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周寄疆陷入了昏迷,這次昏迷卻跟從前每一次都不一樣。
他的意識很清醒,清晰無比感受到了痛苦。
就像是腦袋裡鑽進來一隻八隻腳蜘蛛,每一隻腳都撕扯他神經皮肉。
很疼很疼!很疼!!
他疼得受不了,無意識咬舌,咬得滿嘴鐵鏽味,方得一絲解脫。
滅頂痛苦在這種自殘行為中消減了一些,他便又在漆黑中好不容易窺見了天光。
他心裡隱隱知道那可能藏著他遺失的記憶。於是他毫不猶豫拖著疲憊身體走了過去。
等他走到光源處,他看到了破舊骯髒的街道,無數低矮破舊的居民樓,隨處可見叫賣著的小攤販。
這種場景在地球資源匱乏之後特別常見。
周寄疆只是個小小醫生,雖在他們醫院算是最年輕最受關注,但工資也就夠餬口。
他從中看見了自己。
一段遺失記憶也徹底回到了他的腦袋裡。
周寄疆走遠了,彎下腰,拿出紙巾仔仔細細把腳踝黃泥擦淨了,才重新直起腰,繼續往目的地前進,直到走到一個包子鋪,他才停了下來。
眼睛也含著水似的,漆黑的,沉靜望著他們。
“給口吃的吧……孩子快餓死了……”
他抿唇,用力甩開,那沾滿黃泥的手最後還是頹然落地。
周寄疆低頭看了一眼,那老乞丐懷裡揣著個半大孩子,凍得滿臉青紫,餓得已經閉著眼沒知覺了。
有一隻沾著黃泥的手,不知何時爬上少年褲管,死死抓住了他細瘦白膩的腳踝。
這是周寄疆從小看到大的地方。而他今年十七歲了。
片刻後,陰暗巷子口,乞丐們餓得直叫喚,又恨命運不公給他們殘疾之身,這個世界都是利己損人之輩……
周寄疆望了望那個自己,心尖滾燙,下意識就要衝過去,可是人潮擁擠,他怎麼也過不去。
他回頭,尋找那個一晃而過的少年身影,最終目光定格在一家包子鋪門前站著的。
而看到周寄疆好整以暇,乾淨整潔站在那兒,那些人卻沒露出吃驚表情。
周寄疆呆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逃難似的人,一個個跟他擦肩而過,各色各樣的面孔從他眼前晃過,他突然回頭,滿臉愕然。
準確來說是少年時期的自己。
這個世界食物是最重要也最昂貴了,因此,乞丐也不討求財,而是直接要食物。
*
人來人往,周寄疆也才發現,那些行人行色匆匆,都有一個特徵,那就是衣服破舊泛黃,頭髮也好幾天沒洗,亂糟糟又油膩膩,他們為了躲避資源短缺而造成搶劫害命,沒時間整理自己。
路有凍死骨,角落裡有不少衣衫襤褸乞丐,他們哀嚎著,哭求著行人給他們食物。
那他這麼激動幹嘛?
周寄疆腦子一片混亂,這次徹底暈了過去,失去了意識。
甚至可以說A國已經沒塊好地方了。
乞丐們一下子停了罵罵咧咧喧囂之聲。
那少年整個人在人群裡算是很乾淨,穿白色T恤灰褲子,衣服洗得發皺,後背單薄,小小年紀就已經像長得很高了。
趕回家,剩下三四個包子差不多已經涼了。
“讓一下……麻煩讓我走……”周寄疆看著著急,說了好幾遍也不見回應,忍不住抬手推搡那些人牆。
周寄疆慢吞吞上前一步試探性走著就被絆了一跤,險些摔在一個水果攤把橘子全壓出汁水來,他下意識道:“抱歉。”
他只是進入到了自己的記憶,以第三者旁觀自己,旁觀見過的人。
聲音混雜著淒厲難聽,使人如身處地獄。
到最後周寄疆也後知後覺明白了,因為他們壓根就看不見自己。
破舊骯髒的街道,無數低矮破舊的居民樓,隨處可見叫賣著的小攤販。
突然,他們抬眼,刺目陽光下,從指縫裡看見個人。
仍舊紋絲不動,人實在太多了,這裡好死不死是公交車站。
那個老攤主卻仍然賣力推銷著,一點兒不見著急憤怒之色,也沒理他。
周寄疆沒說話,咬了口剛買來的熱騰騰豆腐包子,又把剛買來二十幾個肉包子分給他們了,才轉身離去。
是剛才那個少年去而復返了。
“謝……謝謝!謝謝啊!真的謝謝!”乞丐們咬到新鮮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好吃到眼睛流水。
周寄疆一愣。
少年穿著洗得發皺的白色T恤灰褲子,身上哪裡都不同於其他討生活的人,在陽光下,乾淨,清俊,溫柔。
這只是他的記憶而已。
哪怕周寄疆歇斯底里讓那些人滾,那些人根本不動。
“你今天回來那麼晚,是不是又給那些乞丐買東西吃了?”
周寄疆一進門就聽到聲音。
這是他的哥哥,周曄。他們沒爸媽,哥哥比周寄疆大十歲,就打小兒照顧他,連周寄疆這個名兒都是哥哥取得。他們關係好,現在住一起。
周曄沒甚麼工作也沒甚麼文化,以前為了養周寄疆打黑拳,差點沒把命打沒了。後面周寄疆越長越大還展露了醫學上的天賦,變成了市中心醫院最年輕的醫生,周寄疆就怎麼也不讓哥哥出去打拳了。
現在他們顛倒了身份,以前哥哥養周寄疆,現在周寄疆養哥哥。連生活以及各個方面都轉換,周寄疆變成了那個一大清早買早飯回家還怕家裡人餓死的人。
周曄不太喜歡周寄疆亂花錢買東西給外面的人。
“這個破時代,那都是些忘恩負義的狗東西,你丟骨頭給那些畜生有甚麼用?到時候惹上麻煩怎麼辦?!”周曄總是痛罵,對外面那些人抱有十足厭惡,這也是他不大喜歡出門的緣故。
這種時候周寄疆通常不說話,只說:“過來,吃東西了。”
沙發上坐著的年輕健壯男人聞聲,停了喋喋不休,連忙走到周寄疆面前把那幾個肉包子拿了,到餐桌那兒蘸醋吃。
家裡有一箱醋。周曄特別能吃醋,誇張到都能米飯蘸醋吃。
周寄疆就吃了兩個豆腐熱包子,他繞到餐桌另一側,安靜坐在周曄對面看他狼吞虎嚥。
看著看著他就笑眯了眼說:“你怎麼不刮鬍子?”
周曄是那種標準糙漢,胡茬黑乎乎堆在鼻尖下面,眉頭一橫看起來又兇又狠。是與周寄疆完全不同的長相。
“上次刮鬍刀給我剮傷了。”周曄彆扭道,“那玩意兒不好用。”
他前幾年打黑拳把手打出了毛病,用不了細緻東西。
\"那過會兒我給你刮。\"周寄疆道。
周曄道:\"你怎麼跟我爹媽一樣,一點兒也不像我弟。不對,就連走出去也沒誰說我倆是兄弟,你跟我長得太不像了。\"
周寄疆才十七歲就長得很高,將近一米九,身姿挺拔瘦削,模樣清俊。周曄一米七九,普通糙漢,長相普通,一身肌肉煞氣嚇哭外頭無數小孩。
倆人擱一塊兒,沒人相信他倆是兄弟。
“是他們眼拙。”周寄疆抿唇道。
周曄想了想,說:“對。是他們眼拙。”
兄弟倆待一起度過平靜一天,沒多久黑夜降臨,周寄疆又得出門。
周曄想要吃麵。
麵館站了好些人,很快麵館老闆老劉就捧來兩碗牛肉麵,都是打包帶走。
這個時代資源短缺,食物很貴很貴,周寄疆給他哥那碗麵要了最厚最新鮮牛肉,就花光了他小半個月工資。
養他哥還挺費錢的。周寄疆有點高興地想。
因為其實這沒甚麼,周寄疆物慾不高,給他哥買食物就足夠了。
周寄疆在黑夜裡聞著牛肉麵散出來的香味兒,無不高興想著,慢吞吞走回家。
他的家是個兩層小房子,在這個地界不算大也不算小,但是很溫馨。
門口常留著盞燈,有著明亮又柔和的燈光。
周寄疆每次都希望這燈會亮一輩子,他快步走過去,脫離黑暗,站在燈下,他從褲兜裡掏出鑰匙來,就要開鎖。
突然他停住了。
他餘光裡瞧見個影子,黑色,貓兒似的窩在他家牆角。
那是個人。
準確來說,那是個遍體鱗傷還苟延殘喘只剩下一息的黑衣男人。
他睜著眼,漆黑瞳孔,死盯著周寄疆方向,不說話。
周寄疆記得早晨他在那群乞丐堆裡看見過這個陰沉的黑衣男人,並且,多給了他一個熱騰騰肉包子。
“……他過來做甚麼?”周寄疆在心裡想。
以前也有乞丐故意倒在周寄疆家門口求收留。
周寄疆搖搖頭。
周曄說過,收留了一個,接下來就會是十個,百個,千個,萬個,無窮無盡。
他與這個牆角的黑衣男人對視了一個眼神。
最後他面不改色轉回頭,開鎖,提步,進門,一氣呵成,“嘭”關了門。
在此期間他隱約聽見黑衣男人低沉啞聲:“救我。”
那是很好聽的聲音,要是耳朵能懷孕,周寄疆都得懷兩次,畢竟那人說了兩個字。
周寄疆把牛肉麵放在餐桌,仍舊繞到餐桌另一側,看周曄狼吞虎嚥。
緩了好久,周曄吃完麵上樓洗澡睡覺了,周寄疆還沒吃麵。他端坐著十幾分鍾,沉思,最終嘆出一口氣。
然後他出門,小心翼翼把人背進客廳,放在椅子上,把餐桌整理乾淨。
燈光下,黑衣男人跟他隔著桌子對視。
周寄疆咳了咳,清聲音:“我不收留你不養你,等你養完傷就趕緊走。”
黑衣男人沒說話,他特別像是機器機械化動作,整個人濃重血腥氣,在溫暖飄著牛肉麵味兒的客廳,都有點無所適從。
周寄疆又瞥了他一眼。這人把背後那個黑色登山包護得很牢,很明顯僱傭兵特徵,要錢不要命,手上也不知道多少條人命,眼神極度冷漠,像機器人。
還有點傻。
他看著周寄疆把一碗完好牛肉麵端出來,碗筷擺在他面前,愣是不動,抬眼迷茫望著周寄疆。
他好像還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還在鮮血與殘酷鑄就的戰場。
直到一碗麵條推到他手邊。
淡黃色的麵條泡在湯水裡,幾大塊紅褐色牛肉夾著菜葉子,騰騰冒著熱氣,令人胃口大開。
“吃吧。”周寄疆推了推碗,說。 黑衣男人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周寄疆很久了,當然知道周寄疆家裡還有個哥哥,所以說周寄疆還沒吃。
“我叫秦川。”他突然道。
周寄疆對他的名字不感興趣,並且並不準備交換姓名。
他乾癟“哦”了一聲。
“……”
從此秦川就在家裡住了下來,一開始周曄還罵罵咧咧要把人趕出去,周寄疆把他摁住:“他養完傷就走了。”周曄也就勉強被勸住了。
秦川是留下來了,只不過周曄看他橫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周寄疆當然偏向哥哥。
他摁住周曄,把人安撫在沙發,很細緻用心給人把那黑胡茬刮掉了。
周曄腦袋擱在他膝蓋上,剛剛好秦川走出來,周曄又開始在周寄疆膝蓋上破口大罵。
秦川盯了他們兩秒,那眼神黑沉,令人無故心悸。
周寄疆連忙道歉,秦川卻搖搖頭轉身離開了。
秦川在家裡住了小半個月終於要離開了,那天周寄疆在門口送他,遭受周曄罵罵咧咧情緒不穩定那麼長一段時間,秦川終於走人,周寄疆難免心情輕鬆。
秦川也不知怎麼在原地站了十幾分鍾,也看他十幾分鍾,終於要走,卻又轉頭,突然看他:“你很高興嗎?”
周寄疆其實一直有點怕秦川。秦川看他眼神很嚇人,很沉很黑,像藏著甚麼野獸。
“還……還好。”他也不知道說甚麼。秦川也寡言少語,這小半個月他們說話次數屈指可數。
秦川大抵也知曉這點,他抿唇,又開始用那種眼神盯著周寄疆了。
緩了好久他才沉聲道:“你知道三個月後,末日降臨嗎?到時候,全城恐慌,斷電斷訊號,資源會越來越奇缺,就像回到原始社會。”
“我知道。”周寄疆想到這兒,聲音都有點低落。醫院上頭領導人早就釋出了這個訊息。
“到時候人會自相殘殺,你也知道吧?”
周寄疆脊背挺直,說:“我都知道。所以你到底想要說甚麼?”
他不明白秦川說這麼多到底是為甚麼,他也不想再聽那些了,太黑暗也太讓人喘不過氣。
秦川偏偏要擊碎他心理防線,低沉問他:“到時候你還護得住你哥嗎?”
周寄疆當然護不住,但是秦川說這種話實在是太冒犯人了。他皺眉,心裡生了一股怒氣,結果就聽面前高大男人道:“你可以跟我走。”
周寄疆愕然看他。
這個時代最是殘酷黑暗,人都陰險無恥毒辣,為了資源殺戮,沒人願意帶個非親非故累贅。周寄疆救他,也只是收留他一時,無法留他一世。
然而眼前這個黑衣男人滿身殺戮血腥氣,卻說要護著他一輩子。
世界上真有無緣無故的好?那不可能。
代價是要周寄疆放棄他哥,以及黑衣男人漆黑瞳孔裡那簇他看不懂的闇火。
他站在門口,給了周寄疆幾個小時抉擇。然而周寄疆只用了幾秒:“我絕不可能放棄我哥。”
他要養他哥一輩子。這是他的願望,聽起來最簡單也沒甚麼大志向,卻也足夠艱難的一個願望。這個願望,十多年,都已經成他執念了。
“秦先生,你走吧。”周寄疆聲音透著堅定,輕輕道,“祝您一路平安。”
逐客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秦川抬起漆黑眼珠子,看他。
少年口腹之慾不重,肩膀看起來特別單薄,臉色也很蒼白,眉眼清俊乾淨,望著他,生出溫柔來。
其實不是溫柔。周寄疆面對他這個殺過人渾身煞氣的陌生男人帶有戒備忌憚。
只是對於在陰暗地獄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秦川來說,僅僅是周寄疆百分之一,就足夠溫柔了。
秦川定定看著他,持續好幾秒,才轉身離開。
與此同時周寄疆終於喘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他連“再見”這種場面話都沒有說,因為他真的不想要跟這個黑衣男人再見面了。
秦先生不說話看著他就給他滿身壓迫感,陰暗潮溼又沉鬱,黑色大衣又很容易讓他想起某種蜿蜒冷血的爬行動物。
也可能是墨菲定律,三個月搶匪攻擊市中心,周寄疆回家,發現家裡被付之一炬,遍地全是焦土,哥哥周曄不在了。
周寄疆沒地方住,也沒了積蓄,末日到來,醫院已經不開了,他只能在潮溼寒冷黑夜裡遊蕩在街頭,還得提防哪裡跑出來個心懷不軌的人要害他命。
末日,殺人無罪,很多人殺人不是謀財害命,而是取樂。
周寄疆是個醫生,他哥教過他一些拳腳功夫,然而他還是個少年,很難反抗異能者。
是的,這個時候異能者已經出現了,他們搶奪資源極其強悍厲害,普通人只有相互殘殺普通人以及等死這條路。
周寄疆不願意殺人,就只能等死,又是寒冷飢餓夜晚,他終於倒在路邊,意識昏昏沉沉,一腳踏入鬼門關。
他也就是在這種絕望時候跟那人重逢了。
秦川已經是異能者了,他找個兩個異能者同類作為夥伴,三人小團體想要從a市一路到首都去。
其他兩個異能者是一個三十多歲紅裙美豔女人,以及一個揹著卡通書包哼著童謠的洛麗塔裙子小女孩。
她們抱怨著隊長非得跑到這種廢棄之地來浪費時間,也不知道做甚麼……
唸叨著,突然眼前一刻不停走著的高大男人停下了腳步。
“找到了。”
她們聽見低沉藏著愉悅的聲音,抬頭就傻眼了,她們看見自家俊美冷峻隊長彎腰從路邊那片廢墟里挖出來一個灰頭土臉少年,那少年半閉著眼,臉色蒼白,看起來快死了。
秦川利落把他小心翼翼抱上車,毫不心疼給他灌了好幾瓶營養劑。她們都看得肉疼。
也就是此刻少年終於有了反應,咳嗽一聲,睜開眼來,虛弱視線在他們三人身上一一掃過。
她們暗暗想:“這少年這種地步也不忘記防備人,當真是好聰明。”
她們不知道,周寄疆當然聰明,不然十七歲也當不成天才醫生。
如果不是生在這個時代,他會是最厲害最有成就的醫生。
可偏偏就是這個以暴力手段為尊的末日,迎來了他。他毫無異能,淪為魚肉。
周寄疆咳嗽著,眼眶都咳紅了,直到停止,他才發現秦川把那兩個同伴都暫時趕下車,這輛黑色轎車就只剩下了他們,密閉空間,黑衣男人在駕駛座,轉頭,久違黑沉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寄疆後背漸漸發麻,他面對是三個月前被他趕走的人,並且,他避之不及的人。這點,秦川也絕對清楚,周寄疆有多避著他走,恨不得跑八丈遠。
現在,周寄疆想避開那道眼神,想直接轉身就快步離開對方視線,可是不可以。
相反,他要用盡所有,留下來。因為他不想死,他要活,他要活著才能找到哥哥周曄。
他這輩子最大願望就是養他哥一輩子。
“秦先生,我知道我跟你們走可能會給你們帶來麻煩,但是我是醫生,可以為你們……”他艱難開口,都不敢抬眼看黑衣男人的漆黑眼睛。
然後他聽見低沉微啞的嗓音,打斷他,道:“你知道嗎?其實你甚麼也不需要做。”
那嗓音明顯帶有其他甚麼。
周寄疆愕然,撞進黑衣男人漆黑瞳孔,仍舊是三個月前那簇他看不懂闇火,燃燒正烈。
“你是聰明人,”秦川說,“你知道代價。”
周寄疆與他對視,腦子裡電光火石,剎那,頓悟明瞭。他陡然生出荒誕之感,他是男人啊,怎麼……
心裡瞬間生出厭惡感,他甚至覺得三個月前他就不應該救秦川這個白眼狼,可很快,理智佔得上風,他向來不是偏激的人,將這種感覺按捺下去,才勉強露出個苦笑來。
“…我明白。”他身上沒有錢財也沒有武器食物,他只有他自己這具軀殼。
“今天過後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可能也是儀式感吧。
秦川不太熟練伸手環住他單薄肩膀,緩慢抱緊了他,緊到他都覺得疼了。
陳年血腥氣鑽進周寄疆鼻腔,他手指無意間蹭到對方別在腰側的冰冷物事,秦川道:“那是槍。”
末日到來,持有槍支也不算是奇事了,只是三個月前秦川沒有槍,所以這把槍肯定是秦川殺了人給搶來了。
秦川不是甚麼有規則意識的人,他從小生活環境跟二十多年生活經歷就教會了他殺人越貨,這事兒在他眼裡那都算是喝水一樣平常了。
周寄疆卻渾然不是,他才十七歲,半晌竭力剋制,才沒一把推開人。
後來周寄疆無數次後悔,儘管後悔無用,他還是會選擇活路跟著秦川,但還是難免後悔。
秦川控制慾很強,掌控欲佔有慾更是奇高。在這段強求來的戀愛關係,他又作為年長者,照顧周寄疆非常細緻到了可怕地步,到了穿甚麼衣服用甚麼牙膏都要親自挑選。末日靠搶,他為了那些物資殺人更多了。
讓周寄疆影響更深刻是他經常跟秦川提起找哥哥的事情,秦川一般聽著,不會答話,眼神一如既往透露出冷漠,只是,他隱約感覺秦川似乎是很煩躁?
事實上他第六感沒出錯。
一個夏日夜晚,蟬聲陣陣,他們四人小團隊開車到郊野,晚上休息,女孩們就出了轎車,大大咧咧躺在無人草地上睡覺。周寄疆也仰面望著滿天繁星,睡著了。
秦川消失,半夜才拖著滿身鮮血軀體回來,坐在草地上,周寄疆身側。周寄疆被血腥氣驚醒了,翻身一看秦川被嚇一跳,他很熟悉,明白秦川這是又殺人越貨去了。
可這次秦川沒捧出甚麼寶貝給他,手裡攥著甚麼,周寄疆定睛一看,發現是剃鬚刀?秦川低低喘熄著,把腦袋擱在周寄疆膝蓋上。
周寄疆感到膝蓋上褲子布料被浸溼了,半晌,才發現秦川脖子劃破了,血爭先恐後流出來,才把他膝蓋弄得全是血,如兇案現場。
“給我刮。”秦川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周寄疆半晌才反應過來,秦川是為了三個月前他為哥哥周曄刮鬍子而感到不滿?
或者說他那時候撞見沙發上週寄疆和周曄就已經極度剋制怒火了。
周寄疆不明白秦川甚麼意思,他有異能,恢復快,卻也會很疼,為甚麼要殺人還受這麼重傷,就為了搶一把剃鬚刀?
“他是我哥哥。”周寄疆怒道,他覺得秦川控制慾太強,以前他跟其他兩個女性同伴說一句話,秦川都要拐著彎兒表達不高興,他還能忍,可現在,那是他哥,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哥哥。
面對他憤怒,秦川仍舊冷靜,黑眸死死盯著他,驀然道:“可你們沒有血緣關係,長相也完全不同。”
“我們一塊兒長大,無血緣勝似有血緣!他養了我那麼多年,是我恩人也是我哥哥!你到底在胡思亂想甚麼!”周寄疆最不喜歡別人議論他和他哥,雖然周寄疆是他哥周曄撿回家的孩子,但沒有血緣又怎麼了?
周寄疆已經快被逼瘋了。
秦川仍舊重複:“你們沒有血緣關係。”
周寄疆脾氣特別好,他以前甚至不會跟人吵架,然後他學會了跟秦川吵架。秦川寡言少語,偏偏一句話就能把周寄疆導火線點燃,炸了。
周寄疆不想他為自己做那些事,他被事事管著,每日與秦川朝夕相對親密無間,而且還得接受秦川哪怕在車上有其他兩個同伴情況下還旁若無人接吻,只覺得喘不過氣。
他委婉表示過,秦川就又用漆黑且密不透光眼神,注視著他,說:“其實是你不喜歡男人,也難以忍受我喜歡你。不是嗎?”
周寄疆都不會窒息了,他最後想著,逃。
他得找他哥。
這段時間也讓周寄疆逐漸明白了,秦川這個人絕不會讓他找他哥。
他不可能不找他哥,他哥都不知道有沒有異能,如果沒有異能,他哥手有傷完全抵擋不住那些心懷不軌之人,他現在都無法想象他哥如果已經死了……
他在這個混亂而殘酷的末日苟活那麼久,就是為了找他哥。
他想象不出來,他哥如果死了,他失去這世上唯一親人,唯一情感來源,唯一執念,他得怎麼辦?
他一定會瘋。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