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番外(6)
玄度仙尊向來喜怒不形於色, 泰山壓頂不彎腰。
揹負劍道第一人盛名十幾年,靠得從來都不只是天資二字。
玄度仙尊多年苦修,非一般人所能忍。大抵連獸類都會忍不住發洩苦悶, 長嘯一番。
然而玄度仙尊只是獨自揹著他的本命劍,很平靜地將自己置身於荒原世界之中。
周寄疆當了他七年徒弟也未曾聽他抱怨自己的遭遇, 他也難以想象若是師父也變成了那樣會是何等情景。
玄度仙尊在他心目中是清風朗月, 更是竹, 歷經風霜也依舊不變好風姿, 溫如玉。
而如今周寄疆躲在窗內窺見了風吹竹葉,如輕濤拍岸。
仿若這世間轟然崩塌,他臉色瞬時蒼白, 是不敢置信也是驚怒,他一字一句說:“你怎麼能這麼說?”你怎麼能這麼糟踐你也糟踐我?
周寄疆都要欽佩他了, 在驚愕中保持冷靜, 在盛怒中保持鎮定,非一般人所能做到。
不過玄度仙尊也不會是憤怒時大喊大叫的人, 他宛若神佛,不動情不動心。
周寂疆好似感覺不到痛,他不避反進,偏頭輕吻,他先是輾轉過如蔥尖般鮮嫩的十指,又是親吻摩挲著長年累月厚繭的指腹。
玄度仙尊眼睛竟然溼潤,他摸周寄疆蒼白細膩的臉部面板,情難自已。
“沒關係。”周寄疆驀然止住聲響,他道,“師父,我們現在不遲。”
現在不是了。周寄疆早就在天下劍宗大會跟他恩斷義絕,如今只不過是虛與委蛇。
“你說謊。”
他太喜歡週週,以至於周寄疆只是輕飄飄一句話就掀翻他所有理智。
周寄疆望著眼前人神情,復仇的筷感混雜著更加強烈的神經興奮,他微微戰慄, 薄薄眼皮子也忍不住浮紅。
玄度仙尊這樣的人竟然也會恨命運不公。
他眼裡是毫不掩飾勃勃野心,如火苗簇簇燃起燒疼了玄度仙尊指尖。
玄度仙尊可悲可嘆明白了這一點。
“師父,你知道我曾經很喜歡你, ”他面容生得清俊,那雙眼睛養著兩丸黑水銀,圓潤晶瑩, 此刻他一點點靠近, 那雙眼睛死死抓住玄度仙尊。
“去匡扶正道,救死扶傷啊。”他皮囊上笑容像是木刻上去,“師父當年對我說我以後也會變成同你一樣,清風朗月,黑白分明,揮劍成河,呼風喚雨。因為我是你的徒弟……”
“我也曾妄想過若是沒有蕭微雨,你知道我是那個揹著你逃出生天的人——你會喜歡我。那時,你我心意相通舉辦道侶大會,我們會穿著流光溢彩的婚服。翩翩公子,十里紅妝,天下皆慶。待到洞房花燭夜,共赴巫山雲雨……”
“真的,你想對我做甚麼都可以,幾個人一起來也沒關係,”他彎唇,以前唇色很淡,入魔後,唇色既豔又水潤,他就這樣一字一句蠱惑,“你放了我。讓我離開劍宗好不好?”
周寂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可偏偏出現了一個蕭微雨!
玄度仙尊眸中愕異。
玄度仙尊看著曾經最乖順溫良恭儉讓的大徒弟,看著年輕男人虛情假意,他無不顫唞問他的野心:“你下山離開劍宗,你想要去做甚麼?”
聞言, 玄度仙尊失控攥著他肩膀,指間與那墨黑如綢緞似的黑髮,抵死糾纏。
而此刻周寄疆窺見神佛即將坍塌。
他緊緊抓住玄度仙尊手,力度像是要掐斷那根根手指。
周寂疆驀然被打斷說話,他眼睛溼潤緩慢眨動兩下,然後露出笑容從善如流道:“看,師父,你又開始懷疑我了。”
之前十五歲少年郎被懷疑,第一時間不可置信,再是拉著哭腔質問玄度仙尊為甚麼要用那樣殘酷眼光看待他。
可是這次周寂疆已然是邪魔外道,三兩句扯謊不過是輕輕鬆鬆。
古來傲世天下者沒幾個在乎名譽,周寂疆自然也一點兒不在意他人眼光。
他甚至還能頂著滿身魔氣,毫無心理壓力和芥蒂,在他師父面前半真半假扯謊。
玄度仙尊望著他,若是其他魔修,殺了也就罷了,可偏偏是他最在乎的大徒弟。從某種可悲意義上,是他鑄成了大錯,他作為師尊非但沒有將其拉回正道,反而促成了一個鮮衣怒馬少年郎從馬背上墜落塵埃。
而玄度仙尊何等聰明,他很快想到了周寄疆的結局。
若是任其墮入魔道,周寄疆會死。
周寄疆本就在天下劍宗大會當日身受重傷,靈臺更是混雜著混沌魔氣,這些無一都在無時無刻燃燒消耗他的生命。而魔道兇殘,他怎麼能在其中活下來?
玄度仙尊心頭思緒萬千,最終沉下氣來,嘆了一聲。 “你可知道澹泊老魔,他是世家子弟,當年也在劍宗修道。”
周寂疆毫不在乎。
“他是我師兄。”他深吸一口氣,當真說出了這句話,壓在心頭多年巨石驟然砸在心窩。
他剜心頭瘡痂,鮮血淋漓,以用來規勸他的大徒弟。
“他當年弱冠之年,不偏不倚二十,在天下劍宗大會上入魔,”玄度仙尊看著周寂疆似看著那個深紅色血腥背影,“你可知道他為何入魔?”
“修真界包括劍宗長老都對此諱莫如深,我如何能夠知曉?”周寂疆淡淡道,“我只知道澹泊老魔殺父殺兄,無惡不作,在當年卻也是個溫和知禮的世家子弟。”
“不錯。”玄度仙尊頓了一下,神色悵惘,道,“當年我十五歲初入劍宗,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只懂得刻苦修煉又是戒律堂弟子,公私分明,故而單打獨鬥沒有朋友。那時候只有他肯與我多說幾句話。”
此人為世家子弟卻不奢侈傲慢,修為算是上乘卻不驕不躁,可見其性情端正,本性並不壞。
然而他卻成了最殘暴駭人之魔。殺父殺兄,至親可殺,那殺人放火燒山還有甚麼他不敢做的?
周寂疆終於起了幾分好奇心,不過更多還是好奇玄度仙尊為何與他多說這些廢話。
但很快周寂疆就明白了。
玄度仙尊沉沉道:“當年妖界主也就是蕭微雨他爹,不偏不倚也是二十歲,他們互為同門最親師兄弟。然而妖註定得天獨厚一番好機緣,不多時兩人天資相差甚遠,差距慢慢拉開……”
“師父是借妖界主與澹泊老魔,影射我與蕭微雨師弟?”話未畢,周寂疆冷冷打斷他,似笑非笑。
他眼裡燒起怒火:“師父你又覺得我廢人一個,還能變成澹泊老魔那等窮兇極惡之徒不成?”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那日他屠盡無數劍宗弟子乃至天下無數修士,是我打傷了他,我已經失去了師兄,我不想……”
“那你註定失望了!”不論如何都是十七歲少年郎,周寂疆情緒都要比玄度仙尊激動許多,煩躁厭惡情緒也不加遮掩。
玄度仙尊沉默下來,他本就不善交際,此刻只能如蚌殼一樣緊閉,半晌,他將那些殘忍與痛意如沙粒吞進去細細咀嚼,才找回了自己。
“你今年剛滿十七歲,”半晌,玄度仙尊字字乾澀,“魔修二十歲才徹底定下道心。你不像他,你還有迴旋餘地。”
周寄疆知道多說無益,索性眼神一轉,聽了就意味不明一笑:“師父你也知道我十七歲啊。”
他一出此言,玄度仙尊當即想到他方才放浪形骸,恍如神佛沾染慾念。
人就是這樣,平平無奇身份若是多了另一層意味就變得格外怪異了。就像是朋友變成戀人,敵人變成摯友,怎麼看都不是原來的感覺。
方才師父那一番勤勤懇懇規勸都成了別有用心,成了笑柄。
“你別說……”
可是周寄疆已經說出口了,一句話,一巴掌狠狠扇在他面孔上似的。
“哪個好師父會將敦倫之禮也一併教了?”他薄薄眼皮子一掀,摸著那兒笑。
“孽障……”玄度仙尊最看重禮節,自然聽不得這些話,他頭疼欲裂,去捂年輕男人唇,猝不及防被死死拽住。
有那麼一瞬間玄度仙尊看見周寄疆眼裡波濤洶湧有筷感,恨意凜然。
“師父。”最後周寄疆大度撥出一口濁氣,喊他,“我知道你渴望我。你想要我,我現今也抵抗不了你。若是你想做就直接坐到我身上來,或者轉身去多尋幾個人過來一起玩,我都沒意見。”
“先說好了,我可不會是下面的。”
自我摧毀是有筷感的。周寄疆說出這些話摧毀玄度仙尊,摧毀世俗眼裡恭恭敬敬師徒關係,同時也在摧毀他自己。
他們師徒之間隱含那根名為“綱常禮教”而玄度仙尊最在乎的東西,在朝著不可改變方向崩壞而去。
目視著玄度仙尊失望、沮喪、傷心、羞辱等等崩潰情緒在臉色閃過,周寄疆的心有說不出的歡樂。
當然了。
周寂疆知道把人逼到懸崖,那麼人就會破罐破摔跳下去。他懂得退一步給人緩衝時間,然後給以人最大限度絕望。
周寄疆驟然冷下臉,好似不耐煩到極致,“要是想以澹泊老魔為例子,想勸我拔除魔念,那師父……”
“慢走不送。以後也不必再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