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番外(4)
周寄疆心亂如麻, 到最後心如死灰,他漠然望著醫修上前為他整治,腹中靈臺竟是燃燒起了一團炙火。
他甚至眼裡恍惚, 彷彿回到了八歲時孃親在破廟自焚,他拼命想拖著遍體鱗傷身軀衝進去, 頰邊都是高溫蒸出來熱汗。
然而他一點兒也在乎自己, 他死死望著破廟, 望著廟裡孃親四肢扭曲焦黑, 他想吶喊,想說:“孃親別丟下我,你怎麼打我都行, 別丟下我一個人在這兒……”別丟我一個人在這噁心髒汙的世間啊。
然而一開口濃煙嗆入,他咳嗽咳出了眼淚鼻涕。八歲小孩太脆弱了, 一點兒小挫折都能弄死他。
周寄疆真的好恨他孃親, 然而子不嫌母醜,他不恨孃親出身紅樓令他從小到大都遭受非議侮辱, 他不恨她打罵怨恨他,他恨……她為甚麼不帶他一起走。
為甚麼那日要將他打得遍體鱗傷爬都爬不起來,丟在十里地外乞丐堆裡啊?
她以為那些乞丐會養他一個非親非故小累贅啊?沒剝皮抽骨煮吃就不錯了。
就算那些乞丐真會養他,她怎麼能以為周寄疆會拋棄孃親跟別人走啊?不可能啊, 哪怕是十里地周寄疆腿斷了也會手腳並用爬回破廟。
他們是血親啊,他們血緣上都緊密相連, 根本分不開。周寄疆恨死她了,恨她當日為甚麼不說出來一起去死。
周寄疆絕對不可能讓她一個人死在破廟烈火中啊。
醫修單膝跪地,拎著藥匣子,又取出紗布胡亂往他那糊滿爛泥臉上一抹。
果然,正道眾人對魔道深惡痛絕,到了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的偏激程度。
沒了辦法,他只能望向那最後靠山,分不清是畏懼還是著急,他狂奔而去,跪倒在那白衣雲中鶴似的人物跟前。
“師父,求求您救救師兄吧!”他甚至關心則亂,大膽拽住玄度仙尊袍角,他抬眼,滿眼祈求,“真的,求求您了。”
他如今靈臺帶著邪意,醫修一看便知。周寄疆本該畏懼惶恐,然而,他抬眸,精準尋覓到了擁擠人潮中那抹白袍,又低頭垂眸,看著小師弟邊拼命捂著他傷口邊哭哭啼啼,一時間竟是快意凜然。
笑聲牽動胸膛,好疼好疼好疼,可週寄疆入了魔就瘋了,越疼就越覺得好笑,越好笑就越覺得這輩子簡直就是個笑話。
那就讓他們天下人都瞧見罷,讓他們都瞧見修真界劍道第一人玄度仙尊他竟是教出了一個魔道徒兒!
讓他們都痛罵他好了,說他嫉恨活潑開朗小師弟,說他本就是爛泥一團扶不上牆!
不知是靈臺催動身體,周寄疆精神亢奮,眼神更是快意。
此番還真是,一視同仁啊,玄度仙尊果真光風霽月,剛直不阿……鐵面無情。
“請你褪下衣物,讓我們檢視你腹下三寸是否有魔印。”
周寄疆聽著那熟悉嗓音,他骨頭都要打碎重組。
然而事關魔道,身側無數宗門眼看著,他們不能鬆懈,只能甩開擋在面前的人。
可孃親偏偏沒有,她在烈火中, 嘶吼著說出遺言:“對不起!”
蕭微雨這個小師弟比周寄疆還激動,猛地瞪向他們,臉都燒紅,美若雲霞:“腹下三寸……腹下三寸是甚麼,你們不知道嗎?如今遍地是人,無數雙眼睛盯著,你要玄度仙尊大徒弟褪下衣物讓你們瞧?”
然而,他望見那白衣仙尊冷淡垂眸,輕柔摸了摸蕭微雨腦袋,擦了擦小徒弟泛紅眼垂。
身邊人也被他那笑聲嚇到,只覺得周寄疆癲狂好似走到末路之人,滿心滿眼都是痛恨與悔。
他受不了臉上爛泥被人抹去。露出真容讓他沒有安全感。
小師弟蕭微雨嬌寵長大,正愧疚傷到了周寄疆呢,看到這場景,替他受不了這委屈,登時瞪眼:“你們、你們怎麼回事兒?看不到我師兄那麼難受嗎?”
他先前七年熱臉貼冷屁股,還覺得玄度仙尊對他特別,他竟然還沾沾自喜!
人群中無數人對蕭微雨報以憐惜心疼目光,周寄疆也掙扎著望去。
周寄疆靈臺紊亂,渾身滾燙,等著那些個醫修急急忙忙上前來為他診治。
“這次,沒得商量。”他們甚至伸手直接去拽周寄疆外衣帶子。
“那微雨認為移步去屋內,檢視一番如何?”醫修也覺得荒謬了,半晌,折中道。
他們說著眼神發狠,竟也不顧蕭微雨了,伸手就去拽周寄疆,要知道周寄疆五臟俱碎,脊骨都傷到大半,輕輕一拽都能將其弄成癱瘓廢人。
“別鬧了。”他說出那句也對周寄疆這個大徒弟說出過無數遍的話。
“我們,我們不是同門師兄弟嗎?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蕭微雨震驚到無法自控。
“你是魔道中人?”
直到有人出聲喝止他:“夠了。”
紗布很軟,奈何那些醫修手下不管不顧,周寄疆皮肉受不了粗糙手筆,偏過頭去。
如今,天下劍宗大會,周寄疆身為玄度仙尊大徒兒,被他心愛小徒弟一劍打彎脊骨,擊落比試臺。
他們之所以敢這樣做,其實也是知道周寄疆在劍宗地位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反正玄度仙尊都更喜歡蕭微雨這個小師弟,何況,他們師徒倆上年就鬧崩了。
然而那些人使勁掰著他臉,還有一些醫修敏銳察覺他靈臺有魔氣,紛紛冷下臉色。
周寄疆愕然,半晌,笑出聲來。
玄度仙尊只是忘了。
竟是自始至終沒問過周寄疆本人是何想法。
半晌他才望向那遠處白衣仙尊,入魔後他視力與聽力都敏銳非常,發現那仙尊臉色蒼白,額頭冒出薄汗,竟是連氣息聲都紊亂了。
他不過螻蟻,怎配劍道第一人垂青?
那些過往竟都變成刀子,變成嘲笑聲,彰顯著周寄疆以前博取眼球刻意大聲講話討好有多麼多麼醜陋不堪。
他抱有最後一絲希冀,他覺得他還能回頭。
這是孃親第一次朝八歲的孩子低頭。其實玄度仙尊總說大徒弟性情堅韌, 不曾哭過。但實際上, 周寄疆哭過,那是他與玄度仙尊初遇,他衝進破廟抱著焦黑屍體,癱軟在地,動彈不得,流出許多許多淚來,哭得眼睛生疼,都快瞎了。
醫修轉眼見到美人怒目而視,心馳神蕩,態度好了十倍不止。
蕭微雨眼眶都急出淚來,央求身邊摯友,奈何那些人心有不忍卻無能為力轉過頭去:“微雨,事關魔道,你就……”
玄度仙尊望著他,神情嚴峻,眼神複雜,又似乎竭力想避開他那打量目光。他本太上忘情,師父飛昇前也教導他要持正不阿,切勿沉溺那些虛情以免造下不可挽留後果。
然而面對這個大徒弟,他竟想避開那怨恨目光,他心緒紊亂,他竟愧怍以至於無顏面對週週……
醫修不識眼色,畢恭畢敬,又暗藏警醒:“那麼玄度仙尊認為,這衣物是脫還是……”
玄度仙尊雖是劍道第一人,但劍宗往來他全然不知。他更不知其中利害。
他抿唇,無意間瞥見劍宗掌門擰眉,作出口型卻無聲示意道:“脫。”
掌門這是放棄劍道第一人的大徒弟了。
人趨利避害是本能,劍宗不願揹負窩藏魔道中人的罪名。
玄度仙尊陷入兩難,蕭微雨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哭鬧不止:“不要讓師兄大庭廣眾之下袒露身體,師父,不要!”
到了這種危急關頭,恥辱之境地,周寄疆感到好笑,沒想到唯一救他之人還是團寵鹹魚文主角。
他的妖界小師弟只是被他在夜中揹著走了很長很長一段山路就死心塌地。然而七年他交下那些摯友以及師尊,卻棄他如泥沙。
那些宗門人還在施壓非要周寄疆褪下宗門白色弟子服。
周寄疆心臟隱隱燒起怒火。
周寄疆不是不能脫,他不在乎世俗眼光。
他只是敏銳料到了未來。今日他脫了,後日便有人對他評頭論足,大抵還會牽扯他那紅樓妓子孃親好一番詆譭。
玄度仙尊蹙眉,他定神,啟唇正要說話。
“不必驗我是不是魔道中人了。”
這一聲虛弱還含著顫音,氣若游絲,冷冰冰的。
玄度仙尊依稀記得十六歲少年郎,嗓音清冽,如泉水,潤物無聲。每次週週歡欣雀躍喊他,尾音還帶著點兒顫,變聲期造成後果,週週每次喊完都蹙眉撇嘴。其實,玄度覺得特別可愛。
如今,那嗓音喑啞,極冷漠。
玄度仙尊心臟,不知道為甚麼,驀然收緊。緊接著他聽見笑聲。這笑聲清越,近乎悲慼。
眾人愕然望去,發現周寄疆搖搖晃晃撐著地爬起身來,他竟然在笑,笑得前仰後合,笑的渾身發抖。
甚麼匡扶正道?甚麼下山救死扶傷都是虛言,正道滄桑,人都是自私自利、虛情假意,他連這山上這關都過不了!
他笑著笑著就流出淚來,那淚將他面容覆蓋髒泥都沖刷不少,露出底下雪白皮肉。
眾人倒吸一口氣,眼睛如黏在了周寄疆臉上。
連天下美人榜排名第一也就是蕭微雨,都震驚到失聲,片刻後,他也不知道為何,身體開始由心而發的顫唞。
沒想到大師兄泥土糊臉下是這樣一張臉,沒想到大師兄竟這樣……
誰能料到泥娃兒擦去髒泥,醜陋下,竟是明珠蒙塵七年之久!
連玄度仙尊此等不為皮囊所迷之人,也微有詫愕的感覺。
周寄疆七年沒照過鏡子,自己尚且不知自己是何等模樣,也不知美醜,他甚至也不知露出真容。
他看不出那些人眼底異樣,驟然變換態度。
他道:“我是邪魔外道。”
他在笑,笑得牽動胸膛傷口,嘴角溢位鮮血,他以為那會狼狽難堪,殊不知,雪白皮肉與鮮紅相互輝映,豔麗足以抵過這世間大部分。
他笑時,眼睛溼潤,兩丸黑水銀鑲在眼眶,眉毛和嘴唇襯得更美了。
眾人驚駭莫名,震撼至深。
唯有玄度仙尊死盯著他嘴角。
周寄疆雖是在笑,但那嘴角上翹的嘴沒勾起半分愉悅。
這笑意更讓他清俊面容扭曲,嘴角斑駁血跡扯到耳根,如惡鬼。
很快周寄疆就不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嘴角,臉部肌肉都快僵死了。
“露出來了。”然後他低聲,自言自語說。
他發現臉露出來了。
然而他並不在乎自己在別人眼裡是美是醜了,大喜大悲過後一片虛無,他冷眼望向前方,頗有一人抵禦千軍萬馬之勢。
然而誰都心知肚明,周寄疆五臟俱碎,脊背重傷,是他們以多欺少。
周寄疆也覺得煩了。 “我招了。”周寄疆雙眉濃而長,面無表情時,眉眼鋒利,第一次顯現濃烈厭棄。
“我今日以魔道中人身份,與劍宗一刀兩斷,也與玄度仙尊一刀兩斷。你們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他說:“不許看我了!”他覺得沒有安全感,他覺得那些人看他肯定是因為他醜陋不堪,這世間總是對醜人有諸多偏見。
那些人啞然。
玄度仙尊便已緩緩開口,出聲,喊他:“週週。”
他一步步從人群裡走出來,朝周寄疆而來。
越走越近,他發覺週週才十六歲少年郎呢,身長便很高了。他身受重傷,脊背塌陷下一塊,像小山巒。
周寄疆受傷幼獸似的瞪著他,不許他靠近。
這是從所未有的,周寄疆拒絕遠離他,甚至厭惡他漸近氣息。
當看透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會在你眼裡變得淺顯虛偽。周寄疆看透了他,也就不對其報恩報德,這七年當牛做馬他早已償還了這知遇之恩。
玄度仙尊不顧髒汙牽他手,幼時周寄疆惶恐沒躲,這次,他避之不及。
玄度仙尊愕異,手虛虛在半空晃了一圈,最終,微風拂過掌心,留下慾壑難填癢意。
玄度唇瓣翕動,他想說,他不知道周寄疆竟然真入魔,他本來想著讓周寄疆忍過今日脫衣之恥,他會為他討回公道。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他開不了口。他只能用責備目光凌遲這個入了魔道的邪魔。
他竭力控制放小力度,一掌拍向周寄疆,將其壓倒單膝跪地,標椎向眾人呈現出一個認錯姿勢。
“教不嚴,師之惰。徒弟誤入歧途,是我疏於管教。”然後他脊背挺拔如松,低沉,道。
才不是。
周寄疆暗笑。
玄度仙尊也信嚴師出高徒啊,這七年師父為了雕琢他這塊璞玉,打折了三十一塊杉木板子,八十六根藤杆子。
玄度仙尊是非分明,愛憎鮮明,嫉惡如仇,怎麼也為他滿口謊話了?
周寄疆滿不在乎地笑。
他聽見玄度仙尊明貶暗褒,無非是說周寄疆心善連螞蟻都不捨得踩死,如今是玄度疏於管教才讓他走錯了路。
最終宗門也礙於玄度仙尊劍道第一人面子,更怕玄度仙尊直接拔劍蕩平他們——玄度有此實力卻不會這麼做。
宗門仍然畏懼他。哪怕身懷利器不用,那也是身懷利器,有威脅。
天下宗門決定,周寄疆入魔,卻未殺死一個人,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周寄疆需要關在後山四年,若是弱冠,二十了也不曾回心轉意逃出魔道,那麼,才是真正懲罰開始。
周寄疆終於在宗門各色目光之下,撿得一條小命。
玄度仙尊將那些宗門中人都一一送走,連同周寄疆那些吭也不敢吭一聲的同門摯友,甚至將最疼愛的小徒弟蕭微雨都訓斥走。
只是沒多久蕭微雨又回來了,將玄度仙尊勸到遠處竹林,單獨談話。
玄度仙尊抿唇,看著蕭微雨臉,還是答應了。他發現他滿心滿眼都是大徒弟傷勢如何,看著蕭微雨也不如往日,總是回頭望那比試臺。
蕭微雨也看出來了,他這次並未傷心,畢竟他也是為了大師兄而來。
“您真的要讓大師兄他去後山,他怎麼熬得過這四年……”
“此時無需你多言。”玄度仙尊開口都沒發現自己語氣鋒利,他下意識愣神,又很快解釋成心上人擔憂大徒弟,所以他吃醋了。
蕭微雨被訓斥後,神色僵硬,沒想到會被這樣對待,他眼眶包著淚,只覺得玄度仙尊不似凡人血肉簡直無心無情,他起先還以為玄度仙尊對他不一樣,現在卻有些懷疑了。
“上次他也罰過,這次不過時間久了些,怎麼不可以了?”玄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證明甚麼,冷冷道。
蕭微雨脫口而出道:“這怎麼能一樣,他上次可是為了你……這怎麼能一樣?”
說完他悚然一驚,捂住嘴,可是來不及了,玄度聽見了。
玄度恍惚神智拉回,神經一下子失去控制而表現出急促,他臉色一下子蒼白,道:“哪裡不一樣?”
蕭微雨閉口不言,眼神閃爍。
“說!”玄度喝道。
蕭微雨是妖界太子又是桃花妖,哪裡被人如此威逼怒吼過,眼淚一下子滑落眼眶,哭喊不止道:
“妖界那次經歷獸潮,我看見你重傷昏迷躺在地上,我想救,只是我害怕被兇獸所傷,所以還是沒敢站出來。那時候是大師兄滿臉髒泥跑出來救你,他太著急了,應該是剛破了門規跑下山,很急忙,靴子都掉了一隻,喘著氣,臉都紅了。”
“可他靴子都掉了一隻,卻還是揹著你走了一路崎嶇山路。後來才被劍宗戒律堂給捉去關在後山,他出來之後滿心滿眼見到你,然而,卻看見師父又收了一個心愛的小徒弟,對其不敢打不敢罵,轉頭對他態度卻嚴苛冷漠。”
蕭微雨突然頓住:“其實我是故意挑撥周寄疆身邊那些朋友以及師徒關係。”
“有時候真嫉妒您,那時候在暗處我眼睜睜看著周寄疆揹你一路,腳都磨出血。我便想那個人對你那樣好,簡直好到沒邊了。
“我也想要有人全心全意對我,所以那次夜半醉酒,我不是自私自利怕走山路,我是想要大師兄也背揹我就像是揹你那樣……”
玄度仙尊沒有再聽了,他死死盯著蕭微雨,難怪,難怪他總是覺得有股違和感,原來蕭微雨是個搶功勞冒牌貨。
蕭微雨還做過那麼多小動作!
而他對周寄疆這個救命恩人卻陰差陽錯做下那麼多錯事。
“你身邊人都說你心善活潑,卻不知道你心機深沉,心理扭曲至此。”他怒不可遏,簡直想要一掌劈碎蕭微雨這桃花妖。
蕭微雨卻流著淚冷靜道:“我爹重傷昏迷在床,我孃親對我好似外人。你們卻都說我泡在蜜罐里長大,一個也不懂我。”
“然而大師兄不一樣……”他突然停住,不再說了,又換了個態度,眼神清明道,“方才我是唯一救大師兄之人,你若是殺我,大師兄必然更恨死你。”
“所以,現在我拂袖離去,你也奈何不了我。”
玄度仙尊愛恨滔天,他怒喝道:“你滾出劍宗,不然,我不知我本命劍能否控制得住!”
蕭微雨深深看他一眼,也未答甚麼,轉身離去。
玄度仙尊彷彿看出蕭微雨那一眼在說甚麼。
他在說:“你好可憐。”
認錯人,這太悲哀了。
然而他沒有流淚或者嚎啕,他只是流露出一點兒茫然。
他要怎麼辦?怎麼挽回週週?
半晌他轉身朝比試臺走去,一步步,緩慢,沉重。
一番折騰,入夜了,山上楊樹枝在風中狂舞著。
比試臺下,天寒地凍,狂風呼嘯。
這裡只剩下師徒倆,哦不,他們恩斷義絕,已經一刀兩斷。現在彼此相望,是邪魔外道和劍道第一人,是偏激兇狠魔道中人和嫉惡如仇玄度仙尊,他們是對立面。
周寄疆不想與他多說,玄度卻想。
他死死盯著少年郎後頸,那兒雪白細膩,如上好餈糕。單薄衣料覆蓋著的脊背,也是硬[tǐng],一節一節突出。其實周寄疆修煉很用功,刻苦鍛體,身軀清瘦有力,微露鋒芒。
玄度仙尊想,這麼明顯,他怎麼會認錯人呢。
“別看我。”
周寄疆驀然冷冷道。
他不知道露出真容後,那些人為甚麼總偷偷瞧他。
他卻沒想到說出口,玄度仙尊仍未動,近乎執拗,盯著他。
玄度不移眼,周寄疆就厭惡偏過頭。
他覺得好煩好累,偏開眼那瞬間,五臟六腑都好似被山風颳移了位,他驟然搖搖晃晃,單膝也跪不住了,上半身往前倒。
勉強,他用手掌撐地,額頭汗如雨下。
玄度仙尊看得心中更痛,他伸手欲要強硬拽住周寄疆手臂,將其扶起來。
他邊扶,邊問出那句:“我在妖界那日為你取本命劍,重傷昏厥,有人一路揹著我逃出生天,那人……是不是你?”微帶顫音。
周寄疆抬起蒼白清俊的面容,那黑色瞳孔,極好看,既陌生。
“是我又如何?”周寄疆說,“你不是從妖界為我取來那把本命劍,又給蕭微雨了嗎?”
玄度仙尊離得太近,有些發愣盯著周寄疆臉,然後他聽見周寄疆冷漠嘲笑著說。
“仙尊大人物啊,”他眯眼說,“碰我這邪魔外道,別髒了你手。”
說罷,他眼神徹底寒涼下來,一把推開眼前人,撐著地爬起身,搖搖晃晃又踉蹌著,自己往後山去了。
他這四年都得困在這偏僻荒涼之地。
玄度悵然若失,望著遠處竹林,又是心如刀絞,他記起來他在竹林不信任周寄疆又對其說了甚麼。
周寄疆一路將他背出妖界又被人冒領功勞,然而卻還是心平氣和,有此恆心,怎麼可能入魔?
是他懷疑,催使驅動了一個前途無量少年郎入了魔道,從此都要過上人人喊打日子。
在夜色下,少年郎身影逐漸模糊不清,也逐漸灰暗。
腳下,一個個腳印拖出了長長血印子。
玄度胸口悶痛,他竭力剋制沒讓雜念氾濫,半晌,嚐到口腔一股腥甜味。
他把自己咬出了血。
他在自己折磨他自己,這樣,卻也沒有稍微緩和窒息感,哪怕半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