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番外(7)
經此一事, 周寂疆有一年時光未看見玄度仙尊了。
實際上他只是看不見,不代表玄度仙尊不在。
一想到暗處有雙眼睛窺視著自己,周寂疆就渾身雞皮疙瘩, 噁心想吐。
不過也沒關係,不直接見面更好, 見了周寂疆還心煩。
不過玄度仙尊不招他煩, 另外一些人卻還是會來的。
那些師兄弟總是受人所託為他帶來吃食, 偶爾有幾次也會偷偷溜過來看他。
周寂疆並不理會他們, 只是自顧自睡在藤椅上,任他們喋喋不休講些後山之外的事情——
師兄弟之間有與周寂疆同歲,他們年滿十八已經可以下山了, 個個興奮之極,像是野猴子, 說起山下就喋喋不休沒完沒了。
說完他們個個問周寂疆:“週週你之前不也偷跑下山過嗎?你覺得山下怎麼樣”他們不知道周寂疆下山是為了救自家師父, 他們只覺得周寂疆貪玩。
周寂疆不睜眼,他們都以為周寂疆不會回覆了, 結果他忽而道:“挺累的。”
他聽說師父遇難,一路跑向妖界,從獸潮裡救出玄度仙尊,遍體鱗傷揹著師父慢吞吞走著山路, 很累很累,他那時候很遺憾想著他都沒來得及看看山下風景就要早死了。
他們突然羞愧難當,甚至眼眶溼潤了,看著周寂疆,他們脫口而出:“你可以回到以前的,四年過了兩年,卻還有兩年,這兩年你一定可以拔除魔念……”
他們愣了愣, 以為周寂疆失落,更加興奮講起來山下俗世:“不是的,山下有花燈節,有紅的綠的粉的,做工精緻漂亮,夜裡還熱鬧得很……”
如今,他們這堆師兄弟經歷了蕭微雨那番事情,終究還是生出許多嫌隙來,單是私底下為蕭微雨打架鬥毆就好幾十起。
聞言,躺在藤椅上曬太陽的周寂疆,驀然睜開了眼,他又從懶洋洋狀態脫離出來了。
而現在,他們看著周寂疆沉默寡言模樣,一點兒也不似他十五歲那年真誠熱情,鮮衣怒馬,見人總帶著笑,好像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劍道第一人唯一徒弟這個身份有多值得自傲。
他們想起周寂疆今年也不過是十八歲少年郎, 要是沒有之前那件事情也該像他們一樣過著普普通通枯燥無味的修煉正常生活, 也會在十八歲這年下山看盡天下風景。
“我們……我們會保護你的。”他們說。
“我寧願被人喊打喊殺,做個惡貫滿盈魔修也不不願意待在這兒。”他笑著,一字一句打破他們幻想,“何況我修為盡廢,若是不成為魔修,我只能變成一個普通劍修,永遠也無法觸及飛昇之路,你們希望我這樣”
他先前對待那些師兄弟,總是親密喊著他們“某某兄某某弟”,還會特意跑去下廚做桃花羹給他們吃。師兄弟也總是帶著他一起放風箏,一起觀花鬥雞,撈魚摸蝦。
周寂疆聞言就笑了:“別鬧了,若是我與蕭微雨兩個一同掉進獸潮,你們會選擇保護我”
十五歲的少年郎只有一腔真心和孤勇。
然而周寂疆沒有再回復了。
不過他們最難面對還是周寂疆,當日天下劍宗大會明哲保身“見死不救”是不爭事實。好多人鬱結於心,愧對周寂疆,以至於不敢看他一眼。
他們愣在原地:“可是師兄你不曾做過一樁壞事,沒道理一輩子要做魔修,被人喊打喊殺……”
聞言,那些師兄弟都不知道怎麼回。
所以, 山下怎麼樣他不知道,他對此唯一印象就是挺累的。
他似笑非笑:“這兩年我魔氣不減反增,你們憑甚麼以為我還能找回破碎道心,回到以前,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劍宗弟子”
他拒絕交流,這是常態。
周寂疆很少說這樣鋒利言語,哪怕是與他們生出嫌隙也不曾這樣似笑非笑諷過他們。
怎麼可能周寂疆會死,還會死得很慘。
周寂疆之前就領教過了他們的差別待遇,只能說團寵鹹魚文主角真不愧是天道之子,誰都喜歡。
而周寂疆一個深情炮灰,不過是必要時刻被拉出去擋槍之人,算不得甚麼。
所以說還貓哭耗子做甚麼呢?
他冷冷道:“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爛透了,自己爛在路上也不需你們操心。”
“滾。”
——
經此一事,那些師兄弟明瞭周寂疆對他們厭惡以及入魔決心,沒想到周寂疆這兩年過著悠閒自得日子,他們以為他會回頭,卻不知這是早有打算,非要走那獨木橋。
他們恍惚離去,個個失魂落魄,忍著以後不再來了。
只是他們放不下心,託外門弟子來送吃食。
外門弟子二十多歲,剛來劍宗修煉,運氣好也跟著師兄弟一同來送吃食,忍不住偷偷背過身望了眼竹屋外藤椅上懶洋洋曬著太陽的十八歲少年郎。
少年郎喜歡曬太陽,膚色卻很白,帶著點兒病弱氣,膝蓋上擱著一本古籍,敏銳抬眼,與他對視,笑了一下。
少年郎唇色很紅,眼睛也很黑,帶著攝人心魄的力量。
外門弟子連忙避開身,臉都禁不住發燙。
“別看他,他是魔修,魔修都要摳人眼珠出來吃的……”身邊內門弟子冷冷提醒,“別對人家有非分之想。”
外門弟子不知其中原委,只是禁不住心神震盪,低低感嘆:“可是他真的……好漂亮啊,比妖都漂亮。”那是不帶女氣的美,黑髮魔修懶洋洋曬著太陽,清俊冷冽,蒼白易碎,如夜明珠漂亮。
內門弟子嘲笑:“你見過妖嗎?見過微雨嗎?”
“我沒見過蕭微雨師兄,卻也還是覺得他更漂亮。”
外門弟子誇出這句漂亮,不帶狎褻,唯有真誠喜愛。
周寂疆自天下劍宗大會露出真容,便不再用爛泥糊臉了,一則沒必要了,二則他擺爛一天到晚睡覺完全懶得形象管理。
他成為魔修後,聽覺一直很敏銳,聞言,耳朵一動,還是沒睜開眼來。
他已經知道他長得不醜了,甚至可以說是比蕭微雨那美人榜第一都要好看。然而,他不喜歡那些人凝視著他面容,各色目光聚焦,他很沒有安全感。 所幸那些人竊竊私語還是離開了。
周寂疆日子便還是一天天過,他聞泥土的芬芳,吸新鮮的空氣。
白天在竹屋外頭,藤椅上躺著曬太陽,晚上就睜開眼仰頭望著星星群舞閃耀。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這意外是周寂疆親手促成。
外門弟子每日來送吃食,周寂疆總會察覺有一道目光凝在他臉上,他睜眼,那視線又飛快挪來。
某日,只剩下一個外門弟子逗留著,許久也捨不得離開。
他躲在竹林裡,翠綠色葉片簇擁著,露出一小截白色弟子服。
突然,他摔了一跤,驚叫一聲,臉上卻不是疼痛,而是驚懼。
那躺在藤椅上閉目養神的少年郎,驀然站了起來了,一步步朝他走來。
外門弟子也隨之發現少年郎身量很高,比他見過所有劍宗弟子都要高,一步步走近,壓迫感極強,像是蟄伏著的野獸。
那是魔修。外門弟子身體突然發抖,他想起來傳聞了,魔修會挖掉人眼睛和內臟……
然而周寂疆沒有。
周寂疆俯身,扶起了他。
他身姿瞧著清瘦,白色雲紋華服卻撐得起來,一派劍修凜然氣勢。
像是輪永遠也不會墮入黑暗的月亮。
這月亮就慢吞吞低頭,抬起他臉,一點點擦乾淨他臉上泥土,看清楚了對方面孔。
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勉強算作端正。
身上還帶著濃烈酒氣。這位外門弟子喝了不少酒啊。
周寂疆摩挲著他臉頰,寬大袖口隨著動作而滑落,露出一截骨感漂亮腕骨。
那膚色與外門弟子麥色面板,相差極大,又從反差中磨出了和諧。
外門弟子臉慢騰騰紅了,所幸夜色下不甚清晰。
最終周寂疆盯著他的臉,說:“師弟。你總是偷看我,是不是,喜歡我啊?”
這類似話語周寂疆也對另一個人說過,不偏不倚是他師父玄度仙尊。而此刻周寂疆對這個外門弟子也說出了這句話。
他不在乎是誰。只要是能救出他的人就好了。
“是!我喜歡你!”那外門弟子許是酒壯慫人膽,聞言竟然顫唞,激動萬分說。
周寂疆無不遺憾似的說:“可我是魔修啊,魔修都會挖人眼睛內臟,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我不會真的喜歡你的。”
外門弟子愣了愣,眼睛裡呈現茫然,然後他輕輕,輕輕地說:“沒,沒關係的。”
他眼神漸漸堅定,乃至酒醉後瘋狂。
“我知道魔修最會迷惑人赴死,你走過來只是想要我幫你離開後山,你就跟他們說的一樣。”
“對啊。”周寂疆露出笑容,他一點兒也不演。
“可你為甚麼不騙騙我”外門弟子痴迷望著他,“明明你騙我,我就立刻能放了你。”
周寂疆想這個要求真是奇怪。
他就不說話了,他覺得這個外門弟子有點癲。
但更快周寂疆就知道這個外門弟子根本就是癲子。
外門弟子袖口一動,周寂疆鼻尖嗅到甜到發膩的花香,他冷下臉還沒來得及退後就被一推,眼前一晃,他被摁在竹林地上,混亂間他聞到細微土壤與草木混雜的氣味。
外門弟子袖口藏著催*情香,他原本就是動機不純。
周寂疆這次徹底面無表情,外門弟子胡亂低頭捂住了他的眼,他很想親他,但是又不太敢。
所以他鼓足勇氣說:“我知道魔修不願意在上面。你搞我吧。”
“好呀。”周寂疆就露出笑容了,他笑得很開心,嘴角弧度像吃了蜜餞子,又帶著一絲詭譎魔氣,“可是我不會負責……你也要記得偷偷放我走啊。”
“沒關係,我不要你負責,我只是喜歡你。”只要這樣,他就足夠高興了。
“做完之後,哪怕我被劍宗凌遲處死,我都會放你走。”
他低頭去親周寂疆的嘴,藉著力量鬆懈,周寂疆也抬手去攬他的肩,兩人痴纏在一起,簡直情意綿綿。
結果外門弟子驚叫一聲,驀然身體一顫,腦袋砸在周寂疆肩窩。
有點疼。
周寂疆皺眉偏頭,他躺在地上,黑眸深邃,倒映出黑夜裡竹林裡那個人,風陰冷吹來。
周寂疆看著這位不速之客,不速之客也俯視著他,神情崩潰瘋狂。
“你明明知道我看著,你為甚麼要……”
“師父,晚上好啊。”周寂疆打斷他說話,他在這種不合時宜時刻,意味不明笑了一下,殘忍玩味說:“你也想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