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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2024-01-07 作者:逢花便折

第一百章

周寄疆跑得並不算快,只是他起步要比身後追來的人要早多了,才一會兒,他耳畔全是風聲,連個腳步聲都沒聽見。

倒是寒風凜冽灌入喉嚨,如刀割,他唇瓣更顯蒼白。

周寄疆沒想到那兩人竟連個瘸了腿的重傷廢人也追不上,一時心緒複雜,心也鬆了些。

接下來他刻意調整著步伐,始終保持著可以讓身後人追不上但足夠能瞧見他背影的距離。

那蕭勇整日整夜飲酒縱歡,前幾年進宮時或許還能有些體力,進宮裡就徹底廢了,他追了沒幾步喘得很,心裡火氣更甚。

他見前方那白袍身影慢了,認定他是精疲力盡,滿心滿眼都是捉住他弄死他。

高黎也與他抱有同樣的心思,只不過他慌張,也要聰明些,漸漸,他喘著粗氣,突然驚叫起來:“他、他好像離紫宸殿愈發近了!”不禁腳步一緩,萌生退意。

他突然想起當今帝王是個甚麼狠角色。

要知道,先前敵國還未被滅,其中魏國公主草菅人命,殘殺忠臣,暴虐百姓,不說殘暴名聲,單聽個這位公主樂於欣賞炮烙之刑的事蹟就足夠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天子越淵卻是能硬生生讓魏國公主聞之色變、逃之夭夭的人。

雪不知何時呼呼落下,懼怕後知後覺隨著腿腳爬上了脊椎骨,高黎心慌意亂,蕭勇卻是一把摜住他後領。

謝池春臨走前臉色黑得能滴水,但還是捏了下週寄疆冰涼的手,說:“今晚早些安寢。”

是天子越淵。

謝太后私通之事牽扯太多,也丟盡皇室的臉面。此事不能傳出去,帝王神情一沉,罕見動怒,將蕭勇暫時關押,帶高黎往御書房,顯然是要一一細問其中陰私。

高黎抬眼望了遠處紫宸殿厚重的琉璃瓦,這才定了心神,狠下心跟著蕭勇步伐追上那個快要在轉角消失的背影。

話畢,帝王卻沒發出命令,他仍舊被那些侍衛縛住手腳,連忙,他急中失了分寸,聲量愈發大,在場人聽得皆是清清楚楚。

當真正追上後,他們卻是愕然望著那個立在紫宸殿臺階之上的玄色龍袍身影。那人穿黑狐膁金龍袍,頭上是金鑲珠松石冠,穿著皆是宮中最稀罕奪目的物件,然而那些個珍寶物件卻沒把帝王給比了下去,反而滿身尊貴,更給帝王增添了威嚴。

兩人一時怔愣,腦中閃過甚麼,高黎腦子更快,嚇得叩頭請罪。

“……”

這也是無奈之舉。畢竟高黎不說,那位周丞相必然也會先說。

周寄疆那時就立在紫宸殿外,望著謝池春在眾人恭恭敬敬圍繞下,在雪色裡愈發走得遠了。

在眾人眼皮子底下說出這等話來,絕不是明智之舉。至少,高黎絕對會死。

只是倒戈之快,令蕭勇臉色都黑了,他往日得勢,那可是沒半點兒虧待這個盟友。

那天子越淵微微抬手,道:“拖下去。”

周寄疆也為這熟悉臺詞側目:“……”

他此刻低眸,不緊不慢將手裡小巧精緻的青銅捧爐塞給了那周丞相,更將身披鶴氅取了下來,將周丞相徹底罩住了,動作行雲流水做完,才瞥了不速之客一眼。

只是一眼,卻比寒風更凜冽。

他道:“臣要告發謝太后私通,穢亂後宮!”

“今日帝王生辰,設宴款待群臣,必然無暇顧及後宮。”他眼眶都氣紅了,與野獸無異,“若是你再猶豫,那我們才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臣驚擾聖駕,有事要稟!”高黎心跌到谷底,他知道帝王此番舉動意味著甚麼,只能掙扎著跪地求饒,那樣子像極了在地上蠕動的蟲子。

蕭勇臉色也不好,他看出高黎這番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索性要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全說了。不光說,可能還是要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

而最初引出這事情經過的周丞相卻是全身而退,被安排進紫宸殿養傷。

意思就是帝王今夜不會再“潛入”紫宸殿了。

周寄疆低眸想,也是。

太后私通之事鬧得沸沸揚揚,親母竟然讓民間一市井無賴假扮宦官,不知羞恥與其歡樂……

謝池春應當忙著壓下這些醜聞,很忙。

“……”

如周寄疆所料,宮裡亂成一鍋粥,謝太后私通之事不查倒還好,一查,竟是查出蕭勇結交官吏,網羅黨羽,連中大夫內史都拜入其門外,這謝太后與蕭勇所成的後黨,與其天子越淵王黨、太尉齊連周那一黨,成了朝廷中主要三個勢力。

後黨隱藏在暗處,卻更蠢蠢欲動,最終還是被其勃勃野心吞噬。

帝王一怒,浮屍萬里。

今夜先殺後宮之中與後黨勾結者,宮裡奴婢太監死了一個又一個,溫熱的血液從殿裡流出,直直將雪地都弄紅了,每一處都亂糟糟,除了紫宸殿,如今還是一片平靜。

周寄疆輕輕推開三交六椀菱花窗,窗外天寒地凍,狂風呼嘯過他的臉,他不由得閉上眼。

半晌他睜開眼,睫羽沾雪,眼裡一片清明。

瞳孔裡多了個人,那人面容有不少皺紋,又拿著渾濁眼球,注視著周寄疆,在夕陽下,有些陰毒。

“孫公公。”周寄疆頓了下,道,“你看起來很不好。”

怎麼能好呢?孫公公本意原是算計他去死,卻沒想到竟是害了後黨。

“你是故意的。”孫公公站在窗外頂著寒風,雙目仇恨看著裡面的他,“你就是想要我引你去撞破謝太后私通秘密,接下來謝太后必受重創,也會無可避免對我有所怨恨……”

得罪謝太后,孫公公會在這吃人後宮更為艱難,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會被算計死。

周寄疆抿唇,也不知有沒有聽見,他只是低垂著眼,注視著孫公公袍角。

太監總管著蟒袍。

周寄疆以前被流放,離開京都時最後記憶,就是那蟒紋,入眼,陰冷粘稠。    直到孫公公都不耐,周寄疆才緩緩抬眼,他慣常淡淡看人,卻有說不出明澈。

現今,他就這樣注視著孫公公,說:“誰告訴你能活下來了。”

孫公公悚然一驚。

縱然周丞相不復當年榮光,已然是翻天覆地變化——

周丞相以前身姿挺拔,步履閒雅,一身雪白錦緞長袍,眼神中透露著一份純粹,渾然如謫仙。現在卻是整個人身體單薄,斷了條腿,目光也多了沉澱下來肅穆與冷冽,可能是流放到偏遠之地見識許多惡劣人性的緣故。

孫公公隱約覺得眼前人更不好招惹了,以前或許還有迴旋餘地,可現在,周丞相不會心軟。

“周丞相,這是何意?”孫公公強逼自己冷靜,但他在寒冷的北風中瑟瑟發抖,手腳都凍僵了,只能顫著尖銳嗓子問。

“帝王心狠,寧誤殺一千,不跑落一個。”周寄疆說到這兒停頓一瞬,許是想起自己,他看向孫公公道,“芳華殿見證此事者,一個都跑不掉。孫公公,你覺得你會是例外嗎?”

皇室貴族尊貴啊,為了掩蓋醜聞,寧可殺掉周邊人,何況奴隸的命算甚麼呢?卑賤著呢。

孫公公臉色徹底陰了下來,他慣常堆著笑,如今突然這樣,更顯虛偽,狠毒。

他終於明白為何一開始離開紫宸殿,周寄疆要以拿狐裘為藉口一個個支開那些個宮婢,一是為了讓他放下警惕,引他入局,二是救下那些宮婢一命。

孫公公腦子裡從頭至尾過了一遍事情經過,抬眼,對上面前人的眼。

“周丞相好手段,一箭三雕。”

一是要他為三年前欺辱之事付出生命代價,二是要重創後黨,三是要掀起後宮風波。

他現在終於徹底想清楚了。

孫公公竟是怒極反笑,諷道:“原以為周丞相高風亮節,現今,卻是疑惑周丞相心狠手辣,三年前為何不出手?”

換做三年前周丞相可不願芳華殿被屠,無辜之人受牽連。

總歸是將死之人,周寄疆不願再多說了。

“今夜先殺奴僕,”周寄疆輕聲說,“孫公公現在跑還來得及。”

孫公公臉色陰沉,皇宮雖大,但他能跑到哪裡去?

“或許芳華殿是個好去處。”周寄疆也似乎發覺了,他抿唇,突然道,“總歸都是死,不如全力以赴破釜沉舟,博得一線生機。”

孫公公竟然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更沒想到,這種話會從周丞相嘴裡說出去。

他愕然望著周丞相,後者對他淡淡一笑,眼裡映著風雪,也映著風雪裡他的身影,包括他震驚神情。

周丞相在引誘他謀反!

這種大逆不道誅九族的事情,周丞相說出來,仍舊很平靜。

周丞相曾經被誣陷謀反,哪怕流放了也不願意謀反,卻沒想到,現在時隔多年對帝王恨到這種地步。

孫公公還發現了。

周丞相眼裡嘲意分明在說:你不就是最會阿諛奉承、挑撥離間了嗎?

要知道周寄疆被誣陷謀反時,少不了這位孫公公上眼藥。

“你分明是讓我去死!”也是讓後黨去死。

周寄疆眼睛微睜,說了一句蕭勇說過差不多的話:“若是你再猶豫,那你才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再說,你有其他退路嗎?”

沒有的,孫公公退無可退,總歸都是要死,哪怕他知道周寂疆滿腔報復惡意,也還是隻能攀附後黨,求得一線生機。

半晌。

孫公公驚怒離開,周寂疆望著他頂著寒風凜凜離開背影,知道他還是往芳華宮去了。

周寂疆知道這是見孫公公最後一面了,他突然叫住這人,說:“孫公公幼時家中貧苦,為養姊弟,母親將你拋棄送入宮裡,才幾歲就淨了身,你心裡很怨懟吧?”

“你說這個做甚麼?”孫公公回頭,他臉上神情很可怖,若是說之前陰毒,現在就是暴怒下歇斯底里。

周寂疆知道他說對了,他一直不知道孫公公對他惡意從何而來,現在心下明瞭。

前世孫公公送他最後一程,有說過那句話:“丞相以前師從九星閣閣主,十六七八便在這天下打下了鮮衣怒馬少年郎前途無限的名聲,後來又跟隨我們陛下……想來是一日苦日子都沒嘗過吧?”

其中扭曲惡意,由自卑嫉恨而生。

孫公公恨自己不能同普通男子那樣考取功名、名揚天下,恨自己只能活在骯髒陰溝裡,所以他去恨周寂疆。

或許恨他有師父以及師兄弟疼愛、或許恨他從小到大在這亂世順風順水、或許恨他少年成名鮮衣怒馬、或許恨他貴為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更或許恨他那樣皎潔無瑕,照亮了陰溝裡的自己,讓自己無所遁形。

更多還是嫉,嫉他有這麼好的命。

亂世讓孫公公生來貧賤,皇權讓他殘缺不全,他恨不了帝王更恨不了這世間,於是,偏生嫉恨周寂疆過得太好。這是件很沒道理的事情。

何況,周寂疆幼時全家因亂世而死,並非是沒嘗過苦日子,他只是機緣巧合之下熬過來了。

孫公公已經扭曲了也聽不進去。

於是他抬眼,對孫公公說了最後一句話。

“想來孫公公苦日子都嚐遍了,那就祝孫公公死無葬身之地,魂歸地府。”

然後,好站在黃泉路上,接他那些個主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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