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夜裡下了場大雨，草地瀰漫著潮溼氣息，沒辦法，四人快速起身跑回了車裡，重新修整。
兩個男人分別在駕駛座和副駕駛，而較為寬敞後座則給了兩個女性。
周寄疆個頭高，在副駕駛伸展不開，身側駕駛座的黑衣男人瞥了他一眼，一伸手就摁著他後頸，攬過來，長腿一伸，就讓周寄疆扭著躺在他身上。
周寄疆掙扎無果，聞著秦川身上若有若無血腥氣，意識也漸漸模糊，困了。最後他半閉著眼，在車裡微弱光線窺見秦川黑色風衣領子下頭脖頸處纏著的厚繃帶，還往外滲著血。
繃帶是周寄疆看不過去給他處理了。他是醫生，做這種事很熟練。
但也會累。
他不喜歡屬於血液那種粘稠獨特且怪異的味兒。
可能是驚醒過一次緣故，這次周寄疆睡得很淺。
秦川要守夜，就盯著他大半夜。
後座兩個異能者女性也驚醒了:“發生了甚麼？”
秦川喉嚨有點兒癢，挪開視線，估算著還有幾個小時天光乍破，驀然，目光定格在遠處黑暗裡一個角落，眼神一凝。
秦川時時刻刻注意著他的表情活動，見狀，他安撫著去摟他道:“你怎麼了？”
為甚麼！
“我去，你在車裡待著。”
他跟自己好幾個月了，心裡還是想著找他哥。
秦川臉色一變。
但就是這個沒甚麼攻擊性的傢伙經常半夜裡無意識喊著“周曄”，他那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哥哥。
可他被避開了，周寂疆瘋了一樣摁響了車喇叭。
身後三個異能者也是駭然，秦川眼神陰沉沒動。
顯然是殺人拋屍現場。
城郊，那是一塊墓地。
“有兩個普通人闖進我們領域了。”秦川壓低聲音說話。
“有威脅嗎？”周寂疆邊說話邊直起上半身，他重新調整一下位置，靠在副駕駛窗邊往外望去。
還是把麻煩惹上了。
他轉頭開啟車門，一腳已經踩空出去，要跑出去質問那兩個男人。
看起來沒甚麼攻擊性。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他仍然堅定往那個方向跑過去，一到那兩個男人跟前，他就俯身彎腰將近半跪著看去，一看就受不了了了，那男人穿著就是他哥衛衣，有個破洞還是他縫上去補丁，衛衣帽子上繡著七彩蝴蝶，針腳細密。
所以說，沒有威脅，殺人越貨也不會很費勁。
“滴滴——滴滴！”
兩個穿著裙子的女性異能者緊隨其後。
“那就算了吧。”周寂疆就要收回視線，突然，動作一頓，眼神死死盯著遠處墓地，那兩個普通男人已經殺人拋屍成功，上車發動引擎要離開。
就在他如離弦之箭跑出去那刻，身後黑衣男人沉著臉把他拽了回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長腿一邁出去了。
因為那兩個男人也發現了，連忙調轉方向，下車過來，企圖殺人滅口。
周寂疆咬舌咬出鐵鏽味，強制性清醒了一會兒，那是最艱難黑暗一條路，如果可以，他還是想找到他哥，他要和他哥過普普通通順遂一輩子。
周寂疆都失去理智了，實在是半夜三更墓地裡面殺人拋屍又穿著他哥外套，這場景太有誘導性了，他都不敢再細想。
等三個異能者輕輕鬆鬆將那兩個男人壓倒在地，周寂疆下車跑了過去，路上坑坑窪窪，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
這是他執念，也是唯一奢望。
有輛黑色跑車停在那裡，兩個瘦高個男人合力拖著一個蛇皮袋，往墓地裡丟。
秦川意料之中這個問題，道:“沒有。”
周寂疆死死盯著他，都不像是一個少年，特別像是掉進地獄裡的鬼怪，就要崩潰大開殺戒了。
來不及解釋，周寂疆轉頭，猛地拽住秦川手臂，那隻手就像是老虎鉗子死死抓著他，他表情難以自控，語無倫次:“那個男人他穿著我哥外套，那是我哥外套，他……”
導師那個轉化喪屍計劃又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眼霎時通紅了，低頭，狠狠拽住那個灰色衛衣套裝的男人衣領，怒吼道:“你把我哥怎麼了？！說啊！”
為甚麼他哥周燁外套在他們身上！
秦川抿唇，低頭看了眼原本應該沉睡著的少年，他淺眠，一兩秒，他就醒過來了，迷迷糊糊問:“怎麼了？”
周寂疆就待在副駕駛望著他們的背影，他從來沒有一刻那麼痛恨上天為甚麼要有普通人跟異能者之分，為甚麼他這麼弱小。
那男人都被他嚇得抖成篩子，半晌說不出話來，被他掐著衣領，呼吸困難，臉色發青都快窒息死過去了。
秦川望了一眼，輕易就判斷出那兩個男人應該是普通人，異能者扛東西不會那麼費力。
聲音在黑夜裡炸開，喇叭聲音刺耳，周寂疆連摁了好幾下，遠光燈也開啟了，剛剛好把遠處墓地裡那兩個行色鬼鬼祟祟的普通男人照得清清楚楚。
少年睡覺有不同於年齡的乖覺，一動不動躺在他腿上，睫羽在眼下覆了一小層陰影，微弱光線下，膚色很蒼白，臉很小很瘦。
“掐死了還怎麼問他哥訊息？快讓周哥住手啊，秦哥，快，讓他住手！”洛麗塔女孩兒連忙提醒。
秦川這才彎腰，輕輕夾住周寂疆兩臂，將其拉了起來。
“沒關係。”他低沉道，“冷靜下來，才能找到你哥。”
秦川說話有股天然說服力，周寂疆很快冷靜下來。
秦川還伸手細緻擦拭乾淨周寂疆面容上水跡。
周寂疆這才發現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哭了。
沒多久這兩個男人被周寂疆一開始瘋著要掐死他們模樣，嚇得要死，就甚麼都招了。
原來他們只是普通人基地裡一個小嘍囉角色，別人殺人搶物資，他們負責拋屍到墓地來。幹活少層次低，生活條件當然也差，這兩個小嘍囉衣服都是撿來，從屍體身上扒下來穿。
“這些屍體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在末日裡被異能者叫做活豬，活著的豬！我們是活豬，這些屍體也是活豬，同類互幫互助，所以我們扒個衣服怎麼了……”他們還在抱怨著這個末日多麼黑暗，人性在災難下多麼渺小丑陋。
“不要說了！”周寂疆沉默良久，突然吼道，“甚麼活豬關我甚麼事？這個黑暗末日有甚麼活命規則關我甚麼事？我只想知道你們那件衣服是不是從我哥身上扒下來了！我哥呢？”
他只是想找他哥，這個破世界到底有甚麼樣規則，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想找他哥。
那兩個男人又被周寂疆嚇得肩膀一縮，護住腦袋脖子，生怕被他失手掐死了。
“我哥呢？如果你們不告訴我，我真的會掐死你們。”周寂疆也冷靜下來了，他發現這兩個小嘍囉真的是怕死。
果不其然，兩個男人嚇得趴倒在地，連忙道:“你哥沒死，不對，這件衣服的主人不是屍體，我們是從基地路邊撿來的衣服，這件衣服的主人好像是個被我們老大抓起來的活豬之一……”
他們言語混亂，嚇得神志不清了。
周寂疆道:“你們老大為甚麼要抓那麼多普通人？” “活豬，活豬，當然是抓起來用來吃啊。”他們理所當然道，“現在末日，資源那麼短缺，我們這些普通人搶不過異能者，還不是隻能互相殘殺，人吃人……”
話音未落，周寂疆臉就煞白，他意識到了一種很可怕很可怕的可能性。
“我哥不可能被吃，對吧？”他下意識回頭看向身後三個異能者，他的小團隊，想抓住主心骨。
然而三個異能者全部都是面無表情，又逐漸神情凝重。
顯然他們也認可那個可能性了。
“不可能！”周寂疆厲聲，“我哥就算是普通人那也會拳腳功夫，怎麼可能會被吃？我要去找我哥！”
末日周寂疆已經學會如何駕駛車輛了，他轉頭就要坐上那兩個男人的黑色跑車，發動引擎。
三個異能者踹開那兩個男人，也奪車，坐上車，到周寂疆身側。洛麗塔女孩兒道:“周哥你是醫生，別想不開，我們不能沒有你治療。”
周寂疆已經聽不見了，他轉動方向盤，秦川突然摁住他手背，阻止了他。
他轉頭，露出通紅眼眶，眼球全是紅血絲，說:“放、開。”
秦川要是現在又阻止他，周寂疆真會跟他拼命。
“我開車，你現在情緒不穩定。”秦川一怔，隨即徹底冷臉，他下車，跟周寂疆換了位置，讓失魂落魄周寂疆從駕駛座下來。
周寂疆在副駕駛緩慢支起膝蓋，低頭，埋住了臉，藏住了所有表情。
他腦子好亂。
直到秦川為他頂下一切，將車開進普通人基地，又進行交涉:“我們要見你們老大！”
期間那些普通人敏銳抬起槍，就要攻擊。
秦川冷聲道:“我們是異能者，殺你們，不過抬手之間，你們可以試試。”
那些普通人怒不敢言，被三個異能者威脅也沒辦法，只能請出老大，畢竟異能者真的很強，隨時可以將他們這些普通人絞殺。
老大走出來，是個滿臉橫肉中年死胖子，掛著油膩笑容:“找人啊？找哥哥？跟我來，哈哈。”
周寂疆亦步亦趨跟著，去那些活豬所在地，一路思緒混亂。
他只是想找他哥，跟他哥平平淡淡一輩子。
老天爺不可能連這點奢望都給他，對吧？可能只是開個玩笑，一定是這樣對吧？
越往前走，三個異能者臉色更差，周寂疆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他看到平地豎起好多鍋，燒著柴火，鍋裡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那個咕嚕咕嚕的聲音讓周寂疆想吐。
突然，周寂疆腳步停住了。
一鍋鮮血裡面煮著一些碎肉，熱氣翻滾，燙水滾動。
周寂疆跪倒在地，他睫毛顫唞著，在眼前一片溼潤朦朧霧氣裡，看到他哥了。
他哥閉著眼，躺在鍋前面那塊空地上，心口被人用甚麼工具給挖空了。
胸膛裡一個肉窟窿，捅穿了，血都給泥地染髒了。
周寂疆跪在那具屍體前面，單薄肩膀不停抖著，他碰都不敢碰那個流著血填不滿的肉窟窿，連聲心疼道:“你說我哥疼不疼啊？我哥疼不疼啊……他疼不疼啊……”
他聞見那大鍋全是醋味，很重很重醋味。他哥最喜歡喝醋了，喝醋都跟喝水似的，嘴裡也一股醋味，他給他哥剃鬍子那時候都聞到那股味道了。
他哥也有股家味兒……
他喜歡這股家味兒，他也喜歡跟他哥待在一起，他願意養他哥。
現在不可能了。
他的唯一執念，唯一親人，唯一在這黑暗末日苟活下去的情感支撐，沒了，倒了。
多好笑，哈哈，被當做活豬，被人給硬生生煮著吃掉了。
老大看著周寂疆崩潰顫唞著的背影，心下一寒，心想這次是踢到鐵板無法善罷甘休了。
他第一反應就是轉身，趁著此刻，還未來得及就要趕緊跑。
可來不及了。
“站住！”
老大回頭，臉上肥肉跟著巨顫。
他發現背後凌厲聲音不是三個異能者所發出來，而是那個跪坐著痛哭的少年。
他也突然發現，那少年崩潰那麼久，從始至終沒發出哭聲來，少年自始至終都是沉默崩潰、沉默痛哭、沉默……
這很不正常。
他忌憚著，那少年就已經雙手撐著泥地站了起來，然後緩慢轉身，朝他走了過來。
老大這才發現那少年竟然是笑著，臉色蒼白，面容清俊，如釋重負笑著，漆黑眼珠子盯著他，毫無波瀾。
如果認真看，可以發現周寂疆是放下了道德束縛，與一直以來屬於醫生那份堅持。他輕鬆在笑。
他不吃人，不殺人，卻要被人吃掉最在乎的人。
所以說，他堅持甚麼呢？
這個末日，這個世界毫無秩序、充滿表象、亂糟糟……
他堅持甚麼呢？
他在堅持甚麼呢！
周寂疆情緒很早就將近崩塌，一路上他不願意影響別人，自己剋制很好，只不過現在真的要瘋了。
他是醫生，學過人體解剖學，清楚人體結構，他知道哪個部位更疼更狠。
鮮血濺在蒼白清俊面容，周寂疆閉了閉眼，他此刻很冷靜，從所未有冷靜。
甚至說，第一次殺人，他太冷靜了，近乎冷血。
兩個女性異能者都被他渾身鮮血，給嚇著了。
而秦川仍舊是緩慢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攬在懷裡，低下頭，俊美冷峻，他放緩聲音道:“沒關係，你還有我。”
嗓音低沉磁性，好聽酥|麻。
他瞳孔漆黑說:“你還有我。”
深處有個怪物壓抑渴求著:
快點依靠我吧，你只有我了。
周寂疆抬眼，平靜跟他對視，然後，緩慢扯了扯嘴角。
“可我只有我啊。”他道。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