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番外(11)
“你聽不懂嗎, 怎麼就是不願意明白呢?”周寂疆盯著他,毫無波瀾。
周寂疆其實也明白。
玄度仙尊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劍道第一人竟然也會裝甚麼都不知道, 想要粉飾太平,以為周寂疆還會喜歡上他。他幻想著只要他們舉辦道侶大會, 他足夠努力去彌補, 周寂疆終有一日會接受他。
可能嗎?
不可能。
他比誰都瞭解這個大徒弟, 周寂疆從小到大看著好說話, 脾氣卻比誰都還要倔。
那次周寂疆去妖界救玄度仙尊,九死一生,功勞被蕭微雨突然躥出來搶了, 他就始終沒有提及過。他不願意挾恩圖報,也不願意靠著這種事情來讓玄度仙尊愧疚。
這種倔也體現在周寂疆為人處世上, 只要是觸犯他底線, 他絕對不會容忍。
譬如玄度仙尊懷疑他會走邪門歪道,他跟其大吵一架, 再之後關係就愈發惡劣。
周寂疆這種人他只要離開,就永遠不會回頭。
他們著急,聲音不免大了些,恨不得搗破玄度仙尊耳膜,直達他腦子催促出一個正經八百主意來。
周寂疆一字一句誅心之語,在無形之中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掄在了玄度仙尊臉上。
他與周寂疆對視。
以前周寂疆作為他大徒弟,總是很瞭解他,心思也很細膩敏[gǎn],會恰到好處安撫他。
“澹泊老魔如今來劍宗大山,已然殺了一人,我們要如何應對?他會不會把我們都殺了……”那些聲音顫唞著,把玄度仙尊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是是是,到時候要是見了血,喜事變成喪事,怎麼也不是個好兆頭……”
“三日後就是玄度仙尊您與周寂疆舉辦道侶大會之日,現在澹泊老魔來了劍宗大山,這婚事也不知是否能如期……”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周寂疆覺得被這些老鼠喜歡簡直就是侮辱,他憐憫看了眼蕭微雨,只見蕭微雨神情恍惚站在人群遠處,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周寂疆觀察蕭微雨時間太久了。
漂亮少年郎眼冷似灰,再也無法以熱情回應他。
如今澹泊老魔突然出現還離他那麼近,蕭微雨回不過神也是自然而然。
一字一句,這些自私的人話裡話外都擺明了態度——
那是一種真心的愛慕。
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空茫地死拽著自己邪魔外道大徒弟,身體如枯木動也動不了,好半會兒他才勉強轉過頭去聽耳畔那些嘈雜關切聲音。“玄度仙尊你受傷了嗎?身體不舒服嗎?”
玄度仙尊若是不好好處理澹泊老魔這件事,那麼,三日後道侶大會必然無法如期舉行。
“仙尊你怎麼了?”如今澹泊老魔來了劍宗大山, 人人自危,他們比甚麼時候都擔心玄度仙尊身體出問題。
這些師兄師姐領著大家捉魚撈蝦或是修煉,都很好,然而,現在遇到大事了就淨會吱呀亂叫,煩人得很。
“能不能別煩我了。”
然而澹泊老魔太強大又太神出鬼沒,只活在他人口中。蕭微雨對澹泊老魔那份恨更像是虛無縹緲的東西,而不是一個人。
現在卻是滿眼厭棄與煩躁。
眾人皆是神情各異,或恐懼或疑惑, 他們聽不見玄度仙尊跟周寂疆這個魔修到底在說甚麼, 只見玄度仙尊臉色霎時蒼白。
是澹泊老魔嫉恨他爹還做出偷襲致傷之事,才會讓蕭微雨家庭分崩離析,讓蕭微雨生下來就沒有爹孃疼愛。
估計等回過神了,那些恨意與憤怒才會爬上心頭,蕭微雨會恨不得吃澹泊老魔血肉。
“玄度仙尊,您到底是何想法,快說兩句啊!”
事已至此,傷害造成,留下那些疤痕怎麼也去不掉了。
然而現在周寂疆看透了,卻冷眼旁觀。
放開?
“師父你攥太緊了,”他說,“放開吧。”
他都沒注意到那些內門弟子不滿玄度仙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態度,都忍不住失態,出口不遜。
周寂疆看著他們這些青年才俊跟看老鼠似的,很奇怪,以前他跟這些人玩得很開心,他也很崇拜這些人裡面的師兄師姐。
他覺得實在沒必要。
周寂疆稍微一細想就知道了,澹泊老魔打傷蕭微雨親爹,使得親爹昏迷幾十年,某種程度上來說,蕭微雨恨死了澹泊老魔。
現在他跳出小圈子小環境一看,驀然驚醒。
他恍惚想起週週以前臉上糊滿泥,很髒,看起來很傻很憨。可那時候,週週他眼睛亮晶晶,看著他就像是隻搖尾巴小土狗。
玄度仙尊臉上火辣辣疼。
尤其是有爹有兄長之人,他們見了外門弟子“從天而降”屍體,更是要嚇得魂飛魄散。畢竟誰不知道澹泊老魔最見不得父慈子孝跟兄友弟恭?
“那自然是不行!人群聚集,夜裡宴殿燈火通明,歌舞昇平,歡聲笑語又賀聲不斷,那澹泊老魔最看不得人家好,難保不會突然在宴殿裡揪出個弟子隨意打殺了。”
他們畏懼澹泊老魔,澹泊老魔在外頭聲名狼藉,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手段殘忍血腥,他們怕下一具屍體就是他們,也怕疼痛與死亡。
如今卻是他不得不直面玄度仙尊, 說出了這些話,其實都不用說, 他言語舉止都體現出了一箇中心思想——
可沒人知道這根救命稻草在想甚麼,也沒有人敢去揣度劍道第一人心中所想。或者說,他們沒心思去揣度玄度仙尊到底在想甚麼了。
他們只擔心玄度仙尊身軀以及修為有沒有受損,卻沒有一個人問他是不是很難過。
這……
本來玄度仙尊不說也會去做這件事,可被人逼著去做,又是截然不同意義了。
“夠了。”玄度仙尊面無表情,實際上並不憤怒,他有點想笑,笑那些人各懷鬼胎也笑人性之惡,只是,他笑不出來。
他看見周寂疆表情,對方渾然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魔修就是沒心肝,周寂疆還很認真望著另一個人——蕭微雨。
蕭微雨前一刻還在對其表示衷心愛慕。
玄度仙尊臉色沉了下來。
眾人卻是心下一震,他們開始害怕了。
眾人也是急昏了頭才會對劍道第一人說出這等冒犯言語。
正當他們心下猶豫惶恐要不要收回前言,玄度仙尊卻連看他們兩眼都沒有。
周寂疆遭殃了。他愣神,盯著蕭微雨思考問題呢。
直到他下巴被掰動,硬生生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玄度仙尊黑眸睨著他,黑漆漆的壓抑感覺撲面而來。
周寂疆知道是玄度仙尊佔有慾與毀滅慾望又開始發作了,他心下正煩躁,就聽玄度仙尊開口,鏗鏘有力道:“三日後,道侶大會如期舉行。”
此話一出,眾人鬧成一鍋粥。 玄度仙尊此言不過是表明了態度,他不在乎道侶大會會不會有人被澹泊老魔趁亂殺害,他就要與周寂疆成婚,這事絕無商量餘地。
這些劍宗弟子不敢置信,玄度仙尊清正冷峻,品行端正高潔,怎麼就能見死不救甚至是說出這種話來?
絕望瞬間縈繞在他們心頭,恐懼令人窒息失控。他們吼出聲來:
“澹泊老魔都要挖我們眼睛了,玄度仙尊您怎麼還要成婚?跟這個魔修締結良緣就對你那麼重要嗎?甚至比我們眾人性命還重要?”
他們兩隻眼睛彷彿冒出火來,簡直要把玄度仙尊骨頭都看穿,直到看清楚對方是個甚麼樣的人。
玄度仙尊沒有讓他們輕易看透,他選擇自己主動顯現出真實一面,徹底粉碎他們希望。
“人的生死等一切遭際皆由天命決定的,不可抗拒。換言之,我無法左右你們命運,也不想為此背上一份因果。”
眾人臉色蒼白無血,滿面絕望詫異。
他輕聲開口,漆黑瞳孔翻騰著壓抑情緒,“所以說你們是生是死與我何干?”
壓根沒關係。他對這些劍宗弟子並不熟悉,唯一交流就是他聽見那些人閒言碎語談論他那樁強迫來的婚事。
那些劍宗弟子也後知後覺打了一個寒顫。他們不久前還妄議劍道第一人私事,硬生生被抓了個正著。
他們下意識搬出劍宗來:“可玄度仙尊您還是少年郎時也在劍宗修煉劍術,劍宗對您有栽培之恩,您就不怕到時候傳出去,您成了忘恩負義之輩……”
挾恩圖報倒是玩得很好。
玄度仙尊冷冷開口:
“我之所以在劍宗定居,不過是劍宗對我有栽培之恩,可若是有人以此為要挾,我大可以說明我為劍宗做事幾十年早已經償還夠了恩情。
“掌門不敢有異議。”對,是不敢。劍宗掌門名義上是掌事人,實際上修真界弱肉強食,誰修為最高才有更高話語權。
所以說你罵他沒有道德?不好意思,沒用,實力至上。
眾人都被玄度仙尊這句話硬生生震在了原地,他們表情逐漸僵硬,額頭上也冒出一連串細密汗珠來。
“玄度仙尊您此番不顧澹泊老魔來襲,硬要與一個魔修成婚,又說出這些話,莫不要篡掌門之位,強佔劍宗大山?”
玄度仙尊斂下眉目。
此時事情發展已然背離了他的初衷,玄度仙尊以為他說出這些話,他會負疚,也會難以接受。
實際上他內心無比放鬆,長久以來壓抑一掃而光。
他前半生都是為了黎民百姓而活,為了宗門而活,為了匡扶正道而活,到頭來卻落得滿身孤寂。現在,他只是想要跟喜歡的人成婚,卻被強這些人強烈反對抗拒。
真是可笑。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危及性命時哪管你是誰?
所以人既然不知感恩,他何苦要為他人而活,倒不如活得痛痛快快。
“對。”他的語氣很平靜,話裡卻挾著瘋狂的暗流在慢慢地湧動。
眾人情緒從高處跌落到谷底,有人盯著那血腥屍體直接失口尖叫。
“澹泊老魔要來殺我們,玄度仙尊又瘋了我們等死吧!
“不不不,尚有一線生機,只要我們抓緊時間下山!”
他們失控往外跑去,恨不得原地生出四隻腿,馬不停蹄下山。
蕭微雨卻絲毫未動,他看著周寂疆,又看了看屍體,最終決定留下來。
一是為了報仇殺澹泊老魔,二是為了周寂疆。
於是面對瘋了似的玄度仙尊,他不能逃,只能留下。
眼看眾人逃竄,他主動上前佯裝護住他們,擋住玄度仙尊,開口道:“師父,你有朗月清風仙尊之名,我一直很尊敬您,甚至說也曾對您有愛慕之心。真的,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居然是這樣的人。”
“你對我毫無愛慕之心,從頭至尾只是要周寂疆。”玄度仙尊冷冷道,“你以為我還會上一次當嗎?走開!”
蕭微雨被他拂開,勉強站穩,回頭,只見眾人驚叫,四散而逃。
簌簌破空聲卻在他們耳畔乍響。
“啊!”他們受了驚。
只見一把銀白色長劍破空而起,穩穩紮入他們跟前,硬生生遁入堅硬青石板。
這劍柄鑲嵌著桃花枝,迎風初綻,密密層層,宛若一片朝霞。
這劍絕對也算得上“劍中美人”。
只是有修士私下調笑玄度仙尊那把本命劍頗為“精美漂亮”,卻沒人敢否定其玄度仙尊本命劍實力。
他們知道玄度仙尊殺起魔修與妖族到底是個甚麼樣子。
那真是血光蔽日,黯淡冰涼血液蜿蜒覆蓋了天地。四周寸草不生,唯有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那白衣仙人就立在屍山血海之中,執劍而立。劍柄桃花枝奪目,花瓣依舊羞羞答答地簇擁在一起。
“玄度仙尊您這是何意?”正因為見過玄度仙尊拿起本命劍慢條斯理樣子,他們才會下意識畏懼回頭。
“唰——”
那把桃花劍回到玄度仙尊手中,他緊攥周寂疆,又緊攥著那把劍。
劍尖尖銳無比,在烈日照耀之下泛著冰冷寒芒。
“你們得留下來。”玄度仙尊握著本命劍,宣佈了他們的命運,“三日後道侶大會不可無賓客,我一向不結交好友,所以你們得留下來喝一杯喜酒。”
“然後,你們要祝我與心上人白頭偕老、恩愛兩不疑。”
他就是要控制這座大山,將所有人囚禁在其中,誰也逃不出去。
周寂疆聞言卻是微微一怔。
他幼時做過很多傻事,譬如某一日忽然聽了師兄弟忽悠,那些人說甚麼:“相傳一對新人在道侶大會那日,獲得一千零一個不同人的祝福,能夠永遠在一起。”
他當時就聽興奮了,傻不愣登跑去跟玄度仙尊提了兩個要求。
一是要跟師父成親,二是要一千零一個人的祝福。
周寂疆只是童言無忌,玄度仙尊沒跟他計較,只是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逗他說:“師父沒有那麼多朋友的。”
“這樣嗎?”周寂疆沒想到第一個難題是他們沒有足夠多的朋友。
玄度仙尊逗夠了,正要開口解釋。
沒想到小孩糾結到眉心打結,然後很小聲很小聲道:“那我以後努力交好多好多朋友,直到交到一千零一個朋友,我們就成親吧。”
玄度仙尊一愣,啞然失笑,過了一會兒道:“可師父跟徒弟是不能成親的。”
“為甚麼不能成親?”
“禮教森嚴……會被人恥笑。”
小孩懵懵懂懂知曉了世俗之見,他倒也很聽話,沒再糾結此事,將其拋諸腦後。
沒想到時過經年,玄度仙尊這個師父卻將他童言無忌兩句傻話給放進了心裡,並且,真的願意去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