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番外(5)
劍宗發生大事, 劍道第一人玄度仙尊的兩個徒兒都陰差陽錯離開了仙尊身側。
大徒弟被擊落比試臺後,偏激入魔,關押在後山聽候發落。而玄度仙尊心愛的小徒弟則是在大徒弟周寂疆被關入後山那一天就離開了劍宗大山。
劍宗上下都捨不得他離開, 追出幾里地,非要問他是不是因為大師兄才走。
“不只是這樣。”他眼眶通紅, 沉默了好久, 說, “孃親今日傳書告訴我, 爹他前些日子醒了過來,卻又被一魔道中人尋仇打昏過去……恐有性命之憂。”
那魔道中人就是他爹仇家,說來這魔道中人在道上也有名的, 外人喚他一聲澹泊老魔。這人以前是世家子弟,與他爹年紀相仿, 舊時也在劍宗修煉, 兩人互為同窗,只是不知為何澹泊老魔殺兄殺父, 從此墮了魔道。
他爹重傷未愈,昏迷在床十幾年也是這澹泊老魔手筆。
蕭微雨也沒想到他爹稍微好轉睜開眼,又被澹泊老魔找上門打得半死不活,這是有多深仇恨啊
說來, 澹泊老魔近幾年無惡不作,造下許多殺戮, 他看不得父慈子孝與兄友弟恭,每次都要殺人全家,招惹無數仇家, 一天被人追殺十幾次也是常有之事。
自顧不暇還能趕來誅殺他爹。
蕭微雨既是痛恨又是心情複雜, 他也怨恨那澹泊老魔非要在此等時刻鬧出這等亂子, 逼他離開劍宗大山。
他不想走,不想離開劍宗。劍宗裡有他想要見到的人,有他心心念念著的人。
“至少送些吃食,讓他一個人在後山沒那麼孤單。”他抹著淚,眼眶紅彤彤道,“千里相送,終有一別,我該回妖界了。諸位,多珍重,有緣再見。”
“請師兄弟們照顧好我大師兄!”哪知話未說完,蕭微雨眼眶裡眼淚啪嗒掉了下來,他脫口而出,“我對劍宗唯一留戀便是他了,他太好了,太乾淨了,我們都是欠他的。”
準確來說,他開始擺爛了。
那些師兄弟看蕭微雨難捨難離望著連綿山峰,他們個個將心比心,也猜到七八,開口勸道:
“微雨,玄度仙尊他也是為大師兄之事心力交瘁,所以才沒趕來送你……”
而且蕭微雨對其大師兄態度也很怪異,竟然淚如雨下,求了又求,哭了又哭。
——
不過思來想去,其實他們不過才十五六歲少年郎罷了。
這一年也許多舊友曾來見他。按理說周寂疆不應該見人,宗門囚他是懲罰,也不許他與人交往,生怕他帶壞了其他弟子。
蕭微雨想,他總會回到劍宗,重新找到大師兄說一句“對不起”,然後一步步彌補他的過錯。
眾人呆愣愣望著這美人榜中排行第一的桃花妖。這桃花妖宛如小太陽,活潑熱烈闖進了劍宗師兄弟們無趣古板的練劍生活,來時轟轟烈烈,久歷風塵離開時卻是頹靡不振。
周寂疆被囚在後山,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春夏秋冬。
那麼那些人為甚麼能進後山呢?
眾人愕然,沒想到蕭微雨竟是嘴裡沒有一搭沒一搭提起玄度仙尊了,不光如此,他們提起,蕭微雨還目露疏遠淡漠。顯然蕭微雨那懵懂情意已經掐滅在孃胎裡了。
不過時間是能夠改變人的。
然而周寂疆住了一年,惡念還沒立即拔除,倒過上了一段清閒日子。
當然,若是四年期間他弱冠還未擯除魔念,那麼,宗門便會責怪他不知省悟,最後,他恐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境。
說罷他轉身拖著疲憊身子,慢吞吞離開了劍宗大山。
閒處光陰易過。
“我爹身體一日不好,我便很難回劍宗,你們一定要替我照顧好大師兄!”他壓低聲音說,“求你們了。”
劍宗明面上說是囚禁他這魔道中人,實際上管他管得很鬆。他未曾犯過甚麼大過錯,他只是暫居後山竹屋裡罷了,若是他能擯棄魔念回歸正途,他立馬就能重新做回劍道第一人大徒弟,受那無數人羨慕嫉妒恨。
少年郎自命風流,向來不識天高地厚,他們驕傲而坦然做下許多不可挽留錯事。
玄度仙尊對他這個大徒弟向來嚴苛要求,因此他從小到大都拼命修煉,唯恐師父不滿意。
如今他卸下重擔,既是養病又是要拔除惡念,一堆事情下來竟然是要修身養性。他便徹底懈怠了,反正後山荒涼連只活物也沒有,他一天到晚躺上木板床也沒人管。
放縱一時爽,一直放縱一直爽。
周寂疆每日不用修煉不用交際,他更多時候睡覺,睡醒了就癱在竹屋門口那張藤椅上吹吹風或者走出去散散步,不知不覺就這樣長了一歲,他如今是十七歲少年郎了。
同時,在這平靜生活下,他發現始終有一雲中鶴徘徊在這方寸之地。
甚至他有時閉著眼睛躺在藤椅曬太陽,迷迷糊糊醒過來,擱置在膝蓋上的古籍,啪嗒一響砸在手邊。他下意識去接,發現身上多了張薄毯,他一動,薄毯就滑落在青石板上了。
他抬眸,愕然目光猝不及防與眼前人相撞。
冬天雪化,春季陽光的照耀,在身上亮亮暖暖的,周寂疆瞧見那人俯身而來,髮絲垂落在他膝上,身後是清豔的藍色晴空。
果真是清風朗月,仙尊玄度。
而周寂疆從他眼底窺見隱秘慾念,這一點兒宛如星星之火燎原,燒燬所有清冷禁慾外殼。
周寂疆都忍不住想退避,奈何後背抵著藤椅,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那就不避了。他不退反進,上半身往玄度仙尊傾斜而去,胸膛幾乎都快抵上,將那張臉更湊近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玄度仙尊竟然還沒回過神來。周寂疆不知道自己哪裡值得他看那麼久,就那麼好看嗎?
死盯著別人,大體有幾種情況——
他恨你,他愛你,你有好東西在身上。
周寂疆數了數這三種情況,挨個兒對號入座,最契合似乎是最不可思議那一個。
周寂疆嘴角扯了兩下,他眼睛緊盯著玄度仙尊,驀然說:“師父,你老盯著我,是不是喜歡我啊?” 他本就是想噁心玄度仙尊,不料對方驚醒似的,瞳孔細微震盪。
然後玄度仙尊後退兩步,那兩步也就挪動了一點兒,而周寂疆莫名從中看出幾分狼狽倉惶。
他與師父相處七年,可以說他是師父最親近的人,這世間沒有一個人能比他更瞭解玄度仙尊。
也是因此緣故,周寂疆愣在原地。
隨即他惡劣彎唇,眼裡有明晃晃惡意。
然而眼前一黑,薄薄眼皮子被覆蓋上涼意,那人死死遮住他眼睛。
周寂疆沒動,反正也掙扎不開,他自天下劍宗大會那日身受重傷,就已然不再拿劍了。
倒也不是沒能力,而是他覺得拿起劍也沒有任何意義了,他從生下來就註定了被一種名叫天資的東西摁在地上無法反抗。
所以說,他懶得動,也懶得管眼前人是死是活。
沒多久,眼皮上力量鬆懈,周寂疆抬頭,就要睜開,沒想到那人舊態復萌,行古怪之事。
周寂疆被人自上而下摁在藤椅上,遮著大半眼皮,經過僵持,漫長几秒只剩下喘熄聲。等他不耐煩了,緊接著,那人在他眼皮上落下柔軟而溼潤的吻。
周寂疆食指抽[dng],到底忍住,他能感受到身前人淺嘗輒止,似乎氣息熾熱又想壓下來。
“師父。”周寂疆被那如玉指節遮著眼,扯了下嘴角,露出笑容來。
好像他得到那個充滿珍視的小心翼翼的吻,簡直受寵若驚而靦腆極了。
然而邪魔外道畢竟是邪魔外道啊。
他眼珠在眼皮子底下滑動了幾圈,清晰傳到對方溫熱掌心。親密到無法言說。
而他輕輕鬆鬆,惡劣問:“要是被我的小師弟蕭微雨發現我們這樣,怎麼辦啊師父”
最後玄度仙尊離去,長長黑色影子拖在腳下,他像是沙漠裡揹著巨重無比行囊的駱駝。
“我對蕭微雨無意,我當時只是……”他方才似乎是想解釋的。
只是周寂疆神情冷淡,漫不經心,讓玄度仙尊自己都覺得沒趣了。他神色一寸寸灰了下來,說:“我,我會剋制邪念,不會逾矩了。”
周寂疆學他心愛的小徒弟蕭微雨,嘴甜道:“沒關係,師父對我做甚麼都可以的。”
他看著,玄度仙尊猛然抬起頭來露出眸中訝異與驚喜。
他心下嘲諷。
那是因為他不在乎了,不是甚麼仰慕與兩情相悅啊,他們師徒倆怎麼可能存在那些東西呢?或許之前有,現在不復存在了。
“你是我師父,你對我有知遇之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養我七年也到了我回報的時候。”他一字一句彷彿很誠懇道。
實際上他一點兒不在乎是跟誰,反正都一樣,都一樣自私自利道貌岸然,哪怕眼前人不是玄度仙尊,跟誰都可以的。
玄度仙尊被他那一番甜言蜜語衝破頭腦,抬手忍不住摸上他臉頰,喜悅之餘,似乎也覺得他那些話有些怪異偏激。
其實,何止怪異偏激呢邪門歪道本身修煉就帶著一絲魔性,周寂疆這是魔氣入體,陰暗在暗處滋生湧動。
他渴望著毀滅,徹底的毀滅。毀滅玄度仙尊那清風朗月之名,也毀滅自己這邪魔外道。
內心越是瘋狂荒蕪,表面就越是痴迷溫柔。他看著玄度仙尊,清俊蒼白麵容,黑眸裡那汪春水都能將人淹了。
玄度仙尊無法自控靠近他,低頭,捧住他臉,小心翼翼如獲至寶。
“你想親我就親啊,別親我眼皮,親我嘴吧。”他順勢仰起頭,壓低聲線,第一次引誘,爐火純青的演技令人叫絕。
嘴上說出來那些話如此悅耳。
他用柔軟蒼白臉頰蹭玄度仙尊的手指。
然後他眯著眼睛,笑著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把舌頭伸進來都沒關係,多叫幾個人一起來,都可以的,只要你滿意。”他說話帶上了玄度仙尊最厭惡的那種魔道熟悉風格,引誘別人達成自己目的,不擇手段,“如果滿意了,就麻煩放了我這邪魔外道,我一定對你感恩戴德……”
轟隆——
那些話在耳朵裡炸開雷聲,那一瞬間,玄度仙尊低頭將柔軟而乾澀的薄唇,壓在他唇角,舌尖都好像壞死。
那一瞬間周寂疆嚐到了世界崩壞重組,毀滅他人神智攜帶而來……滅頂筷感。
他欣賞著玄度仙尊臉上恐怖與痛苦的表情。
通身愉快的感覺令他著迷。
他心想,就該這樣。
玄度仙尊不適合高坐神壇,他要掉下來。
他也該嚐嚐他當時有多痛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