在那弟子內心急得好似熱鍋裡的螞蟻之際, 玄度仙尊挪開了眼。
這天色剛亮,周寄疆那片胸膛露出來特別蒼白,又瘦削漂亮。
“這恐怕……”不吉利。
只是令他沒想到的是,玄度仙尊下一句卻是:“那這第一千零一個賓客,就請他過來吧。”
弟子還聽不懂那就是傻子了,他連忙道:“弟子甚麼也沒有看見!”
玄度仙尊皺眉。
不多時幾個老頭子修士大能跑過去問了價錢,咬咬牙買了下來,不多時又是搖搖頭,長吁短嘆。
只有狸貓才會手癢去推倒桌案上的東西。
不光修真界,世間都會稍微重視第一個以及最後一個,譬如壓軸以及打頭陣。
“今天隨了份子錢,又買了那麼多穿不完的衣服,哎呀,老頭子我馬上就要入不敷出了啊。”
他望向他的洞府。
他往地上癱軟而去,只不過一道力量又在無形之中托起了他。他驚愕看向玄度仙尊。
他似有所感,抬眼與玄度仙尊對視。
“就是連衣服也穿不好這一點不好。”
玄度仙尊厭煩至極,說起另外一樁事道:“還記得之前我採買喜服那家店鋪嗎?”
他很想要解釋。
然而,玄度仙尊淡淡看他一眼。
“對對對,我們店鋪後幾日就要有優惠,全場八折起,不好看不要錢……”
“道侶大會人都請到了嗎?”玄度仙尊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便開始詢問他。
“是很漂亮。”玄度仙尊自言自語似的說。
“好像你很想來一樣,不都是被逼著來了。”
原本他窗邊甚麼也沒有, 只有一根根竹子,清傲孤寂。而現在,多了一抹豔色。
他覺得這店鋪老闆實在八面玲瓏,巧舌如簧!
“當初我還沒認出玄度仙尊就已經祝他生個大胖小子,哪知他要與之結親之人是個男子還是他的徒弟,哎呀,真是一段孽緣,只是沒想到他還記得我祝他新婚快樂呢。”
他道:“弟子明白了。”
他第一反應便雙膝一軟,道:“我,我甚麼也沒有看見!也從未說過仙尊您的壞話,那些閒言碎語與我無關啊,仙尊!”
其實那些有權有勢之人也不敢不來。他不必多餘做那些事。
“記得的。”那店鋪老闆操著一口鄉音,直白粗魯祝玄度仙尊新婚趕緊生個大胖小子,簡直粗鄙不堪!
劍宗弟子忍不住露出嫌棄表情,嘴角一撇,他沒見過這樣的人,自然要印象深刻一些。
“這位仙長,我看您這衣服破了個口子,揹著劍背久了,肩背也多有磨損,不如我給您制一件衣服,量了尺寸給您送過來,甚麼?這不要錢,權當是仙尊成婚之日圖個喜慶。不過您可得在修真界多給我宣傳宣傳啊。
話是這樣說,到時候道侶大會他在宴席間照顧那店鋪老闆難免還是心氣不平,怨恨萬分。
大道無情,已有一千年未曾有過飛昇大能了,哪怕有,也是雷劫時給劈死劈殘了。修真界修士大能本就稀少,找出一千個或者說集結起來一千個厲害人物,已然是難得了。
他想知道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才能值得玄度仙尊這樣一個冷清冷性的高嶺之花,願意低下自傲身段,親手寫下一千多份婚書請柬,只為了這場道侶大會更盛大也更熱鬧也為了那隨口一句“一千零一個祝福會使一對有情人永遠在一起”童言。
只是他不能,修真界弱肉強食,弱者沒有解釋餘地,他只能接受處罰。
他驀然提及這個,弟子心下九轉十八彎,心臟一虛,眼睛快速眨了好幾下。
“弟子,弟子知錯!”弟子連聲道歉。
弟子話說了一半,又在玄度仙尊目光下,生生止住。
周寂疆懶散倚靠窗邊,伸出食指,將那尊菩薩小像推下窗檻,頓時,慈悲菩薩面摔得四分五裂。
倒也不是嫌棄人家一介凡人,身份低微。
“ 早知道就不來了……”
“只差一個,真的,仙尊,現在已經有一千個了。”弟子雙膝一軟。
“我記得那日我下山置辦婚服以及其他雜物,似乎你也在場。”
“人都請到了!先是修真界那些修士大能,再是凡間皇孫貴族亦或者那些妖界之人……有權有勢之人基本上都來了,只是,哪怕加上了劍宗大山那些長老,似乎總人數還不夠一千零一個。”說到這兒,弟子忍不住又想偷看那周姓魔修了。
“我不在乎別人說甚麼,只是不喜歡別人騙我。”玄度仙尊斂眉,他仍舊難以忍受那些人厭惡懼怕眸光,只不過,現在他能很好控制住了。
“這雨可下得真不是時候,人家成婚,天打雷劈搞甚麼名堂?”
“可能是知道這段姻緣簡直不合禮數,綱常全無,你知道嗎?他們這大喜可是別人的大悲大喪啊,你知道妖界太子他為了阻止他們成婚一頭扎進了後山想要去殺掉澹泊老魔領功勞呢。”
“昨夜裡進去,現在還沒出來,生死未卜啊!”
大家在桌下交頭接耳,差點沒幹起架來。
周寄疆聽著聽著也想到桌子底下去聽聽他們這幫修士大能聊甚麼八卦,結果一聽就沒甚麼好聽,他不就是今天的八卦主角嗎?
他只好直挺挺站在那兒,心如止水,耳膜也被那天際轟隆隆雷聲震動,耳朵都要出血了。
潮溼纖細的手指虛虛籠在了他耳畔。那些雷聲以及討人厭的閒言碎語被阻擋在外。
雨聲淅淅瀝瀝混雜著雷聲,潮溼悶熱。玄度仙尊今日沒有穿雪色長袍,只有硃色的袍子如熊熊烈火,他肩寬腿長,身形高瘦,呼嘯而過的冷風從他肩後拂亂了黑髮,折到脖頸,唇珠飽滿且豔。
他持著冰清純粹、謫仙之姿,行著墮落之事,吻過周寂疆唇心。他仔細小心為周寄疆堵著那些雷聲,一邊一字一句堅定而執拗念著——
“一紙婚書,上表天庭,下鳴地府,當上奏九霄,諸天祖師見證!”
“若負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佳人負卿,那便是有違天意,三界除名,永無輪迴。” “我去,這年頭,還是修道的狠吶——”
有個修士大能驚呼後,連忙捂住嘴巴。
這哪是甚麼婚書,這是生死狀啊!
道家婚書,寫了婚書就是稟了天地,天地不可欺,有違誓言,雙方都會死。
修真界怕死的修士何其多,沒哪家傻子能做到這種地步——修士普遍追求大道,七情六慾兒女私情並不重要。
周寄疆也漸漸黑了臉色,他本想直接摔了這燙手山芋:“我不籤!”
然而玄度仙尊在他背後,執著他的手,攥住筆,毫不猶豫地,堅定用金墨在紅色婚書寫下了他們的名字,或者說,是寫下了他們的命運。
周寂疆怒極,掙脫,將其扯得稀巴爛,團成一堆丟在地上。
“你這個瘋子!”周寂疆這次是真怒了。
有一句話是這樣的——道家婚書,沒有離婚只有喪偶。
“你想死我不攔著你,你別想帶著我!”周寂疆冷言冷語道。
他以為這就算了。
玄度仙尊攥著他手臂,周寂疆只覺得眼前晃動,身軀不受控制往後倒去。
他看著玄度仙尊拿出了更為規整的婚書,竟然是早有準備。
或者說,玄度仙尊本就是這樣打算。
不然他怎麼會那麼熟練挖出了心頭血,以大部分功法,將名字刻在了婚書上。
桃木框,黃銅頁,白銀字。
周寂疆鼻腔裡全是腥味。
溫熱氣息不容拒絕貼著後背,周寄疆終於掙脫那片刻,他將那些筆墨以及那招人恨的桃木框婚書全掃落在地。
玄度仙尊踉蹌著退後兩步,胸膛破開一個血窟窿,正源源不斷往外流著血液……
他不關心那些,只看著那冊桃木框婚書。
誓言已成,欺天瞞地者身死道消。
周寂疆臉色蒼白站在那兒。
桌案上那些細碎東西噼裡啪啦全都掉進了雨水裡,在那之前紅色婚書上金墨一閃,周寄疆靈臺從下而上灼熱,他怒極想要撕碎那些紙張,然而這甚麼意義都沒有了。
另一側更為規整的桃木框婚書差不多已經生效。
周寄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氣急,簡直想要殺了眼前這條瘋狗,衝上去就想要當眾給玄度仙尊來一巴掌。他剛想要怒聲叱喝:你瘋了!誰想要跟你一起去死。”
“噗嗒——”
鮮血噴濺灑在青石板潮溼地面。
有人提著一具毫不動彈身軀,重重甩在了那冊婚書上。
婚書上那八個字“三界除名永無輪迴”被血液暈染開,看不見了。
周寄疆下意識回頭,他第一時間以為是蕭微雨回來了,畢竟他早就信誓旦旦說過要提著澹泊老魔頭顱來毀了他們道侶大會。
他來不及回頭。
掌門師父怒聲呵斥:“澹泊老魔!你竟然還敢出現,毀我徒弟道侶大會!”
這時周寄疆回頭,剛好看見蕭微雨在地上狼狽躺倒,生死不知。
他頓住,事態發展卻完全剋制不住。
“怎麼會呢?”
來人狂放至極,薅了一把長鬍,聲如洪鐘,中氣十足道:“我只不過是參加我師弟道侶大會,來隨個份子錢。”
這話著實欠揍,哪有人拎著一具不知昏迷還是死了的人,來隨個份子錢?
澹泊老魔笑意更濃,等著那些名門正派暴跳如雷,罵他囂張至此,草菅人命,簡直不知死活。
周寄疆平靜開口:“你哪裡會有甚麼份子錢?”
澹泊老魔愕然不已,沒想到會聽見這麼一句話。
他被追殺,還確實沒甚麼銀兩,身上掏出個銅板都是破天荒了。
澹泊老魔這人出生不凡,年輕時就一副翩翩世家公子模樣,現在淪落成鬚髮半白又人人喊打的老年魔修,頭髮亂糟糟,衣衫不整。
說他草菅人命毫無道德也就算了,罵他窮,他可真是受不了。
他轉過頭來,殺意浮現,看見來人時又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玄度你難道不是嫉惡如仇,黑白分明嗎?你不是最厭惡魔修恨不得將其除之後快嗎,你臉不臉紅啊還有臉追殺我,你到底甚麼時候喜歡上魔修了哈哈哈……”
澹泊老魔說話難聽至極。
在場所有名門正派畢竟參加了這場道侶大會,只覺得臉上被狠狠掌摑,火辣辣疼。
掌門師父他微抿嘴唇剋制又隱忍,道:“夠了。”
“夠了?那哪夠啊,當年我入魔,你們可是追殺我到天涯海角恨不得我身死道消,現在,怎麼?他就不一樣了?這魔修這麼嬌貴,甚至要好生供養起來?”
周寄疆被澹泊老魔那“嬌貴”二字雷得外焦裡嫩,忍不住趁亂低聲罵道:“死老頭子。”
他平常不會罵這種話,只是成為魔修,又被迫簽下道家婚書,實在鬱結於心,怒火沖天。
若有若無,他似乎感覺澹泊老魔看了他一眼。
實際上他已然被玄度仙尊護在背後。
玄度仙尊身形清越挺拔,慢吞吞走過來,深黑色眼睛盯著澹泊老魔,如同要慢吞吞將人凌遲處死。
"你奪去了妖界太子蕭微雨那顆妖丹。"他冷聲道,“所以你舊傷未愈,卻敢單槍匹馬找我尋仇。”
“是啊,我倒沒想到你不光是喜歡上一個生性殘忍暴戾魔修,連你腦子都退化了。”
“甚至還敢在我還藏匿在劍宗大山不知生死之際,挖出心頭血元氣大傷……”
澹泊老魔聲如洪鐘,大笑,眼裡卻閃爍著恨意:“莫不成你篤定我輕易忘記了幾百年前那些仇恨,篤定我不會尋你報仇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