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番外(9)
玄度仙尊是在下山置辦婚服以及其他道侶大會必需品時, 逐漸發覺了身邊弟子異樣眼光。
這時候，劍宗掌門給他撥了不少弟子下山幫他拿放東西，那些弟子或是外門弟子亦或者是內門弟子, 只遠遠御劍跟著玄度仙尊，不敢再靠近。
其實倒也不是玄度仙尊太過拒人於千里之外, 只是玄度仙尊貴為劍道第一人, 人總是恐高, 也對厲害人物天生具有敬畏之心。
若是以前玄度仙尊身邊還跟著一個好說話的溫和大徒弟, 那麼很快氣氛就能緩和過來，甚至於還能充滿歡聲笑語。
然而沒有。玄度仙尊寬厚肩背挺得筆直，身後弟子也不由自主挺直脊背, 到最後玄度仙尊往後一看發現無數御劍弟子像是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劍上。
玄度仙尊突然想起週週以前十幾歲時也曾笑著與那些弟子解釋說：“我師父面冷心熱，你們見了可別緊張, 真的, 你不做出甚麼出格的事，我師父是懶得計較的。”
後來那些弟子們果然放下心來, 肆意跟週週開著玩笑，偶爾玩笑還能不輕不重落在玄度仙尊身上。他們發現玄度仙尊果真是懶得計較，就算說過頭了也只是淡淡望他們一眼就繼續練劍打坐了，玄度仙尊心中只有“修煉”二字。
沒有人不喜歡努力的人。很多弟子見過玄度仙尊後更為崇拜, 並且以此為榜樣，拼命修煉。
後來週週還拍著小胸膛教他：“看, 師父，其實你想獲得他人喜愛是很容易的，沒人不喜歡厲害還刻苦的人, 你只要稍微和善一點說兩句話就可以了。”
玄度仙尊當時是甚麼想法？他對十幾歲的少年郎淡淡一笑, 並不在意, 甚至還嗤之以鼻。
玄度仙尊很快聽見後面弟子們都鬆了一口氣，緊接著敢交頭接耳了。
弟子們都不太熟，不過他們很快就聊起來了，畢竟他們唯一話題就是——玄度仙尊。
“你說玄度仙尊非得強迫一個魔修跟他成婚到底是為甚麼啊？”
罷了。
“真有那麼好看？那難怪玄度仙尊毀了半生清譽也要強迫他。”
今日太陽好，他在凡間熙熙攘攘店鋪外頭站著，手裡捧著綾羅綢緞。他進去便要了兩身喜服，店家看他穿著皆是不俗，認出來是個仙長，立即特別殷勤，給他包好喜服，還追了出來非要送他一堆綾羅綢緞以及其他小玩意兒。
“仙尊我不是這個意思！”
聞言劍宗弟子更是惶惶，沒想到玄度仙尊竟然紆尊降貴安撫他們。
只見玄度仙尊站在石階下，長身玉立，靜靜地望著他們。
“不、不是，我們不緊張！”簡直緊張到站不穩，都要摔下劍去了。
“那魔修還是他大徒弟呢，周寂疆。說實話我見過他一兩回，第一次見他還是個泥娃兒，站在玄度仙尊小徒弟蕭微雨身邊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後來就是天下劍宗大會他露出真容，那面貌真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玄度仙尊之前還對這泥娃兒愛答不理的，是泥娃兒更喜歡他。結果沒想到物是人非，泥娃兒變成魔修，不喜歡他了，玄度仙尊卻非要強扭這瓜，我看玄度仙尊倒是比那個魔修更像邪魔外道……”
他受不了。他荒蕪的世界已經習慣有人居住了，他受不了得到陽光又要失去。
“誰知道呢？他瞧著清正冷峻，威嚴凜然，我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動心，結果他竟然冷不丁幹出這等強取之事……也不知道那魔修是個甚麼人物。”
半晌，他轉身還是毫不猶豫御劍而去，只留下挺直瘦削脊背，夕陽光輝下他在劍上風姿出眾，當真不愧是劍道第一人。
一聲驚叫，有白袍弟子直接從劍上滾了下來，半米高撞得眼冒金星。
所以，這刻，他竟然開口了，他安撫那些弟子，一字一句艱澀說：“你們不必如此緊張。”
“哎呦！都快到了你還踹我，疼死人了。”他罵罵咧咧爬著站起身來，在眾人難言目光下，一轉頭，他瞪眼，直接撲通跪了下來。
然而他得到了周寄疆這樣的大徒弟，週週不顧他滿身冰雪與傲慢，闖進他荒蕪而空無一人的世界，一步步熱烈朝他靠近。他都要習慣了週週陪伴與關心，結果週週突然抽身離去。
他其實內心深處是自傲清高，他覺得他玄度仙尊不需要去獲得任何人喜愛，他寧願負劍一個人在荒漠雪地裡走，在途中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也不願意去迎合任何人。
玄度仙尊沉默，凝視著那些弟子，他千百年來都是獨處，以至於他在人前冷硬、嚴肅、剛正，每每讓劍宗弟子見之喪膽。
“願仙長與心上人成婚順利，趕緊生個大胖小子，多生幾個享受那兒孫滿堂之樂啊！”那店鋪老闆是商人，也沒讀過甚麼聖賢書，只是善於交際，話糙理不糙，講話還帶著鄉音，笑得特別開心。
玄度仙尊沒跟這樣的人打過交道，更沒聽過這樣直白粗魯之言語，要是以前他必定拂袖走了。然而這次，他當場頓在原地，卻沒生出怒氣來，只是良久說不出話。
他實在不會交際，最後那商人臉都笑僵了。
玄度仙尊抿唇，他臉頰膚色偏淡，此刻微微透出紅來。他珍重而輕輕道：“我心上人生不了孩子。不過，謝謝你的祝福。”
這是他得到的第一個祝福，而不是厭惡與質疑。
商人一愣，摸摸腦袋，尷尬笑道：“沒事，哈，沒事，兩情相悅就沒事。祝你們白頭偕老哈哈。”
結果不多時弟子們亂哄哄來了，讓他們聽到了那一番言語。
商人傻站旁邊，奈何他自詡天下第一能說會道，如今也一句話都不敢吱聲。
他一開始以為是正常即將奔赴愛河的兩位男女，話都說出去了結果發現是兩個男人，他白頭偕老祝福都送出去了結果發現兩人壓根不是兩情相悅，那是一個強迫一個無法反抗啊！早知道如此他還不如早點變成個啞巴！！
商人恨不得捶胸頓足。 那些弟子何嘗不是如此，他們恨不得將青石板路鑿出個洞來把自己生生埋了。
玄度仙尊良久沒說出甚麼話，他眉骨高挺，一雙濃眉，瞳孔格外漆黑，真是不怒自威。弟子們被看得腿都開始打顫，終於玄度仙尊挪開目光，道：“回去吧。”
他轉身便走，在避開那些弟子目光那一霎那，他睫羽輕顫，儘管他語氣冷冰冰得像是滲出寒氣，都快把那些弟子嚇死。
沒人知道玄度仙尊有多難過，有一把鈍了的銼刀殘忍割開他心臟，把那些奢望與喜悅都劈碎，鮮血淋漓。
他一點兒也不想裝和善了，他也不想表現出想要獲取他人喜愛與認可的樣子，因為那一點兒用處也沒有。
沒有人會真正祝福他們。因為他們，一個是魔修一個是劍修，一個是徒弟一個是師父，一個是無法反抗一個是強迫鎮壓。
他低頭死死盯著那露出包袱外的喜服鮮紅布料。只是他竟然還痴心妄想，為獲得他人祝福而感到沾沾自喜，真是，難堪的可以。
一行人各懷心思回到了劍宗大山，弟子們戰戰兢兢地快步跑了，他們實在受不了那寒冷怪異氣氛，一輩子都不想再與玄度仙尊同行，哪怕對方是這世間最有望飛昇之前輩。
玄度仙尊一人揹著喜服以及其他花生桂圓小玩意兒，一步步穿過竹林，耳畔“簌簌”拍葉聲吵鬧，他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他抬眼，額前薄汗遮住眼簾，他竟然恍惚以為洞府玉階前會趴著一個少年郎，臉糊著泥，髒兮兮笑起來喊他：“師父你終於回來啦！你可等死我了。”
然而他只看見洞府門前藤椅上坐著個漂亮少年郎，那人拿著一卷書冊，修長手指徐徐翻動，書頁發出細微聲響。
與之安靜場景不同，他身邊站著一堆師兄弟，仔細看，表情興奮痴迷，卻不是為他。
他們圍著一個紅衣翩躚少年，那人竟然是妖界太子蕭微雨！
兩年不見，蕭微雨容貌更是美了，他一身象牙白衣衫，外頭罩著件赤紅色狐裘，領口邊緣是一團白色絨毛，襯得他巴掌臉愈發小了，顏如白玉，燦若春華。
桃花妖生來就帶點兒惑人之意，桃花更是朵朵開。難怪那些人都喜歡他，在他旁邊跟開屏孔雀似的。
“微雨你是不是為玄度仙尊之事而來，你是不是還喜歡玄度仙尊，如果喜歡你就趕緊把這個魔修趕走！”
“微雨我們都喜歡你，都支援你。”
與此不同是周寂疆在一旁閉著眼假寐，時隔多年，他在後山待慣了，習慣高山流水與鳥蟲嘰喳，他真受不了這些人七嘴八舌亂七八糟說些話。
反正也沒有人看他，他就自個兒睡著，誰也不理。
玄度仙尊卻不一樣，他死死地盯著藤椅上懶洋洋曬著太陽的少年郎。
舊事重演，他心下慌亂，下意識要衝過去抱住周寄疆，他想彌補之前那個錯誤，他想抱住多年前那個孤零零被排擠的十五歲少年郎，告訴他：“你還有我。”
他知道孤獨有多難捱了，所以他毫不猶豫想要抱住週週，告訴他:“沒關係，他們喜歡蕭微雨，但我不會喜歡他，我只喜歡你啊。”
然後他聽到被人群包圍住的蕭微雨，突然崩潰似的大吼一聲:“你們都滾！”
“我明明喜歡的人是大師兄啊！我來到劍宗就是因為渴望著他能像揹著玄度仙尊那樣揹我那樣喜歡我，我喜歡他揹著我哪怕我滿身酒氣也不嫌棄，我喜歡他……喜歡到快要瘋了！”
他在眾人震悚目光下，死死看向藤椅上曬太陽補鈣的漂亮少年郎:“師兄你跟我走吧，不要跟玄度仙尊舉行道侶大會了，我會救你！只有我會救你！”
大家的眼睛都睜得大大地注視著這一幕。
“…………”
“…………”
廣大群眾注視之下，周寂疆不得不睜開眼。
然後他露出了笑，那笑容帶點兒惡意，道:“我也很想答應你……”
“但我走不了。”他在蕭微雨紅彤彤眼睛下，殘忍說道。
因為他看見玄度仙尊回來了。
男人長身玉立，手裡捧著金繡喜服，還有帶給周寂疆的幾顆糖。
現在那幾顆糖碎了，在周寂疆說很想跟別人走亦或者是蕭微雨說喜歡他那時候，它們躺在玄度仙尊掌心，被硬生生攥碎了。
糖碎很鋒利，割破了玄度仙尊掌心紋路，鮮血流出來。
他咬得嘴唇瑩潤泛紅，後知後覺疼痛與煩躁。
糖徹底不能吃了。
好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